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戡乱 道若涂若川 ...
-
总算是仲春时节,过午的日头间已经隐隐有些燥人的热意了。
推开渠芙殿的门,阳光打在窗枢上,溢出些破碎的光影,踏过殿门木槛,廖文茵轻轻呼出一口气。
虞娘跟在她身后,上前两步给她披了一条素锦织镶银丝边纹月白色古风披风:“春日里尘大,待会儿从那边回来又要晚些了,还是披上些吧。”
廖文茵臻首娴静,神情平淡道:“娘娘体恤,若是太晚该留我歇在华阳宫了。”
身后宫女们皆是摒息静气,两列立于身后,并两三个嬷嬷跟着。
其中一人上前来:“王妃收拾齐整,奴婢便传轿了。”
说话间语气平平,也并非询问,嘴里自称奴婢,态度却算不得多恭敬。
只是廖文茵似乎并不太在意的样子,闻言应了一声。
那嬷嬷行了礼,就要吩咐人去备轿,又被廖文茵叫住。
她回首,只见那位年轻的肃王妃立在殿前廊下,盈盈地笑了笑,对她道:“前儿淑妃娘娘说内务府进了些鲜羊肉,晚上若是回来的早,嬷嬷叫小厨房做个羊肉暖锅子吃罢。”
这却奇了,堂堂王妃之尊,要想吃个什么玩意儿还得去跟掌事嬷嬷好声好气的商量。
主子不像主子,奴才不像奴才。
那掌事嬷嬷姓唐,嘴角边有着常年严肃的痕迹,眼上的肉皮松弛,何时瞧上去都是一副阴沉模样:“按说内务府是有份例在里头的,只是奴婢听闻王妃身虚体弱,您这样身子的人是不能吃羊肉的,王妃恕罪,您玉体千金,奴婢们是万万不敢担这个责任的。”
周遭宫女大气不敢出一声,俱垂首屏息听着唐嬷嬷跟肃王妃这样说话。
这位肃王妃进宫亦有几日,原就是为着淑妃娘娘待产而来,以王妃之尊入宫服侍可不是什么好名头,据说燕王妃恼怒受辱,除了进宫的头一日为着面子去了华阳宫,往后日日都是避着淑妃,偏这位肃王妃是个好脾气的,每日都要去华阳宫问请,于是这几日宫里少不得又有些风言风语。
说好听的夸她温顺恭敬,有那刻薄的传出说淑妃腹中麒麟子便是这位肃王妃梦箴之言,这可不是上赶着巴结淑妃!
原本听说这位王妃出身名门贵胄,乃是廖首辅家的嫡小姐,那廖氏是什么门户?
世代的书香门第之户,簪缨贵胄之家,只怕是那廖府池子里游的锦鲤都能吟唱两句离骚来,房檐之下的燕窝都沁染了书香......
这位廖氏贵女虽说从前名声不显,这一年却是大呈溢彩,有说越贵妃与雍王也曾属意这位廖氏小姐,亦说肃王能有今日与她也是瓜葛,总之议论种种,众说纷纭。
她们这些被分派到渠芙殿的人原本想着终于能见识这位传说中的肃王妃是个何种模样了,第一面倒是惊为天人,女子身形清丽如描似削,被宫装上的腰封轻轻一束便是一把盈盈纤腰,柳眉凤眸眼波水润,大约是因着身上的不足之症,那凝脂一般的雪肤下隐隐透出一层胭脂之色,艶美的容貌却不显轻浮,矜贵自持,仪态万方。
好事的宫人多嘴,这位肃王妃那是比起娇媚的越嫔要端庄纾雅,又比明艳的僖嫔更添几分病西子的柔妩,这样的美人儿也实在难见。
只是谁能料想这仙子一样的人竟也是一副软弱心肠。
对她们这些服侍的宫女极温和宽厚,那些掌事嬷嬷更不必说了,先前还有些顾忌,毕竟肃王那位战场上的煞神的名声摆在那,哪里敢明目张胆刻薄了她去,却是实在架不住肃王妃太过好说话,瞧着又是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
那唐嬷嬷一干人最是拜高踩低欺软怕硬之人,拿捏着这位主子性子软,便想着趁这些时间好好捞上一回。
就如同现在,说得冠冕堂皇,那些份例之内的羊肉左不过也是进了这些人的兜里罢了。
廖文茵身后跟着的栾叶面露怒意,似乎是终于忍不住要上前理论,被虞娘拦住。
眼神示意压下了栾叶,廖文茵转头对唐嬷嬷笑了笑:“嬷嬷说的在理,那就听您的吧。”
唐嬷嬷面上和缓了些,似乎是满意廖文茵这样识趣,难得泄了一丝笑意:“王妃别怪老奴多嘴,您这样身子的人奴婢在这宫里可见得多了,是虚不受补的,那羊肉说着好得很,其实是燥热之物多食无益,可是不兴吃这个的。”
瞧瞧,这般苦口婆心,叫旁人见了也是要多称赞这主仆情深的。
直至快到华阳宫时,栾叶依旧憋着那口气儿堵在心头。
几个管事的嬷嬷是不跟着的,虞娘亦吩咐了那些宫女不必紧挨着,栾叶这才皱着眉压着嗓子怒道:“那几个天杀的,仔细别落在我手里头!”
虞娘瞪她:“可不许说这些话,还嫌不够给小姐添乱的吗?”
她们是什么身份,这宫里的主子是陛下,便是底下奴才犯了规矩,也轮不到她们肃王府上的人来越俎代庖。
栾叶大约是真替廖文茵委屈,只是不甘心道:“那难不成就由着她们作践咱们?也不瞧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若是王爷在,料再给她们几个胆子都不够吓唬的。”
说来也是巧得很,廖文茵进宫第二日南边竟又起事,沈戎河的书信匆忙递到宫里来,永晟帝盛怒之下也顾不得过多忌惮,下旨拨了数十万大军,即刻便要沈戎河出兵镇压南疆。
廖文茵直觉此事必有蹊跷,只是事出遽然,沈戎河给她的书信里只交代了些重要的事情,至于旁的──
廖文茵抬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怪不得永晟帝会允了淑妃陪产之请,个中有多少怜惜大约只有帝王心中自知晓。
看来南疆的叛乱,这位帝王也并非如表现出来的一般淡然,如今她在宫里已成掣肘,永晟帝料定哪怕他们夫妇二人情谊不多,沈戎河也不肯轻易放弃廖家的扶持,这才有恃无恐。
男人应当也是想到了这些,留给她的书信之外还有一句叮嘱。
“王爷说了,宫里虽有皇后娘娘照应着,到底不比他在时妥当,万事还请王妃一定以自保为上,哪怕不理会淑妃越嫔也是应当,若受了委屈自等王爷回来为您出气。”
来人拿了沈戎河的腰牌,恭恭敬敬的回话后将东西递上:“王爷恐府上那些不安分的又生事端,索性将人都打发了,鄂尚朗旗几位大人也是要跟着出征的,府上外头的事皆留给奴才打理,王爷说内里依旧诸事是有姚嬷嬷看顾着,倒是不打紧,只是特地留了几个人守住了柳姑娘的院子,不许人进出,说是等着王妃吩咐。”
廖文茵微微阖了阖眼,沈戎河倒是甩手走得干净,偏留下这堆烂摊子她人还在宫里。
她睁开眼,清丽文弱的眉目间亦带了几分杀伐果决:“宫里的事你不必管,我自有分寸,只是若需要什么我如何寻你?”
那人忙道:“奴才姓康,王妃只唤我康二就行,若有事便吩咐人拿着咱们王爷的腰牌到宫门上值的地方,寻卫永或是我大哥康旌,他们二人早晚班轮值,何时去都是在的,见了腰牌他们自会去府上找我。”
廖文茵点点头,沈戎河已安排妥当这些,算是大大省了她的事。
“王爷留给你们的大约也都是精壮男子,却是不好守在内宅了的,不成个体统,待会儿你拿了我的信交给姚嬷嬷,她会知道怎么办的,”似乎是想起什么,廖文茵神情迟疑:“府上的那些宫女──王爷是如何处置的?”
不知是否沈戎河特地交代过,康二老老实实回话:“圣旨下的突然,王爷一时也不好都处置了,留在府上只怕姚嬷嬷看顾不来,便都先将人送到城郊庄子上,有杜大哥和屈姑娘收拾着了。”
杜勇跟着沈戎河多年自是稳当,屈媱又是八面玲珑,将那些人交给他们沈戎河还算是放心。
·
“淑妃娘娘醒了,请王妃进去。”
淑妃身边的宫女出来回话,拉回了廖文茵的思绪。
她眼中情绪极快的闪过,抬眼未语先笑两分:“多谢。”
那宫女素来知道廖文茵的和善,在她身边搀了一把,快速低声道:“娘娘害喜得厉害,今儿不大高兴。”
廖文茵脚下跨过门槛,垂下眸子并未回话,恍若未闻。
正殿内燃着鹅梨帐中香,清雅的香味丝丝缕缕抚平心绪,只是淑妃似乎比起前几日更憔悴许多。
按说这几日无论如何也该生产了,只是这肚子却一直没有动静,淑妃不愿催产,太医院的人也不敢逆着她的心意,只是足月的日子越长,淑妃害喜就越厉害,几乎是每日吃进去多少就吐出来多少,腰腹酸痛足脚肿胀,夜夜不得安寝,眼下的倦意连上妆都难以遮掩。
“你来了。”
淑妃扶着额角阖目养神,听见廖文茵进来的动静,神情恹恹的开口。
廖文茵坐下,表情有些担忧:“娘娘今日是怎么了,怎么瞧着脸色这样差?”
淑妃身边的宫女,名唤碧桐的,给廖文茵端上茶盏,回话道:“还不是御膳房的那些混账一天比一天不懂事,娘娘害喜害得这么厉害,还做那些腥膻的羊肉羹来,娘娘吃了一口就全吐了,旁的也再没吃进去。”
廖文茵心下不提,分明前几日还是淑妃想吃羊肉,内务府才紧赶着宰了好些分派给各宫,这会子她又吃不下,只怕御膳房的人又要捱上一顿教训。
淑妃如今脾气越发不好,闻言冷笑道:“本宫这还没生产呢,那些人便都不讲本宫放在眼里了,莫不是鸾栖阁的那贱人存心害本宫,倒叫哪日本宫食不下咽她们才是高兴得很。”
廖文茵仿佛听不懂这话中提点之意,反倒是说起别的:“娘娘吃了羊肉,可没再食些笋子之类的东西吧?”
淑妃不解其意,还是给了碧桐一个眼神,那宫女便去寻了午膳剩下的羹汤。
“竹笋与羊肉相克,二者若同食会有腹痛中毒之症,莫说娘娘怀着身孕,便是寻常人吃了也是大忌。”
“娘娘,您看着里头,这里头好像还真是有笋干——”
淑妃眼神一厉,廖文茵招手示意碧桐过来,拿起羹匙舀起一勺,细细分辨了才道:“这些不是笋干,只是些菰干子,不碍事的。”
碧桐松了一口气,恨恨道:“这些人真是,好端端的弄这些混淆的东西来,若真是弄错了他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淑妃没有说话,显然心里也是后怕,廖文茵见状笑了笑,安抚道:“御膳房的都是经年的老师傅了,这些相生相克之理连我都懂,那些师傅们断然没有弄错的道理的。”
淑妃冷笑一声:“怕只怕他们不是不懂,而是太懂了。”
廖文茵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娘娘既知晓就防备着了,至于旁人,若是有那不小心贪吃的,咱们也犯不上管他不是?”
淑妃眼角的细纹舒展,微微狎了她一眼。
“你倒是乖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