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场戏》楠街

69、入宫 岁月不汝延

　　此次入宫可不是易事，姚嬷嬷带着虞娘给廖文茵收拾东西。

　　淑妃作壁上观，越嫔又虎视眈眈，她毕竟从前在宫中待了许多年，一应规矩装束都不得出错，只是越想越忧心，甚至想连被褥都带去，生怕廖文茵在宫里受了怠慢。

　　廖文茵好笑道：“嬷嬷关心则乱了，好歹是去陪产，淑妃哪里还能短了我这些。”

　　姚嬷嬷开了箱笼，取了些现银出来：“哪里是怪道那个，我又担心燕王妃跟您一道入宫，虽说咱们廖家不输，伯阳王余家的那对兄妹却不是个好相与的。”

　　尤其当初姚书萱害了燕王妃的孩子，伯阳王世子余炤为此连带着对他们也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连她与沈戎河的大婚都不曾前来。

　　倒是燕王妃，小月子里头派人送了东西来，礼数不差半分，心里却也未必没有隔阂。

　　姚政自女儿的事被余炤盯上弹劾数回，头几次燕王还顾着情面为他斡旋，往后也不知是否有余家施压，半分也不再为他出头。

　　眼瞅着好容易得来的京兆府尹的帽子又不保，连带着求了好几回廖喈都不得见，亦递了拜帖到肃王府上，大约是廖姑母还想着她的王妃侄女能拉姚家一把，好在虞娘早早吩咐了外门上的不许姚家的帖子送进来，这才免的又叫廖文茵瞧着心烦。

　　“这起子污糟小人，险些害了王妃的名声还有脸上门来！”

　　姚嬷嬷这么算着，几乎只觉得天下也没一个好人了，似乎人人都是要盯着她家柔弱玉嫩的小姐，恨不得拆骨?肉一般。

　　廖文茵被她念得有些头疼，忙支开她：“这回入宫可有好长时间吃不上嬷嬷做的饭了，想吃嬷嬷做的芙蓉肉了。”

　　那芙蓉肉名字清丽，真要做起来可是个磨人的活计，要先取精肉一斤，切片后清酱拖过，风干上一个时辰。再取大虾肉四十个，猪油二两，切成骰子般大小，将虾肉放在在猪肉上。一只虾、一块肉，敲扁，将滚水煮熟撩起。熬菜油半斤，将肉片放在有眼的铜勺内，将滚油灌熟，再用秋油半酒杯，酒一杯，鸡汤一茶杯，熬滚，浇在肉片上，最后加蒸粉、葱、椒糁上起锅，这道芙蓉肉才算是做成。

　　零零总总一道菜下来，竟也要半日不成，可吃着却实是鲜香生津，又因着用油灌熟的手法，这肉滑嫩弹软，口感极佳。

　　少女上前围住嬷嬷的手，虽说已梳起了妇人的发髻，身上衣饰也都换成更稳重的颜色，可廖文茵在姚嬷嬷面前瞧着依旧有着少女的清泠，说话都不自主的撒着娇。

　　“嬷嬷疼我，我可是知道的，我出嫁时您将那些宝贝物件儿都带了来，若非您在，我是无论如何都吃不好饭的。”

　　廖文茵身子清弱，一向在吃喝上都小心，那些做饭食得家伙什自然也都是极精细，每一件无不是姚嬷嬷亲自盯着打出来的模具样子，可是宝贝的紧。

　　姚嬷嬷哪里架得住廖文茵这样娇嗔着央求，简直恨不得她日日都将饭做好了送宫里去。

　　将手里的东西交给虞娘，姚嬷嬷嘴里念叨着要想吃那个精细东西还得着忙快些去做，方走出去两步，又被廖文茵叫住：“既说了这个事，那再添一道蜜火腿吧。”

　　姚嬷嬷愣了一神，不知为何廖文茵想起吃那个，却还是应了。

　　唯身边收拾箱笼的虞娘一旁抿嘴无声笑了笑，打趣道：“上次王爷夸了那蜜火腿味道正，小姐这是心疼王爷，怕她去了宫里嬷嬷不知道王爷的口味呢。”

　　姚嬷嬷这才缓过意思来，廖文茵素来不喜腌制的腊肉，那蜜火腿拿来下酒却是最合适不过了，大约沈戎河吃着这江南的菜也爽口，没想到被廖文茵记在心里了。

　　她家小姐虽瞧着一向是待人和善温柔，姚嬷嬷却知道，要入她的眼却是极难，更不必说这般上心惦记着的。

　　廖文茵瞪了一眼虞娘，嗔道：“越发纵了你了，什么都拿来打趣的！”

　　虞娘也不怕她，几乎是有些揶揄的看了廖文茵一眼，笑着转身继续收拾东西了。

　　姚嬷嬷到底年纪大些，不好像她们年轻一辈儿的互相打趣，只是打心底里头欢喜，虽说知道这场姻缘因利而合，如今看他们夫妇嘉耦，心中的石头委实也算落了下来。

　　廖文茵面上热意愈发强烈，恼羞成怒干脆道：“便不必做了，哪里就惦记着给他吃了？”

　　珠帘突然被掀开，沈戎河入内室来，微微挑了挑眉：“怎么连口肉都不肯给我吃了？”

　　男人睨了虞娘她们一眼，面上淡淡，倒是看不出生气了，只是对姚嬷嬷颔首道：“辛苦嬷嬷了。”

　　廖文茵背过身子坐在床上，手中随手打理着什么物件儿，像是对几人的话视若无睹。

　　房内终于静了下来，连原本应该有虞娘收拾东西的声音仿佛都在远去，廖文茵缓了缓神，这才发现虞娘不知何时也出去了，只听男人渐渐逼近的脚步。

　　沈戎河轻声笑了一下，“怎么恼了？”

　　她是他的妻，方才那些小事也属应当，沈戎河却从来还不知道自己能因为一口吃的能来了兴致，总忍不住逗上廖文茵几句话。

　　只是心底那股无法忽视渐渐升起的愉悦骗不了人。

　　眼看这人是打定主意装聋作哑了，沈戎河也不自觉是碰了壁，只是低声嘱咐道：“庄嬷嬷是母后身边的人，在宫里行走不便，孙姑姑你是认得的，若有事来不及出宫寻我，就先去棱文书院寻那里的掌事太监，”

　　廖文茵微微侧目，沈戎河曾听到她与孙姑姑的交谈倒是不足为奇，可这样一来在褚后那里岂不暴露——

　　沈戎河见她眼神瞟过来，明白她心中忧虑。

　　“母后喜欢你，自然不会说什么，何况能在凤梧宫里头待了积年的老人儿了，底细自然是清楚不过。”

　　凤梧宫清冷苦寒，庄嬷嬷不好在外走动，反倒是孙姑姑一个不打眼的老婆子在各处行走间便利些。

　　沈戎河寡淡的脸上挑了挑眉，存了两分笑意看向她：“当真以为孙姑姑的那侄儿犯下死罪，便是你们走动走动轻易恕了他的？”

　　廖文茵闻言一怔，孙太医？

　　当初她为了那张蝉蚕的方子，不惜许下重利，五万两银票直接送到孙府上。

　　廖氏这样的钟鼎勋贵世家五万两算不得什么，只是当初还是白雉当家，五万两的银票几乎算是一次掏空了廖文茵的身家 。

　　只为了那一张不知真假的药方。

　　姚嬷嬷骂她痴惘疯癫，好在没叫她失望，只是孙太医即便只是抄录也被太医院察觉药方让人动过，廖文茵自觉牵扯了性命，着急卖了几间铺子当了些首饰才算筹到了银子。

　　这会儿沈戎河说起这些——

　　“孙明方犯的是死罪，偷换死囚可更是罪加一等，刑部的死囚狱壁垒森严，要想其中调换个把人可绝非易事。”

　　廖文茵微微蹙了蹙眉头，她就说，哪里就那么巧也有个跟孙太医身型样貌都极相似的死囚供她们换的呢，何况她一个闺中少女，姚嬷嬷更只是个老婆子，要说做下这等大事未免也太轻易了些。

　　可笑她自以为聪明一世，却不想若非有人暗中相助只怕也连累得一条人命罢了。

　　见她表情有些不对，沈戎河以为她是恼自己瞒着她，正想着如何开口，又听廖文茵低声问：“母后她知道我与孙太医——”

　　沈戎河想了想，对她道：“应当不知道，是孙姑姑求到母后那里。”

　　也是巧，刑部尚书从前得褚老侯爷襄助，这次算是卖了个人情。

　　廖文茵垂了垂眼：“多谢。”

　　沈戎河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屋内气氛微微凝滞，男人面上没什么表情，瞧着冷淡的很，只是眼底闪过一丝无辜的疑窦。

　　为何瞧上去不大高兴的样子？

　　男人素来寡言，女儿家这样的心思当真是叫人琢磨不透。

　　廖文茵手上收了两条帕子，抬眼就见男人沉默地待在一旁，心底叹了一口气，不是是不是错觉，分明没说什么话，却从男人面上无端觑出几分无措来。

　　她收拢了手中的银票，对沈戎河道：“我带了些银票，没用府上的银子——”

　　这般见外。

　　男人剑眉拧起，表情不满，正要开口又被廖文茵一个眼神怼回来。

　　“府上如今人员混杂，帐面上不好走库里的银子，我直接拿钥匙开的你的私库，”廖文茵挑眉看他，神情生动，带了几分揶揄：“宫里打点的地方多，王爷合该舍得些，嗯？”

　　虽不知她心思百转几回，只是眼前少女又恢复了那股子骄矜的劲儿，沈戎河定定盯着她看，回道：“你做主，多带些无妨，宫里那些人惯的是拜高踩低，有钱更是好收拢人心。”

　　燕王虽不得宠，余家兄妹却极得永晟帝喜爱，按说这也是个奇事，宫里头的人才不管那些，揣度主子心事才是一等一的的要紧事。

　　外头虞娘来敲门：“王爷王妃，午膳备好了。”

　　廖文茵唤她进来：“咱们午后入宫，你们也先将行礼都收拾了，府上的事好歹姚嬷嬷在，”她转身对沈戎河道：“嬷嬷年岁大了，我只怕有照应不到的，旁的没什么，只是后院那些女使还要着人盯着些。”

　　她没有将话挑明，他们既已防备，那些宫女大多也都不足为惧，只是柳三娘——

　　自上次与沈戎河因着柳三娘的事恼过，廖文茵心里存着气加上入宫的事情紧急，也没再过问，不知沈戎河可到底查过没有。

　　男人大约也猜到她的意思，薄唇轻抿，成了一个冷硬的弧度，他微微垂头看向廖文茵，似是安抚又像是承诺：“我心中有数。”

　　廖文茵嘴角挑起一丝笑意：“妾身相信王爷定会善处的。”

　　也希望柳棠不要辜负她留下的这大好机会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