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上(2) ...
-
从那天起,嵇静没有再出门工作过。
嵇静带着她们换了个房子,每天就是接嵇无上下学,在家洗衣烧饭,陪嵇念。
嵇无往嘴里扒拉饭,看着嵇静解开衣服,温柔的将嵇念搂在胸前,嘴里哼着轻缓的小调。
明明觉得应该是开心的事情,但她总觉得有点不安。
嵇静回头看着安安静静吃饭的嵇无,心里一阵酸楚。
嵇无很乖,她知道,她灰暗的人生因为嵇无和嵇念有了光彩。刚刚幼儿园老师打来了电话,说幼儿园有男孩儿堵着嵇无说她没爸爸,嵇无却从来没在家提起过这件事。嵇静起先是愤怒,最后那些怒火都化作了愧疚,当初是自己执意带她们来世上,虽然已经有觉悟,这条路上必定是血泪伴荆棘,但当尖刺真的扎进心里,嵇静才明白,以前的她太天真。
天真是残忍的,不仅对她而言,对嵇无和嵇念也是。
她看着怀里的嵇念,嘴里不停哼唱着,眼角已是一片潮湿。
几个秋去春来,嵇无马上要上六年级了,嵇念也到了该上小学的年龄,可她没学可以上。
嵇静当时拉着嵇念聊了好一会,嵇念很安静的接受了,也许她可能并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嵇无在一旁说:“我可以和以前一样,把老师课上说的告诉念念!”
嵇静和嵇念都看着她,眼里都闪着光。
其实当时嵇无也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比同龄人更懂事的她毕竟也只有12岁。
残酷的大人世界还没对她开放,也不允许她懂得,因为提前懂得的小孩,大部分都没能长成大人。
下半年,嵇无正式踏入了六年级的队伍。嵇念学会了怎么系红领巾,每天早上都帮嵇无工工整整的系好,然后跟着嵇静一起送嵇无去上学。
红领巾只有一条,她们约好了,周一到周五,嵇无上学戴红领巾,周六周日嵇念戴。
嵇无走进校门,朝妈妈和妹妹挥挥手。嵇静低头看着嵇念羡慕的小脸,把一声叹息埋进早已流干的眼泪中。
“咳咳——”风挤进人群,嵇静低头咳了起来。嵇念担心地抬头,看着妈妈埋在围巾后面的脸。“妈妈,没事吧?是不是围巾太闷了,念念帮忙摘掉好吗?”
嵇静摆摆手,说没事。然后把围巾向上拉,盖住嘴巴,牵着嵇念往回走。
回家路上,嵇念一路走一边唱歌,是昨天嵇无回家教她的。嵇静抿着嘴笑,安静的做她唯一的听众。
嵇念抬头看,看到了一个金碧辉煌的招牌。她伸手指着,说:“妈妈!这个招牌好漂亮呀,叫……天,元,饭,店,妈妈,念念读对了吗?”
嵇静看着嵇念一脸骄傲的表情,忍不住伸手刮了刮他挺翘的小鼻子。“当然读对了,我们念念可是小天才呢。”嵇念嘻嘻一笑,然后认真的看着招牌,说:“这个饭店一看就很高级,我以后要带妈妈和姐姐来吃。”
嵇静也认真的看着嵇念,回答道:“那妈妈和姐姐等着,我们念念要说到做到哦。”
嵇念笑着答应,牵着妈妈往前走。她继续唱着歌,歌声飘散在九月微热的风中。
嵇静病倒了,却不肯去医院。起初只是一个感冒,最后嵇静躺在床上不停的咳嗽,很少起来了。
嵇无和嵇念都隐隐约约有种感觉,从很久之前开始妈妈就很怕冷,夏天还穿长袖戴围巾。平时坚持教嵇无学会了做饭、买菜、各种生活技巧,好像提前预判了这天的到来。
嵇无把番茄鸡蛋面从锅中倒在碗中,轻轻地端进房间里,放在床头柜上,小声地说:“妈妈,面做好了,你要趁热吃哦。”嵇静的半张脸埋在围巾下面,她慢慢地点点头,然后她微弱的声音从厚重的布料下面传出来:“小无,帮妈妈去药店买药,老样子。”
嵇无点点头,然后关上房门,走到门口穿鞋,从鞋架最右下角一双老布鞋的鞋垫下拿出一张纸币,准备出门。
“姐姐!”嵇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嵇无回过头,看见嵇念低着头站着,小小的手紧紧攥着裤子。
这是我穿不下的裤子,嵇无突然走神了。
“姐姐,我和你一起去好吗?我也想…想帮妈妈和姐姐。”嵇念小声的说着。
嵇无摸了摸嵇念垂下的头,“你在家陪着妈妈,下次姐姐看家,让你去买药,好吗?”
嵇念有点失落,但是还是很乖的点点头,看着姐姐,说:“好,下次我去买!姐姐快去快回,念念在家保护妈妈。”像一只听话的小兔子。
嵇无笑了下,带上门出去了。嵇念趴在窗口,看着嵇无并不高大的背影消失在交错的路口。
那年冬天的雪特别大。
不上学的时候,嵇无就和嵇念披着小毯子,坐在靠近嵇静卧室的沙发上。嵇念拿着书,脆生生的读:“……藏在地下的小鼹鼠们忙着出去找吃的,他们把谷子、小麦都收集起来……”
嵇无帮嵇念整理颈间的红领巾,在旁边静静的听。嵇无已经上初三了,红领巾这下彻底属于嵇念了。
故事读了一边又一遍,小鼹鼠们在嵇念的口中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冬天。嵇念有的时候故意读错几个字,等着床上的妈妈听到了,和以前一样笑着纠正她,但是嵇念没等到,所以之后她就没有故意再读错了。
又一遍读完了,嵇念靠着她姐姐,问着一个被问过千百遍的问题:“姐姐,为什么阳光、颜色和诗歌比粮食还重要呢?”
嵇无搂着嵇念,她想起之前嵇静说的,等她长大了告诉她。其实她已经模糊的懂得了。
看着嵇念稚嫩的脸,嵇无说:“妈妈说,等你长大了告诉你。”
嵇念开开心心的把书翻到开头,“那念念要快快长大,等妈妈告诉我!”她边翻边熟练的把掉页的纸张夹回原来的地方,用胶带小心的粘好。
嵇念没有等到妈妈告诉她答案的那一天。
那天,嵇无把饭放在寂静床头,把药数好,放在水杯旁边,但是嵇静没有回答。
嵇无凑近了去摸妈妈的手,冷冰冰的。她急忙把嵇静的手塞到被窝里,然后转身去拿泡好的热水袋给嵇静捂手。嵇无起身,看着嵇静埋在围巾下面的脸,轻轻地喊了声,“妈妈。”
窗外风雪路过,发出赶路的呼声。
窗内黑暗吞噬了所有声音。
嵇无发现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在不停的颤抖,她伸手去揭围巾。
她摸到了围巾,没有呼吸的温度。
眼泪从嵇无眼角滴落,看着嵇静雪白不似人类的皮肤,她意识到,嵇静死了,悄无声息的。
嵇静素日里温柔平静的脸不知从何时起变得愁苦消瘦,在没开灯的卧室里像一副惨白的骷髅。
嵇无哭了很久,用来送药的温水早就在寒冬的夜里里散尽了最后一缕温度。
吸了吸鼻子,嵇无蹲下去,去拿床头柜最下面一个抽屉里嵇静留的纸条,嵇静在还能说话的时候交代过她,哪天她死了,嵇无就按照纸上写的办。
抽屉里还有一个很有年代感的本子,嵇静说等嵇无上大学再打开。
是放在小说里都嫌老套的剧情。
嵇无没去碰,也没心情碰。她拿起嵇静的电话,按照纸条上的顺序打过去。
嵇念睡了一觉起来,发现妈妈不见了,餐边柜上多了一张妈妈黑白的照片,和一个瓷白的小罐子。嵇无靠坐在柜子旁边,低下头睡着了。
嵇念拿起沙发上的毯子,盖在姐姐身上。她歪头想了想,然后钻进毯子,和姐姐靠在一起,睡一个回笼觉。
嵇静就这样走了,正如她的名字一般。她近乎残忍地留下了这间小房子、不多的积蓄和依靠着取暖的姐妹,告别了自己三十多年灰暗、残破的人生,熄灭自己胸口的烛火,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