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笼中》深空的鱼

24、光照·七 “那么，我

　　陈瑾再次回到地下车库，有些呆滞地站在原本自己的车位前。

　　我车呢？

　　想起方才自己随手把钥匙扔给了郁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解开手机一个电话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之后，电话接通了。

　　“喂，聊完了？需不需要我来接你啊。”郁岑颇有些欠揍的语气在陈瑾耳边响起，他像是早就预料到陈瑾会打这个电话一般，什么都没问呢，就已经把该说的台词说完了。

　　陈瑾无语道：“你在哪儿？”

　　“公司大门口，快来快来。”

　　陈瑾：……

　　像做贼一样躲在门后往外看了几眼之后，陈瑾才迈着大步走向副驾驶，拉车门、关门、系安全带的动作一气呵成。
　　随即一双圆瞪的眸子怒目而视：“你有病吧，停公司大门口，生怕狗仔拍不到你是吧！”

　　“好啦好啦，别生气，我来之前观察过了，没有人。再说，拍到了又怎么样，我正常出行，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说罢，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陈瑾的嘴唇。

　　毫不意外地收获了一句“不要脸”后，郁岑心满意足地一脚油门驶向家的方向。

　　在车上闭目小憩的这段时间，陈瑾梦到了十多年前，在他决定退圈前段时间，与老板相见的那一面。

　　那是一个明月高悬的夜晚。
　　在负责人多次驳回了他的创作专辑之后，他不禁有些心灰意冷。

　　他早就把这张包含着自己的情绪与血泪的创作拿给过老师孟惠香指导，老师听到这张专辑时眼里的惊艳与欣赏绝不似作假。
　　音乐人之间的惺惺相惜总是分外浓郁，他们就着这张专辑的内容彻聊了整夜，那是一段无比快乐的时光，直到天蒙蒙亮，才恍然从美梦中惊醒。

　　孟惠香给了初次创作的他许多专业的修改意见，并且多次肯定了他的天赋与能力。

　　只是，在离开老师工作室的前一刻，他还是听到了老师犹豫再三的劝告：“你的创作非常优秀，很有个性，如果你是一个独立音乐人，那这一切都没有问题。”

　　“可你偏偏是盛世的歌手，盛世给旗下艺人的定位，注定了你这张专辑的创作理念很难被认同。”孟惠香有些担忧的声音回荡在工作室。

　　“但是孩子，我说这些不是想要让你放弃，我还是希望你勇敢地去尝试，人生不就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撞南墙之后才有挣破牢笼的希望吗？你的才华总有一天会被看到的。”孟惠香起身拍了拍陈瑾尚且稚嫩的肩膀，“去吧。”

　　虽然早已在孟惠香那儿打好了预防针，可陈瑾却没想过会被回绝得如此彻底。
　　他甚至在盛世里找不到一个支持他的创作的高层。

　　对那时的他来说，这张专辑倾注了他所有的心血，无异于是他想紧紧抓住的救命稻草。
　　本就失意的陈瑾在家关了自己几天后，接着发生的事情却让他坚定了想要离开盛世的心。

　　老板是公司里第一个发现他的异样的人。即使老板平常与他见面的次数并不多。
　　也恰巧是在那件事发生的当天下午，老板赶回了公司，着手处理，才有了当天晚上不同寻常的对谈。

　　老板是个处事雷厉风行的人，不然也不会这么短时间内把盛世带到这样一个高度。
　　大部分时候的她是温和的，当然手底下人犯了不该犯的错误的时候，也会得到她劈头盖脸的一顿骂，不带半个脏字儿那种，却还是能让被批评的人倍感惴惴不安，无形的压力凌驾于之上。

　　老板像忽视了那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情，唠家常一般喊陈瑾吃完晚饭去她办公室说会儿话。
　　陈瑾陷在低落的情绪中，无甚反应地应答了。

　　来到老板办公室的第一刻，老板就让陈瑾在对面坐下，直截了当地问：“在为最近的事情烦忧吗？”

　　陈瑾僵直了表情，片刻后有些沉默道：“ 对不起，是我没有处理好私人问题，让组合陷入了危机，给公司带来了麻烦。”

　　陈瑾原本以为老板是来敲打他的，没想到她在听完自己的话之后并没有回应，而是轻轻皱眉，道：“不，我想问你的不是关于这件事。”
　　随后放松眉间发力的肌肉，轻快道：“我是想知道你对你自己创作的看法。”

　　陈瑾闻言，蓦地抬起头，心道：不是整张专辑的创作都因为理念不符合形象与人设而被反复打回了吗？现在问自己关于创作的想法，是什么意思？

　　老板越发随意地后仰在座椅上，道：“我听了你的创作。孟老师两天前晚上就把DEMO发给我了，叫我一定要去听一听。”
　　“现在，我想亲自听你说你对于这份创作的想法。”

　　陈瑾有些意外却又觉得情理之中。
　　老师就是这样，尽管严厉却不吝教导，尽她能做的努力，想要再多送他往前一步。

　　陈瑾想，不管当下这一步到底有没有用，他都必须要尝试着迈出去，不单单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那些默默支持着他，为他付出时间和精力的人。

　　他没有贸然开口，沉默的十多分钟内，一点一点捋顺自己内心混乱的思绪，想要最后再努力争取，向着面前这个在他成为歌手的路上可以说是最大的伯乐的人，展开他的内心世界。

　　而老板也不着急和催促，只是安定地看着陈瑾，给予他充分的尊重和开口的勇气。

　　“在我成为歌手的三年以来，我时常觉得我生活在一个看不见四壁的笼中。”
　　“唯一的方向是一片坦途。但这片坦途上，我看不到自己落下的脚印，只是像游戏中的新手指引一样，跟着设定好的程序一步一步往前走。”

　　“当我想要尝试偏离轨迹，换个方向往外走的时候，总有无形的屏障拦在前方，好比游戏世界中无法再向外探索的地图。”

　　“可我总觉得生活在这样的地图中太局限了，明明可以看到屏障之外更广袤的世界，明明有着一颗探索的心，却困在笼中，那条唯一的路对我来说已经没有办法满足我的探索欲和自由的愿望。”

　　“那么，我该如何找寻我想要飞出笼中的路呢？”

　　陈瑾像是在讲故事一般娓娓道来，诉说着始终萦绕心头的挣扎困惑，同时也是他第一张专辑的创作理念。
　　言毕后，像是寻求落脚点的候鸟一般，只一双漆黑的眸子看向老板。

　　老板专注地聆听完陈瑾的讲述，随后道：“你很符合一个创作者的条件，对万事万物有一颗敏感的心，你的人生、情感、欲望都能过成为你创作的源泉。”

　　“这对于一个创作者来说是难能可贵的。”

　　“创作的概念我了解了，我很喜欢。”老板扔下非常坚定的一句话。

　　陈瑾知道，老板这是在肯定他的能力。其实之前听过DEMO的每一个人，几乎都是这种反应。他没有着急应话，而是静静等待老板的下文。

　　“想要打破束缚寻找自由，这是很多人人生中都会遇到的命题。”
　　“包括我也是。”

　　“可是人生活在这社会上，即使手中握有再大的权利，身后有再数不清的财富，就能够真正得到想要的自由吗？”
　　“就像我，其实我不喜欢管理公司，我也不喜欢一天到晚骂骂咧咧地训人。我最初创立盛世的初衷只是因为发掘明珠是我的爱好，看着你们发光发亮会给我带来成就感。”

　　“但一棵参天大树的长成，我提供了最初的种子，温上了养料，后面的发展其实已经不由我的意志为主导了。”
　　“娱乐圈有娱乐圈的生存规则，公司有公司的运行规则，期间的每一步我能做的只是最大程度地干预，我的一己之力改变不了结果。”

　　“我大概能明白为什么那帮人不给你发行你的创作。我想，其实你应该也清楚对吗？”

　　陈瑾有些干涸的嘴唇上下翕动，声音从有些粘稠的喉咙中发出：“不符合公司歌手的定位。”
　　“其实是创作内核太反叛了对吗？公司需要听话的、不和他们对着来的歌手，这张专辑传递的理念会让本就有想法的一些人蠢蠢欲动，这对公司管理来说，不是好的现象。”

　　“现在压在你身上的担子很多，你想要通过创作发泄掉一部分的压力，也给支持你的人交出一份答卷。”
　　“但如今的确不是一个好的发行时机，缠绕在你身上的流言会侵蚀掉大部分人对你能力的正确评判，把这张专辑扔进现在这场混乱的斗争中绝不是它最好的归宿，你明白吗？”

　　老板语气温和，循循善诱，陈瑾总觉得她像是在哄自己养的那条大金毛，连语气词都一模一样。
　　但陈瑾内心能够接受她的说法。
　　他也明白现在的自己状态其实不好，即使真的能够发出这张专辑，他能有一个好的精神面貌去诠释自己的心血吗？

　　但他总觉得不甘心。
　　创作是最原始的，最纯粹的，可想要拿到大众视野里，却要像过五关斩六将般染上各种世故的色彩。
　　这让他觉得痛苦。

　　“我不会让你的专辑沉没掉的，等这次的风波过去了，我来给你劝服那些人，作为盛世的创始人，我想我的话应该还是有一定的影响力的。”老板给出了承诺，同时不忘打趣自己一番。

　　“好，我信任您。”

　　陈瑾挺起背脊，郑重给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