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笼中》深空的鱼

22、光照·五 “当年……

　　“早。”
　　“郁哥早。”
　　“早呀。”
　　“郁哥好，我先忙去了！”
　　“辛苦！”
　　……

　　大早上，通向岗位路上的盛世员工仿佛被一阵春风拂过，只要是见到郁岑的，无不接收到来自大明星的亲切问候。

　　虽说郁岑一直以来都是翩翩公子的形象，见人温和有礼，但还是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疏离感，与人之间隔着一层细纱，有温度却触不到实体。
　　可今天的郁大歌手明显心情极佳的样子，招呼打得无比接地气，语气高昂了好几个调子。

　　搞得各个部门都自发组成“小群体”，群里激打得热火朝天。
　　“是我记忆错乱了？！难道昨天的不是黑通稿而是红通稿？”
　　“可能是我们全部都被外星人篡改了记忆……”
　　“为什么鱼哥今天这么开心的样子？”
　　“不知道……”
　　“被黑的得了失心疯？”
　　“呸！说啥呢，别咒我们鱼哥。”
　　“好，不是我们被外星人搞了，就是鱼哥被外星人附体了。”
　　“微笑。”
　　……

　　迎面走来一张布满了憔悴的面孔，黑眼圈叠加了三层，青灰色的胡渣隐隐约约冒了出来，正是通宵加班的张文董。
　　张文董操心了一晚上，就着公司的沙发将就睡了几个小时，刚醒来又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毕竟郁岑是他手底下的艺人，出了事总归要亲力亲为的。

　　大明星一路上都在偶遇各个岗位的兄弟姐妹，自然也少不了他的经纪人了。
　　这不，可以充当人类状态对照组的两张脸终于聚到了一起。

　　？
　　张文董头上仿佛出现了一个实体的问号，声音飘飘然道：“我怎么从你脸上读出了‘得意’两个字儿……”

　　“这是现在的你应该有的情绪吗？”语气逐渐崩溃。

　　郁岑扬起全方位无死角的微笑，像领导肯定下属般拍了拍张文董的肩膀，认真道：“你没看错，我很好，非常好。”

　　随即似乎觉得这样对张文董不好，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辛苦你了，这次的危机有你的努力一定可以化险为夷，我对你有十分的信任。”

　　张文董一下子就被哄好了，内心里的小人泪眼汪汪，孩子长大了，知道体谅他的不容易了，绝对不能辜负孩子的信任啊！
　　他狠狠点了点头，继续投身于尚未完成的革命事业中去了。

　　距离事情发生到现在已经快过去二十个小时了，经过每一位同事的不懈辛劳，总算是有了些进展。

　　信息部传来一份档案，他们顺着网络上泄露DEMO的那个账号追根溯源，一开始只查到了这是个私人账号，并且按照机主号码的排列来看，是个开了没多久的新号码，机主的隐藏意识非常强。
　　也没有绑定任何与身份信息相关的东西，甚至连支付软件都没有绑定过银行卡。

　　到此其实是个死局。

　　信息部老大程威有云：我们盛世是家正经公司，即使我网络技术高超，扒个信息分分钟的事情，咱也不能够干违法乱纪的事儿对不？

　　音乐平台的上传并不是免费的，要想在平台上传歌曲，需要交“保护费”。
　　没错，就是这么霸王条款。

　　一首歌一个一口价，歌多可以打折。

　　这条规定是怎么来的，那就得问问此刻坐在那儿的“大佬”了。

　　程威翘着二郎腿，躺在办公椅里左摇右晃，嘴里叼着根牛奶棒小饼干，中气十足地开始吹嘘：“要不说还得是哥们儿我，当年这个音乐平台的搭建，可有我的技术入股，要是没我，这平台现在能运行得如此流畅，赚得盆满锅满吗！”

　　“……少废话，说重点。”吴娅莉并不想听这个人聒噪的声音，聊到兴头能扯到十万八千里去。

　　“诶！怎么就不是重点了，事情都有前因后果的好吗！就像代码，那肯定有公式啊，又不能随便写写……好好好，说回正题，说回正题。”程威被一个眼神杀了回去，卖乖似的学着小学生端坐，道：“简而言之我是这个平台的最初创始人之一，我有管理账号，能看后台。”

　　很好，非常简洁明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新闻都发酵好多个钟头了，你知道什么是公关的黄金时间吗！”
　　吴娅莉咬牙切齿道。

　　“说是创始人我也就是搭建平台的时候提供了个技术，他们就非要给我一个管理权限，我也是今天才想起来我有这个东西……”程威自知理亏，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小。

　　“那要你何用？扒人信息违法乱纪，你直接后台看就高尚了？”张文董幽幽道。
　　“……那你的意思是我别看？”
　　“我错了，你看，你看。”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知道了充值账户那不是还得靠我们追查下去吗，鄙人还是有存在价值的啊……”

　　“你继续说，查到什么了？”
　　在一旁安静了许久的郁岑突然现了个存在感。

　　“给这个账号充值的人是‘越岭’离职的前员工，我去打听了一下，听说这人离开‘越岭’后去了西京就职。”

　　“‘越岭’？这不是那个有名的狗仔组织吗？你在那种地方也有认识的人脉？”陈瑾听到这儿，忍不住出声问道。

　　“……”
　　程威突然失语，因为他一回头发现，办公室里竟然多了这么多人，郁岑一早上来公司他是知道的，毕竟孔雀开屏了一早上谁能不晓。
　　陈瑾是什么时候来的？一点征兆都没有，神出鬼没的，真吓人。

　　清了清嗓子压压惊，程威继续道：“证明哥们儿人格魅力大呀……哈哈……”
　　“反正人是找到了，但我估计就算去问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这不是早有预谋的事儿吗。”

　　“为什么不能起诉他呢？”某个信息部的新人弱弱举手道。

　　“兄弟！你要知道起诉版权纠纷是一件多么多么难的事情！战线最起码拉大几个月那么长，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谁还管什么新专辑啊。”
　　“当然起诉是肯定要起诉的，但现在这个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大概知道谁下的黑手了。”陈瑾又冷不丁出声道。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等着陈瑾的下文。陈瑾却没有揭露答案的意思，道：“……我会去和谢总商量，发布一篇原创声明，尽可能从创作的角度证明这首歌的原创性，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抢占舆论的高地，先稳下来。”

　　“起诉是必须的，而且刻不容缓，这关乎我们的立场，是我们给公众的态度，很多粉丝非常在乎这一点，他们非常注重作为歌手的本人的表态。”陈瑾分析道，转而看向郁岑，眼神直勾勾的，“郁老师，好好想想声明要怎么写。”

　　“……得令。”

　　原地解散后，大家再次回归自己的岗位，以不同的方式为着同一个目标而努力，虽说这都是工作，却凭白从中咂摸出了那么一点奋斗的感觉。

　　郁岑自觉地蹭进陈瑾的副驾，道：“这是要去哪儿？”
　　啪嗒一声，安全带都扣好了。

　　陈瑾闭眼仰靠在驾驶位上，为了透气而敞开的衬衫下隐约浮现几道红痕。他纹丝未动，平静开口道：“你知道我想到了谁吗？”

　　“……”郁岑知道陈瑾说的是什么，但他下意识排斥那个人的名字，并不想从口中把这个人说出来。
　　“嗯，大概猜到了。”

　　“西京这些年随着网络的兴起，的确没落了不少，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它到底还是个王牌卫视，地位在那儿呢。”陈瑾此刻的声音有些低沉，他联想到了从前那些不太好的事。

　　“别担心，那个人已经不在西京的权利中心的，应该不会是他。”郁岑知道，陈瑾对当年的事情并没有完全放下，不然这惊恐障碍也不会直到今日还在时不时出来令陈瑾回忆痛苦。

　　“可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件事和他大概率脱不了关系。”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陈瑾异常地冷静，他向来就是喜欢把事情最坏的结果摆在面前的性格。

　　“那又怎样？以前他不能将我们两个拉下泥潭，现在更加不会有这个能力了。”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郁岑都不会再给那个人伤害陈瑾的机会了。

　　“时代不一样了，也许我们那个时候信息没那么发达也不是件坏事，要是当年的事发生在现在，那也许我们两个的未来都会被葬送。”

　　郁岑忽然在狭小的车内空间转过身，面向陈瑾，沉默几秒后，开口道：“小瑾，你认真告诉我，你还想回到舞台上唱歌吗？”
　　“当年……你退居幕后，也有我的原因在对吗？”

　　陈瑾闻言，慢慢睁开眼，蓦地哼笑了一声，目视着前方，“我说不是你信吗？”
　　说罢，叹了口气，微凉的手掌轻轻覆在郁岑的手背上，安抚性地揉了揉，“有一部分吧，那时候的你特别没有安全感，我不知道是我的什么原因给了你这种感觉，才让你经常明里暗里地试探我，反复想确认我对你的爱。”

　　“我那时不想再抛头露面有很多原因，我的病痛，失去的创作自由，被过分打扰的私生活……”说到这儿，陈瑾顿了顿，继续道：“当然，还有因为我爱你。”

　　视线在迟缓流淌的时间中相交，陈瑾感到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似是僵硬了一瞬，虚虚绻了起来，随即又舒缓般放松，反手握了上去。

　　“你都为了我差点把那个人渣打进医院，毁掉自己的事业了，我不能因为爱你而为你保全你的音乐人生吗？”
　　陈瑾轻轻扬起嘴角，眸光中恒星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