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笼中》深空的鱼

19、光照·二 夜半十二点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小狐狸和小黑猫去森林里寻找宝藏，可没想到，当他们路过一片绿草地时，不当心踩到了猎人早就偷偷放好的陷阱，一起摔进了一个大坑里，怎么爬都爬不出来……”

　　徐司月用着极尽温柔的声音，坐在女儿床边，借着柔软微暗的灯光，轻声念着童话书。

　　在看到女儿安详地闭着眼睛，吐出平缓的呼吸之后，慢慢放低了声音，合上手里的书，悄悄退出了房间。

　　只是刚打算打开手机看一眼时间然后去洗漱，一条消息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是公司群弹出的信息。她点了进去，原本平静的面容立刻大变，蹭的一下站起来，拿起扔在沙发上的外套就出了门。

　　……

　　夜半十二点的盛世大楼里，灯火通明。

　　半数的高层以及公关人员都被临时的一个电话call到了工作岗位上。

　　大会议室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以及严肃。

　　谢莘颐手里握着一支未开盖的钢笔，名贵的钢笔此刻却像被主人忘却了它的价值，肆意转动、揉捏着，每个人的神经都绷紧得像一条线，直到安静的场合终于在钢笔掉落桌上的一瞬间发出了“嘭”的一声，众人才像被惊到一般抬起了眼。

　　“运营部，说说看怎么回事。”
　　刺骨的高悬之剑终于落到了个人的头上，运营部的陈海梁有些僵硬地站起身，完全不敢直视谢莘颐的眼睛。

　　“谢总，郁哥的新专音源我们也才刚接手没几天，一直都好好地保存在运营部主位电脑的本地，绝对不会是我们运营部泄露出去的！”陈海梁说到后面，声音不自觉拔高了起来，紧绷着唇角想要极力证明着什么。

　　在座的其他人也并没有松了口气的感觉，寒光的利刃随时会扫射到每个人头上。

　　“……我并不是想责问你们，只是郁岑作为盛世的代表性人物，出了这样的事情，对整个盛世都有很大的影响。我希望你们明白，你们在盛世工作，作为盛世的一份子，公司的荣辱与你们息息相关。”

　　“现在请你们集中在会议室，是希望尽每个人的力量，找到问题出在哪儿，一起去解决这个问题。”

　　“所以，请你们所有人仔细复盘这几天的工作，发现任何有疑点的地方，都不要疏漏，不要怕说错什么，能说则说。”谢莘颐有些冷硬的嗓音在会议室响起，尽可能放缓了语气，却还是令在场的员工胆战心惊。

　　毕竟谢总声名在外，“冷血魔头”的名号响彻娱乐界，平常的不苟言笑，字里带刀，处理事情的雷厉风行，铁血手腕，无一不让人胆寒，传言要是在她手底下做事，一但她赏赐了你三秒以上的目光，那你就要开始思考自己到了犯了什么滔天大祸，以及接下来要滚到十八层地狱的哪一层了。

　　这次的事态与其说是泼出去的水无法挽回，不如说是被人一脚踢翻了水桶，完完全全的“搞偷袭”式泼脏水。

　　在郁岑发专辑的一周前预先用新建立的小号上传了一段云里雾里的DEMO，而后在新专试听的当晚快速买入收听和水军，硬生生将无人在意的那个账号水出了一个小热度，等到市场部捉见端倪，正欲警示之时，音源平台忽而提前预订的时间两小时上传了新专辑的音源，导致想要力挽狂澜的市场部措手不及打了个哑炮，灰头土脸加急速报了上头。

　　于是就有了今晚“群英荟萃”的一幕。

　　业务部的头儿老周积极主动开始自陈：“我们和平台对接的时候说得明明白白是0点音源上线，这都白纸黑字写在一式两份的合同里，电脑里也有存档，绝对不可能出错，来的路上我就给平台那边的对接打了电话，那边给出的解释是上线音源的是一个新来的实习生，做事不动脑子记错时间了，然后马上向我们承诺会严肃处理，立即解雇那个实习生。”

　　见谢莘颐没啥大的反应，老周悻悻看了一眼，继续道：“要是这件事放在平常，那估计也就是把动动手的活儿给了实习生，没有重视罢了。但偏偏在音源泄露的档口，推了个实习生出来顶锅，我觉得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话毕，会议室的门传来“笃笃”两声，随即开了，带进来一阵寒风。

　　是郁岑。

　　陈瑾的别墅在远离市区，幽静的郊区，郁岑一路上开过来耗费了不少时间，这才风尘仆仆地赶到。

　　他点头向谢莘颐致意，而后随便挑了个空位坐下来。
　　老周说的话他听到了半数，毋庸置疑平台那边对接的人里有搞事的，不然那两小时的时间，完全足够商量着把争议歌曲先撤下，再做其它打算。

　　可木已成舟，现在事情已然阴差阳错成了最坏了结果，纠结找谁出来顶下这个错误也没有任何意义，大家都在一条船上，虽说这庞然大物绝不可能因为此等事情而倾翻，但被海浪冲蚀掉的木板也会对船上每个人造成影响。

　　“我认为现在我们处于比较被动的状态，那个不知名音源的确是早我们一周被上传了，我们也无法有力地去证明这首歌的最初创作时间，不论是手稿还是工程文件，都会被扣上造假的嫌疑。”

　　公关部吴娅莉。

　　此人是营销部王牌成员，虽没有坐到营销部第一把交椅，那也只是因为年资实在太短，在有限的上升空间里已经拉到了顶格，那个位子对她而言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吴娅莉加入盛世三年，创造了不少辉煌战绩。譬如去年旗下男团“星云X”中一名成员爆出了恋爱劈腿的丑闻，对方甩出的证据实在是真得不能再真，逻辑极其严密的情况下，吴娅莉打出了一手“时间差”信息重组，将对方严密的证据以另一种时间组合的方式重新排列，硬生生洗清了成员劈腿的骂名，将事态化大为小，变成了简单的偶像出格，瞒着粉丝谈个恋爱。

　　粉丝脾性大忘性也大，对自己真心喜欢的人总是格外溺爱，后续分手、道歉、卖惨一条龙服务后，流失的粉丝几不可闻，那年“星云X”的专辑销量反而一飞冲天，拿下来出道以来最好的成绩。

　　但你要问丑闻到底是不是真的，答案是肯定的。此战成功的一环离不开吴娅莉高超的共情能力和谈判技巧，在她仿刘备“三顾茅庐”爆料女孩的家之后，迎来了对面声泪俱下的控诉和倾吐，也终于说动了对方放弃继续在网上爆黑料，拿走了一笔不菲的赔偿金。

　　所有人都知道这样的事不光彩。
　　但吴娅莉道心十分坚定，现实就是这样的，这是她的工作，她做好了足够的准备应付各种各样的舆论战。

　　但同为女生，吴娅莉能做的，就是为爆料女孩争取最高规格的赔偿金，并且耐心开解她的情绪。毕竟就算把渣男捶死在耻辱柱上，这种道德问题受害方也无法从中获得对自己有利的东西，按照吴娅莉的人生观念来看，能拿到手里的，才是实质的。

　　“所以我认为，还是先把争议歌曲撤下来，向公众发布声明，那首DEMO为非正常流出的泄露产物。我们公关部已经在第一时间联系网络部门，让他们追踪泄露音源的IP地址，自查是否有内部流程的漏洞。”

　　“关键的一环是陈老师。”吴娅莉看向郁岑，“陈老师在完成这首歌的创作之后，有没有去登记过版权？如果登记时间在那个IP发布之前，一切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谢莘颐静静听完，终于吐出了今晚第一口气，她很满意吴娅莉的应急反应，处理问题的逻辑和速度，她不动声色地向吴娅莉投去了一缕赞赏的眼光。

　　“郁老师觉得呢？”谢莘颐直白地点名郁岑。
　　这大概是下意识反应，毕竟当年他俩的事儿，盛世有点资历的中层以上都多多少少知道。

　　郁岑思忖片刻，正欲开口时，会议室的门再一次被打开了。

　　不同于郁岑来时的礼节敲门，会议室毫无预兆地“闯”进来一个人——是陈瑾。
　　陈瑾快速地跨步走向会议桌，不留任何喘息的空隙，开口道：“我没登记。”

　　和陈瑾前后脚踏入会议室的张文董一脸懵：“登记什么？你去结婚啦？！”

　　霎时间，本就气压低沉的会议室更是鸦雀无声，所有人脸上都跟便秘了似的转换着不同的颜色。
　　郁岑转头看了张文董一眼，会议室内的寒气更盛了。

　　老周一言难尽地开口道：“你快坐下吧，别说话了。”说罢起身把张着嘴瞪着眼的张文董一压肩压在了后边儿的椅子上。

　　没错，会议桌那一圈儿已经没位置了。

　　张文董蓦地撞见了谢莘颐不那么友善的脸色，刚想扒拉陈瑾小话两句的心彻底浇灭了。只得“伏低做小”，把自己的存在感一降再降。
　　奈何刚刚那惊人的一嗓子让所有人再也无法忽视他的存在了。

　　谢莘颐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旋即再次看向吴娅莉。

　　吴娅莉立马接到谢总的意思，继续道：“……那就只能走第二个方案了。”

　　“不管对方怎么泼脏水，声明都要严肃打回去，发布创作时间线，同时去寻求权威机构的原创鉴定。”

　　“这首歌恰好是陈老师创作的，Jin声名在外，听众基础扎实，信任度也高，如果Jin亲自发声明，在舆论上可能有一定声量的支持，可以暂时与对方拖成拉锯战。”

　　“接下来就要看信息部的同事们能不能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快找到对方的突破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