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中香》一扇昆仑

21、契约盅

　　不知道是不是药劲太猛，还是说钟子高本来就打算直接把他敲死在梦里，反正短短的半个时辰，薛蒙几乎是把前半生的回忆都走了一遍。
　　他梦到他娘，又梦到他爹，还梦到楚晚宁。他们聚在死生之巅一起过除夕，墨燃点了炮仗不扔，引得师眛捂着耳朵往自己的身后躲。
　　他抬头看着那升到半空的花火，当最后一点光亮都消散的时候，什么都没了。
　　黑暗中，只有一个人在说“醒了就快起来。”
　　这是哪？
　　…上修界的鬼沼？
　　薛蒙摇了摇头，不想醒在这么尴尬的时候。
　　姜曦的声音就又消失了。
　　万物静寂，一片真空。薛蒙站在原地，无所适从。
　　突然，好像是那空中消失的星火引发了后续一般，天地间猛地亮了起来，刺的他眼睛生疼。他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年的年会，不料场景是死生之巅不假，而周围的嘈杂逐渐清晰后，他意识到，那都是惨叫声。
　　——凤凰天火。
　　薛蒙的瞳孔，被刺激得缩紧。
　　初次经历时，乾坤不定的未知姑且还能冲散他的部分恐惧，但记忆再次覆辙，压在他心上的，全都是丧失双亲的痛苦。这些火光唤醒他埋藏在深处的记忆，让他惊恐万分，让他避之不及。
　　火光中，映出姜曦的背云。
　　姜夜沉又问他“走吗？”
　　他记得这个声音。
　　这时他才记起，在如今姜曦企图拒绝自己之前，姜夜沉曾也对他发出过无数邀约。
　　那些邀请有长有短，有的只是喊他饭后散步，有的，是邀他共度余生。
　　有姜曦在他身前，让薛蒙躁动不安的心突然就平静了下来，他甚至还花了时间去回忆，姜曦当初誓死想要跟他在一起，斥责他为什么要在意别人的非议。
　　嗯，但现在呢？
　　他承认，在他的心里再也抹不去姜夜沉的影子，可姜曦，还愿意遵守自己之前的誓言吗？姜曦是否还愿意为了他而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
　　姜曦不是一个为了满足欲望恣意丢弃道德的人。
　　所以答案，不置可否。
　　半晌，薛蒙再度摇头。与那次散步不同，他没有答应这个请求。
　　“不了，你走吧。”
　　灼光就在眼前，烧没了他爹娘，也不见了师门。薛子明感受不到热，反而觉得自己的脸颊很凉，抹了一把，才发现自己哭了。
　　他心里很平静——是那种极度难过的平静。
　　所有人，最终都会离开他。
　　他杵在原地，静静地等待姜曦的身影消失。
　　一秒，两秒。
　　还在。
　　薛蒙呆愣楞的看着，就见姜曦突然转了身过来，然后，轻轻的抱住了他。
　　那一刻，他泪如决堤。
　　万千情绪在喉间翻涌不绝，薛蒙嗅着那熟悉的辛香，像个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他觉得自己哭到喘不过气来，身后就有一只手摸着他的背给他顺气。
　　薛蒙一边抽气一遍疑惑“你怎么没走？”
　　没人理他。
　　眼泪很不值钱的又开始止不住，带着痛诉世界的委屈，他悲伤道“你也不要我。”
　　他又觉得哭的窒息，就听姜曦终于回他“你能不能正常点。”
　　太冷漠了。
　　薛蒙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就在梦里为所欲为，声音嘶哑，举止粗鲁。
　　“别哭了”姜曦一直在抱着他，最后终于忍不住，淡淡说了句“不走，要你。”
　　这句话像一句安神咒，让薛蒙再不哭闹。
　　这实在是太神奇了。
　　薛蒙就觉得那一刹自己好像是被一股奇怪的力量治愈了，一时之间心里获得极大的满足。他往那带有温度的身体里又蹭了蹭，坦诚的表露最原始的心声“真好。”
　　……
　　等等等。
　　温度。
　　温度？！
　　他妈的这梦怎么还是5D的啊。
　　薛子明打了个激灵，突然就惊醒了。
　　他在一间点着昏黄蜡烛的屋里，一抬眼，正对上姜曦淡漠中带点难以理解的俊脸。
　　薛蒙看了三秒，然后整个人从他怀里弹开。
　　要命了。
　　有人咳了一声。
　　更要命的是，用咳嗽掩饰尴尬的人不是姜曦。
　　薛蒙看着一地亲卫队的兄弟，沉默着数了数，好像一个不落，都在。
　　哈哈，人好多，好热闹啊。
　　那天，薛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屋子的。
　　但他记得离开后，钟子高用很大的声音小声议论“咱们几个被掌门种蛊都没他哭的大声。他妈的谁知道他到底受什么委屈了？”
　　后来，薛蒙才了解，在林子里赶在钟子高动手前救下自己的人正是姜曦。由于当时他只中麻药，并无大碍，所以姜曦认为可以趁着双方都在场，直接对亲卫队失职做出惩处。无奈，薛蒙一直不醒，大家便先把他放置一旁。只是谁也没想到薛蒙会突然在梦中失态，抱着姜曦哭闹不止，令所有人都措手不及，也让原本严肃的场合变得有点戏剧。
　　这场刺杀未遂的结果，是除了姜萧外，亲卫队的人都以共谋恶化门派关系的罪名被暂且种下契约盅，具体责罚要等回去后再另处。契约虫以命作约，风险极大，可姜曦心意已决，即使姜萧跪下来求情，也不能动摇这个决定的实施。
　　契约盅的盅虫为多公一母，公虫母虫共生死。但不同的是，母虫只以寄主少量精气为食，而公虫反制寄主性命，虫死则人亡。
　　如今他们一行人都被种下了公虫，而那只关系到十一人性命的母虫，正在薛蒙体内。
　　——这个处罚，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怎么辩驳呢？姜曦早就口头吩咐过这条命令，让他们保证死生之巅掌门无恙，但他们没有遵从。如今采取了强制性措施，似乎也合情合理。
　　不过，根据去找姜曦的三人回来说，刀疤脸其实中午的时候就被衙门放了，还是姜曦和山老大把人截下的，随后又以去晦气的名头安置在了一间客栈，不让见人。如此一来，他们都意识到，这是一场反客为主的、赤裸裸的警告预演——如果薛蒙不能回去，那么他们所有人，都将陪葬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