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中香》一扇昆仑

13、黑林山

　　姜曦这次倒下，一连就是卧榻五日，薛蒙怀疑山里的赤脚大夫诊断有误，但眼看姜夜沉那面色一天比一天红润，又觉得这狗东西可能真的只是睡着了。
　　又临黄昏，薛蒙坐在他床前托着腮横看竖看，每每这时便会想起当年被拒之门外的‘耻辱’，心生不爽，伸出贼手冲着那张嫩脸使劲儿一揉。
　　室内配置了一方竹节冰桶，屋子四面通风，后又靠着人造水帘，虽说天气炎热，但屋内也算凉爽。薛蒙摸着的时候，就觉得姜夜沉这脸还是发热，喊来隔壁的半仙儿，那胖子把右手的鸡架换了只手，也跟着摸了摸，毫不在意的说“没事儿，纯属睡热了。”
　　薛蒙嫌弃的把蹭在姜曦额头上的血水擦掉，皱着眉问“你这医术到底行不行啊？”
　　薛蒙老觉得这人不像大夫倒像个屠夫，整日拿着刀切来切去，也不知道是几个月之前才转的行。这要不是走投无路，他高低不敢把姜曦这条尊贵的老命交在他手上，每逢看诊，也实在忍不住要多问两嘴。
　　赤脚大夫倒是心宽体胖，面对家属的质疑习以为常“放心吧，先生这点病我早就一清二楚了，这次就是那些暗器上麻药太多，把血补补别的一点事儿没有。”
　　薛蒙胡乱应了一声，伸手去拿蒲扇，那胖子临走道“热你就给他脱两件啊，光扇有什么用。”
　　——再脱就没了！薛子明摆手让他把门带上。

　　这里是黑林山，姜夜沉落草为寇的地方。
　　要不是亲眼所见，薛蒙真的想不到姜夜沉会藏身在土匪窝里。他来之后打听了一圈，才知道短短的一个月内姜曦已经在这个远近闻名的贼窝混得风生水起，凭借一手好算盘和妙手回春的医术折服了谁都不服的山匪老大，已然被恭为座上宾，强势取得了不可撼动的一席之地。
　　难能可贵的是，姜曦在孤月夜不怎么样的人缘竟在这里发生了转折，山里的土匪都很喜欢这个又能看又能用的神秘公子，对其说的话无不言听计从。姜曦手上昏迷后，土匪们极其上心，俨然让薛蒙相信人间自有真情在。他有点恍惚，不知道姜曦是不是准备把这里发展成孤月夜分部。
　　在热心土匪的帮助下，薛蒙去了两次宫门。但也仅仅是宫门了，没有姜曦带路，他觉得那些守卫似乎无时无刻都在，丝毫没有露出任何能让他搞动作的破绽。
　　“时间越长，对玄真界越危险。”姜曦的话在他脑海中回想，他知道姜曦在担心什么，他怕姜萧被灌输一些对玄真界不利的思想，怕自己做过的事被添油加醋别有意图的转述。可他还是没有想通，姜曦在那天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一句话，难道更重要的不是对方的安全吗？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姜萧的音讯石沉大海，薛蒙一会担心听到这人的死讯，一会又担心姜萧被挑唆坏了再杀到这里。姜曦还没有意识，自己的确很难插手他俩的私事，甚至很可能原本还没什么，自己多嘴反而越帮越忙。
　　但好在姜曦很争气的赶在第二种可能发生前醒了。
　　这一觉可能睡得太沉了。
　　薛蒙刚把水盆端进来，就看姜曦一头炸毛的盘腿坐在床上，衣服被子都搅缠成一团，脸上很不高兴的样子。
　　薛蒙放下铜盆急急忙忙的跑过去，捏了捏他的肩“醒了？！感觉怎么样？”
　　“麻了。”
　　“啊？”薛蒙光看着姜曦动了动嘴，也没听清说的啥，想着姜曦肯定是急着问姜萧的情况，就回道“没消息。”
　　姜曦没什么反应，眯了眯眼，隔了会才问“什么”
　　“姜萧啊。”薛蒙伸手理了理他的头发，一脸疑惑“那你问什么？”
　　“什么姜萧”
　　鸡同鸭讲半天，薛蒙才发现两人压根儿不在一个频道上，姜夜沉好像老是慢了半拍。
　　“不是吧？忘了？”
　　薛蒙惊恐“那你还记着我是谁吗？”
　　姜夜沉没看他，自己坐了会儿，突然打起一个激灵。
　　薛蒙吓了一跳，就听姜曦抓着他问“姜萧在哪？什么时候了？”
　　对啊，这才对。
　　薛子明舒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没有他的消息。至于你睡了多久…时候确实不少，今天是第五日。”
　　“啧”姜曦皱着眉推开对方的手，想下床，又一阵头晕。
　　薛蒙见姜夜沉坐在床边用手撑着头，似乎很难受的样子，就安慰道“别急，你先缓缓，一会儿咱就…”
　　话没说完，就听接连的哈欠声，薛蒙悻悻改口“就…要不你再接着睡会？”
　　“来不及了”姜曦摆了摆手，还是坚持先下床，哈欠不止的艰难道“那日我就奇怪为何伤口不痛却血流不止，原来轻箭上全是镇定麻醉的药物。”
　　薛蒙递给他帕子，示意姜曦可以把打哈欠时流下的眼泪擦一擦“那你这样也不行啊。还是接着睡吧，都五天了，也不差这会儿了。”
　　姜曦晕晕乎乎的走到书桌前，提笔写了副方子，就道“去煮。这事不能再耽误了。”
　　薛蒙应了一声，刚拿着转身，就听咚一声，那人头嗑在桌子上，又睡着了。
　　胖半仙听到姜曦醒来的消息很是开心，转头就建议山里开个篝火酒会，来好好庆祝一下这件喜事。
　　“这有什么好庆祝的，我们还有人被困在宫里呢！”薛蒙心说你还能再不靠谱一点吗“再说了若英也不喝酒。”
　　对方听到却奇怪“你们真的认识吗？”
　　薛蒙啊了一声“我跟若英难道不认识吗？”
　　“他怎么不喝？”胖半仙道“那就是了解不深。好几回，我见着他自己喝呢。”
　　薛蒙看他说的笃定，想到姜曦可能是偷偷借酒消愁，心里也不是滋味，不再多问，只催他赶紧煎药。
　　到底是自己的方子，姜夜沉喝了药之后立竿见影，确实整个人清醒不少，虽说看着地图眼神还是一会会的发直，有点智障的样子，但毕竟是思维流畅不耽误做事了。
　　后屋的凉亭里，姜曦还穿着病时的亵衣，人有点慵懒凌乱，但气色已经如常。
　　“萧儿不是一个人来的，这支队伍共有12个人，除去一个，还有10人在外。”意料之外，姜曦并没有打算直接进宫“一个时辰之内，我会集合这十个人，随后在汉中打探消息。待到天一暗，我们就进去。薛子明你自己在山里挑人，等在外面接应。宫群有四大四小八个门，我们见机行事不一定会从哪里出，具体部署你自己安排。”
　　姜夜沉的交代非常简洁，薛蒙也觉得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正当两人准备分头准备的时候，突然接到看守来报，那小子道“先生，门口有一群来找人的，听他们的描述，好像是你们…”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事情诡异。
　　薛蒙就问“这群人都什么样？”
　　“一群男的，大概得有十多个，什么样的都有…哦，好像还有个女的。”
　　“那他们怎么说的？”
　　“就问这里是不是借宿了两个外乡人，一个仪态不凡，玉树临风，另一个嗯…年轻男人。”
　　“什么鬼啊”薛蒙怒道“哪有这么描述人的。”
　　姜夜沉让他闭嘴。
　　“那你怎么说？告诉他们这里确有此二人了吗？”
　　“小的只说回来禀告。”
　　“我去看看。”姜曦道“你们做好警戒。”
　　事情奇怪，来的会是谁？宫里的人？还是…
　　“你说，会不会是你说的那十个人找到我们了？”薛蒙问道。
　　姜曦摇了摇头“‘分散入市’是上一条命令。能再次让他们集合的，除了我，只有姜萧。”
　　“哦，那就是仇家找上门了。”
　　这山很大，他们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待走到小门，从特制的缝隙处远远一看，两人都面露惊讶。
　　墙围外，姜萧穿戴整齐，身后跟着十来个体态不一的男人，正安安静静地等在把守的兄弟面前。这里面只有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男孩，似乎是在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但没人理他。
　　薛蒙当即认出来这就是那个宫女。
　　靠，果然是个女装变态。
　　不过对于姜萧健在的消息薛蒙还是很欣慰的，他转头笑道“这是不是你说的那只亲卫队？奇了，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
　　但薛蒙很快就收敛了笑意。
　　因为他看到姜曦的神色并未因此而轻松，相反，他那双褐色的瞳仁里，更多的是难过、还有丝丝冷意。
　　——如果，姜萧是他们亲自救回来的，那么姜曦可能还会信任他。但如今，被俘的人完好归来，怎么看都是事出有因。
　　很快，薛蒙就意识到了这点。
　　如果事情真的按照那一步发展，那姜曦会怎么办？
　　…难道、真的会动手杀了他？
　　明明是炎夏季节，薛蒙却感到一阵恶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