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中香》一扇昆仑

14、汇合

　　山匪为逃官府捉拿，对于上山的入口尤为重视，通常会做得十分隐蔽。姜曦授意把人放进来后，里面本就不宽的石头路一下就变得更为狭促。
　　两波人相遇，气氛有点尴尬。
　　姜萧看了看两人，简单做了一揖，并未贸然开口。薛蒙面对面的瞅着一群人，罕见的有点社恐。
　　姜夜沉让山里的人退下时，薛蒙就心说要不自己也撤，给他们孤月夜留个独处的时间算了，但犹豫之间，别人都走完了，遂也只能硬着头皮加入部门会议。
　　只隔一秒，薛蒙就断定自己方才的直觉真他妈的对，他刚才就应该走——因为其他人一撤场，姜萧撩起衣摆人就跪下去了，而后面的人一看姜萧跪，登时也全都哗啦啦的跟着跪了下去。
　　“参见掌门。”姜萧低着头一字一句道“任务未完成，请掌门责罚。”
　　薛蒙一听，心说我靠难为你这五天不见还记着姜夜沉交代的那点破事。不过那皇帝老儿又不在你那，我们把他杀了，也算目标达成了吧。
　　果然，姜曦就道“这件事我已经处理了。”
　　一群人都埋着头，薛蒙看了看姜曦，发现他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正有点尴尬，姜萧就道“让掌门亲自动手，是属下失职。”
　　哎，也不是…
　　薛蒙看姜曦半天不说话，心说姜夜沉这人怎么回事，人家没回来，自己念叨半天，现在人回来了，怎么又玩起周扒皮那一套。
　　该不是还要趁机罚钱吧？
　　薛子明是真的担心姜夜沉的人际关系，想了想开口打圆场“人没事就好，不妨我们站起来说话。”
　　但让薛蒙非常尴尬的是，他的话石沉大海，这群人竟然没有一个接茬的，甚至跪在前面的钟子高还不动声色的移了移跪着的方向。
　　薛子明也愈发觉得，自己站在姜曦边儿上，被大家兼带跪着好像确实不是个事儿。
　　…可是能怎么办，这石头路总共就这么窄窄，总不能让他杵旁边泥地里吧？
　　“在这里身份保密。我是你们府上的客卿，所以你们同样唤我先生。”姜曦伸手扶去“都起来。”
　　薛蒙见姜曦主动朝姜萧伸手，心里顿感欣慰。姜萧显然没有料到此举，搭着那只手起身后表情还带着错愕。
　　——片刻过后，脸上尽是欢愉。
　　姜曦带着一群人去见山老大，薛蒙和姜萧紧跟在他后面，薛蒙一歪头，就发现对方虽然瘦了一大圈，但眼里却神采奕奕。
　　“你这五天去哪儿了？碰着什么事了这么高兴？”薛蒙窃语。
　　钟子高在他后面，耳朵很尖的听到了，便嘲讽道“一个好地方，下次带你去。”姜萧没接话，只是偏了偏头，轻斥道“慎言。”
　　薛蒙当然听出来这小弟子话里的几分恶意，也猜出他俩在宫里应该过的不太好。只是他刚才又不知道，问的时候更没有丝毫恶意，平白遭到怼骂，于是暴脾气一点就炸，当即发难道“你是谁？敢□□的话。”
　　钟子高果然被震慑住，没再吱声。
　　薛蒙心里得意的哼了一声，悄悄留意，却意外的发觉身后这几人的脸色都变了变，就连姜萧，方才还轻松的神情也黯淡了一些。
　　难道……这话说的太重了？
　　薛蒙纳闷，自己不早就是公认的门派掌门了吗？这群人难道至今都还没有接受这个阶级不同的事实？
　　平人界流寇盗群各有规格，黑林山在北边依仗天险已历经三朝，是数一数二的大匪窝。姜曦带他们到了内院，其余人自觉等在外头，薛蒙和姜萧跟着进去。
　　刚一进门，薛蒙就认出坐在主座上的正是那天挑担的汉子。那汉子光着膀子，周围堆了各式兵器和驻守图纸，看样子是在亲自规划守卫，听到通报，便叫人收了东西，招呼三人坐下。
　　话说那日这人远远那将他们引到山口后，立刻就有人出来接应，忙乱中薛蒙再未见他，不想今日竟能在此相见。
　　“我记得你，多亏那日指路相救。”薛蒙抱拳言谢，他发现这汉子黝黑魁梧，模样平平无奇，穿上衣服或许与出力的挑夫所差无异，但仔细去看那皮肉，脂肪下的筋肉格外有力，定是个练家子。
　　山老大看他一眼，回忆起五日前两人举止亲昵，笑着去按薛蒙的手，示意他无需道谢“哎小公子哪里的话，是你家先生救我病中老母在先。”
　　姜曦依旧开门见山，他道“我府上的人寻来了，不过路途遥远，我们还要在此叨扰几日。望东家费心，给接应我的人安排个落脚处。”
　　“这也太快了”山老大不舍道“近日炎热不消，非要走也不妨过了雨季再上路。”
　　“到时再说，现在还无需话别。”姜曦道“这几日我会把账房和药房事宜用纸笔记下，人员安排妥当。他们只要按照我写的去做，不会有问题。”
　　“有劳先生助我！”
　　刚聊两句，恰逢胖半仙进来。在得知两人口中‘被困的同伴’就在眼前时，他开心的询问今晚酒会是否要再次重办，山老大果断允诺。
　　姜曦没再拒绝这份好意，他特意介绍了姜萧，道这是自己的远房亲戚，可以一同去协助布置酒会事宜，这一安排也被首领欣然接受。
　　行程拟定过后，一行人去往后区，准备先安顿下来。安排住房的管事垫着脚看了看人头，就问姜曦道“先生，雨季屋舍多有损毁，高地的屋社怕是不够。这样，您还是和您朋友一间，其余人两人一间，这样可以吗？好在我们的屋子够大，加张床的事，应该不挤。”
　　姜曦虽不习惯，但也不好驳回，主事的全然没看出不妥，只知道姜曦同意，便把他们带到屋群后就退下了。
　　姜萧看出姜曦的犹豫，待主事一走就吩咐道“你们几人再挤挤，给薛掌门再留出一间来。”
　　其他人只能答应，但独享一间的薛蒙也不乐意。正要张口，姜曦却突然改了主意，道“不用，这几日大家都辛苦了。无需变动，就这么安排。”
　　“是。”姜萧虽然奇怪，但也只得应下。遣散了其他人，再问道“掌门，酒会一事我带几人？”
　　“随你挑。”天气很热，姜曦穿着亵衣和披搭都隐隐出汗，他也不想在门外多留，只道“我待会去探路，你给我留一个就行。”
　　薛蒙还没走，听到这话就说“那我跟你一起。”
　　“我听渔火他们说最近市面巡查很多。外面危险，掌门，还是让我一同去吧。”
　　姜萧不放心，但姜曦没答应。伸手摸了摸他的发梢算是安抚“没找到回去的路前每日都要找，你今天已经有安排了，不差这次。去吧。”
　　姜萧以为姜曦会问他最近所遇之事，但姜曦一直不提，他便只能先行其他。
　　各人回房后，姜曦要换衣服，让薛蒙等在外头。薛蒙心情大好也就不介意热，没一会儿就看钟子高用手挡着太阳不情不愿从屋里出来，向他走过来。
　　“你干什么？”薛蒙警惕道。
　　钟子高离他远远儿的，在屋檐下的阴凉处蹲下，半死不活“还能干什么，等掌门梳妆好了出门啊。”
　　“怎么是你啊？”薛蒙直接就不干了，嘴里嚷着要去找姜萧换人。
　　“怎么是你啊~”钟子高学舌一遍，见薛蒙更生气这才开心，愉快道“因为我优秀呗。你快闭嘴吧。”
　　姜曦收置完，推门看到钟子高，并不意外。

　　另一边，姜萧带着人，跟采购的兄弟们汇合。
　　“这不会太张扬吗？”姜萧原本以为自己这边是运输的主力，不料对方带的人更多。两队人合在一起后便浩浩荡荡，一票男人很是扎眼。
　　“这个月正好该填仓了，要的多，得多带点人。”负责置办的主事是个刀疤脸，他拿起腰间的水壶喝了一口，姜萧就闻见一股很大的酒味儿。他擦擦嘴，抬手招呼兄弟们下山，又接了一句“光你带的那几个人压根不够看。”
　　渔火离得近，一听就笑了“我们不够看？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
　　姜萧没说话，手搭在背在后面做了两个手势，示意一会下了山尽量分散开，其次不要跟此人发生争执。
　　整个过程双方都倍感折磨。
　　姜萧认为，姜曦之所以派他来，一定是因为先前的酒会有不妥之处。跟随而行，发现置办确有问题。他只侧面提建议，不做评价，无奈刀疤脸逢疑必否，一意孤行。而对方给孤月夜的要求也非常苛刻，两队人手因此产生了不少矛盾。好在只要姜萧决意不理他，两边就吵不起来。
　　采买的最后一站是一处酒肆。北方好烈酒，刀疤脸按照以往喜好置办，姜萧心不在此，也不记得自家掌门有饮酒偏好，便只在外等候，想着临走拿一坛甜酒以做备用即可。
　　黑林山不让外人进入，所以这一路货物都要自己拿，孤月夜的人都被指使成了脚夫，就连姜萧自己也没有一只手空着。
　　要说孤月夜的亲卫队，那名声地位放在上修界也是响当当的，十几人前半辈子都没干过这种下等人的活儿，一路下来又累又热，狼狈至极。但这个事，姜萧没说不同意，其他人就不敢有意见。
　　他们这个队伍自打上次分开也是好久没聚，此时无事，都三五成群的擦着汗在阴凉处聊话。有人就说这小半月漂泊不定，现在好不容易集合，晚上不如也喝点。这个提议得到了其他人的支持，众人商议这烈酒喝不惯，能不能打些温润的好酒来。渔火热心肠，算是个老大哥，看没人牵头就腆着脸来找姜萧讨酒。
　　姜萧的一身皮肉伤其实没好多少，坐在台阶上小憩的时候浑身都还疼着。听他这么说也不吝啬，从袖子里掏出足两的银子道“喝多少你们自己提着，我可不帮忙。”
　　九个人都不动声色的瞧着，一看少主掏钱，纷纷击掌起哄，四五个人就勾肩搭背的跑进去挑酒了。
　　出来这一个时辰，姜萧注意到有一些不怀好意的视线，但所幸倒是没有碰到正规军。他想着现在还没有跟姜曦说话的机会，只能等晚上找机会再做禀报。
　　“哥，里面吵起来了。”
　　姜萧正想着该如何向义父解释自己的行踪，就听里面引起一阵喧哗，接着队里的幺儿就跑出来喊他。
　　“不是说了不要跟他们争执吗？”
　　姜萧不是很在意，因为这一路对方已经没少挑刺了，但幺儿却说“不是跟我们的人吵，是店家说他们没给钱。”
　　果然匪人无德。
　　姜萧本来想不管，但里面声音越吵越凶，隐约还有老人的声音。这里出事不好交代，便只能起身进去。
　　店家是个老头，哭骂道“你们拿了东西就想走，还有没有天理了。你们是土匪吗？”
　　刀疤脸就对骂，声音震天响“你管你爹是谁呢？你爹刚才给你五十碎银你收完就不认账了？你时间差不多了就该去死了，别在这吃完就忘的睁着眼说瞎话。”
　　姜萧捂了捂耳朵，问山里的兄弟“你们之前在这儿没有过生意？”
　　那人就说没有，这老头自己上街揽客，他们觉得酒好就来了，今儿也是第一次。
　　“出去吧，我和老人家说。”姜萧让刀疤脸别管了，好说歹说才把骂骂咧咧的人推了出去。
　　周围终于静下来，姜萧丢出钱扔在柜台上“我不管你是忘了还是他没给，这个钱算是息事宁人。”
　　老人看着两倍的银子，实打实的收了才罢休道“他真没给钱，我开了这么多年店、这么大岁数的，我能胡说吗？”
　　“你就当这是他给的，这件事不要提了。”
　　听两方无赖争理，纯属浪费时间。
　　姜萧出了门，刀疤脸显然已经抱怨完一圈了。他见姜萧出来，继续道“你们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这下我们买的酒怎么办，拿不了了。”
　　姜萧看了看天，无语道“我家先生派我帮你，所以你的大部分东西我们已经给你拿了。那几坛酒我方才已经答应了他们，不能反悔。这样，不如你们打一架，我的人赢了，你就让他们带着；要他们自己打输了，他们的这些酒当场砸掉。”
　　亲卫队早对这群土匪忍无可忍，一听有公然报仇的机会，无不摩拳擦掌。
　　“啧，算了算了。”
　　刀疤脸审时度势，一看不好，立刻妥协道“你们是客，就这样吧。”
　　一行人往黑林山走去，天色微暗，酒会快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