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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桩生意 ...

  •   所谓斩衰,乃由最粗的生麻布粗剪而成,以四边不缉表示悲痛,是五服中最重的丧服,往往为逝者亲密之人所穿戴。当时薛蒙刚过阙门时,就曾见过这样的一只队伍,里面的人穿得衣裳都不裁边儿,跟姜曦这身同属一类,也不知道是不是打那时候起这人就已经混在里边了。

      姜曦的这件是个女款,带着兜帽,放下的话足以遮住半张脸。他踹门而入还没将它摘下的时候,只露出了染得鲜红的唇。这让薛蒙联想到这样的一个人,与其他女眷一起跪坐在灵柩前烧纸守灵,或者侍弄祭物,那场景好像真的不违和。

      唉,要么说美人在骨,就连半遮面都有别样的美感。

      姜美人一把扯了帽子,霎时露出泛着滔天怒意的脸。显然,比起谨慎,那一腔怒火更胜一筹。

      “薛子明你是不是脑子缺?”

      果然,一开尊口就违和了。

      薛蒙很思念他。所以就算是被骂,他也可以暂不计较。

      薛蒙还记着另一边姜萧下落不明,所以他打算先遵守游戏规则。

      于是他迎着姜曦愤怒的眼神,指了指上面的那道屏风,又指了指自己的嘴,然后摇了摇头。

      随即,薛蒙就发现了一件很好玩的事:姜夜沉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眼里的怒气一下子被挖空了一样,整个人都显得非常难以置信。他带着这样的表情,很是艰难的出声问道“你...被毒哑了?”

      薛蒙心说你别这表情啊,看的人还怪让人心疼的。但他现在没法解释这件事,只能摇摇头。无奈之下,鬼使神差的,他叹了口气。

      谁知姜曦只把这反应当悔意,他抬头一望,眼神突然就变得凌厉,直接就往高台上的王座飞身冲去。

      操,荆轲刺秦王曹操杀董贼,殿堂之上果然变幻莫测风起云涌,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了。

      薛蒙心里大喝一声‘不要!’,顺势也跟着飞身而出。所幸薛掌门到底年轻,体力更胜一筹,终于在距离座前两个台阶的位置把人从后截出。

      姜曦被抱着腰,挣扎几下无果,忍不住扭头骂道“你他妈给我松手。”

      好嘛,刚才还一副内疚的模样,现在一转脸简直要吃人。

      薛蒙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胳膊差点脱臼,心说我总共就能说一句话,难道这个机会就要交代在‘我不’上了?

      幕后之人倒是很淡定,明亮的光将他的剪影投在丝绸制成的白色屏风上,面对这场荒诞的刺杀,他自始至终甚至都没有动一下。

      像是看着一出闹剧,他隔了半晌,终于在姜曦进门后说了第一句话。他这一句,直接让两个人就都安静了下来。

      因为他说“吾说过,你会回来的。吾之爱子,欢迎你回家。”

      薛蒙愣了好几拍,然后才意识到:哦,老人就喜欢装博爱,管谁都叫孩子。

      但是下一秒事情就不对了,因为他又听姜曦几乎是立即的就斥驳道“我也说过。第一,你认错人了。第二,你找错人了。你说的事想都不要想,我不会答应的。”

      面对如此谬言,姜夜沉反应这么大,那就是奇事。薛蒙整个人都震惊了:难道...这里是娘家?

      确实啊,处了那么长时间,姜曦到底是哪里生人,父母何在,这些全是一片空白。薛蒙不是没想过,但他总觉得这种问题问起来很突兀,所以也从未提起。

      看这对话,在姜曦失踪之前,他们之间必然已经经历了一次谈判。没猜错的话,在那场对话中,老人向姜曦披露了一个关于身世的秘密,随后又提出了请他帮忙的要求。

      那场谈判无疑是不顺利的,估计这也是导致姜曦离开的主要原因。

      所以,姜曦的老巢难道真在平人界?老人又到底提了怎样的要求?

      估计是薛蒙的眼神变得很狐疑,这让姜曦非常不满,狠恶道“你别听他瞎说。我要再跟他聊聊,你现在就给我滚。”

      “让他在这呆着罢,无妨。”薛蒙刚做了一个‘我才不滚’的表情,那老人就道“即便世子还在,你也该回来了。”

      姜曦也没有精力赶人了,他没再看薛蒙,只是盯着那道屏障“你想跟我做生意,就好好说话,乱攀交情是没用的。”

      “你所谓的做生意,也是要建立在关系的前提下。如若换了旁人,你以为吾还会如此耐心的等你自己回来吗?”老人的声音很苍老,但难以否认的是,在不温不火中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十分感慨“吾还记得你是那个最漂亮的孩子。当初把你跟他们一起送走,老夫也曾后悔过。”

      “别自说自话了。”姜曦发现自己掰不正他,便只能放弃。他问道“‘他们’是谁?”

      “上次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你不愿意相信,那是你的事情。”老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道“但这件事情于两界都有好处,你不应该拒绝。”

      “你们享了荣华富贵,又想得道升仙。”姜曦已经管不了薛蒙了,他现在只当薛蒙是个哑巴,只顾得与幕后人对峙“你们什么都想要,但却不想付出一点代价。”

      “交易是平等的。”

      “你们要造桥,还想向玄真界购买冰晶石。你明明知道这石头是怎么来的,钱与命,岂是平等?”

      冰晶石!

      薛蒙愣住了。

      现在,不用这个老头回答姜曦的那个问题,他也知道这个‘他们’里,都应该还有哪些成员了。最起码,里面会有那个华家——当年上修界的新权贵。

      难道曾衣也是?

      那件事情的支离片段又闯进他的脑海,他突然,想起了一个死不见尸的故人。

      结合这次姜曦消失的地点在红楼,会不会是因为,他在找彩晴?

      这一切熟悉的事物迅速把薛蒙拉回到了数月前。他不知道姜曦会是什么感觉,但至少于他自己而言,还是感觉非常头疼的。

      至此为止,薛蒙对这件事从头到尾几乎已经能想通了:三界的渗透其实从未停止过。就像魔界对玄真界的渗透,平人界也没有真正做到与世无争。之前那被囚禁在翁罐里的长老临终前提到的势力,大抵就是来自平人界的暗流,他们已经驻根太久,与玄真界无法分切——若是连玄真界的第一仙尊都出自这里的话,那么其他权贵恐怕更是如此。

      这确实是一个令人细思恐极的事情。因为姜曦看似万人之上,但是与他同源的那些势力,比如华府这样举足轻重的权贵如果都早已另有侍主,那么无疑他们的作用于姜曦而言就不再是伙伴,而是监视与制约。现在时机成熟已经到了收网的时候,平人界便要求姜曦亲手替他们打开通往玄真界的门。

      看来,如果姜曦不能满足他的要求,那在这里是危险,即便回去,也是危险。

      薛蒙意识到了,这不是商量,而是威胁。一个绝对的霸王条款。

      可姜曦真的不答应。

      如果薛蒙不知道冰晶石是什么,那么他很可能会劝姜曦来个打退战略。但他实在是太知道那玩意儿会带来什么灾难了,所以他清楚姜曦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步的。

      那老者就道“部分牺牲,总是在所难免。为了成就,他们有必要做出自己应有的奉献。”

      姜曦听了这话,拉起薛蒙就要走。

      其实刚才薛蒙就有一个问题:这老头给自己说一句话的机会,让姜曦跟着自己离开。可明明自己不说话,姜曦也是想离开的啊?

      “你执意寻找的过去,都在这里。”突然,那老人道“你忘记的、但却一直想找的那个人,就在这里。如果你走了,他今晚就会死。”

      薛蒙和姜曦,都猛地停下了。

      感情是在这等着呢?!

      薛蒙在一边儿吃了半天瓜,忽然之间给到压力。他郁闷了:这老东西撒这种谎是想干嘛?这是逼自己承认的意思?

      …但此举为何?

      难道自己在他面前跟姜曦承认:啊,其实三十年前跟你搞对象的人就是你儿子我,我现在就在这,你跟不跟我走。…这老头会得到什么好处吗?

      难道是情感愉悦?

      袖中香 11-我在这里
      薛蒙捺下疑问,看了看这场子,就发现自己无法继续沉默。
      因为原先姜曦本是专门来带他走的,但对方听到了那句话后,猛然回头,脸色一下变得十分微妙“你知道那件事?”
      屏后的人没有立即回答,一股无声的拉扯静默对峙,过了一会儿那声音才满意道“现在有兴趣留下聊聊了吗?”
      薛蒙刚要说‘这狗东西在骗你’,却突然感觉手上的力道一松,姜曦的手便离开了他。
      落寞。
      他蜷了蜷手指,只觉得心底生出来的丝丝凄冷占据心头。
      “我跟你谈。”姜曦背对他,朝着那人微微别首示意“但,薛子明是从哪儿来的,你得给我把他送回去,不要耍花招。”
      待那人挥了挥手,姜曦就头也不回的赶他道“你先走。”
      姜曦身量高大,把他完全罩进自己的影子之中,不让这里的光染到他的身上。薛蒙抬头仰望,他联想自己看着这道背影,大抵就像三十年中孤月夜的万千门徒仰首追随着他们的旗帜一样。
      可靠,但很疏远。
      薛蒙不是门徒,他要的从不是庇护。
      薛子明想去抓对方的袖子,想告诉姜曦这就是个明目张胆的骗局,可姜夜沉在被碰到的一瞬,轻轻别开了胳膊。
      这是一个沉默的拒绝。
      我就在这,你他妈的到底在看哪里?
      薛蒙突然觉得郁结,因为这时他才完全看清姜曦对三十年前那件事的执念。可话又说回来,姜夜沉既然如此执缅于过去,他又一丁点儿认不出自己。
      所以这究竟是执念,还是心魔?
      ——你觉得值得吗?只为了一个缥缈到连自己都记不得的影子。
      从来没有人了解过姜曦,固然更没有人来点醒他,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来告诉他他只是在沉迷不悟。
      薛蒙的纠缠让姜曦不禁暴躁起来。他说“我最后再说一次,滚。”
      时至今日,已无当初。
      他还记得当时那个意气少年对他信誓旦旦‘我们之间的事,你若真介意,我自有千万种办法让他们闭嘴’。换到现在,这少年独自面对三十年风雨,再遇着自己,早已变成了正脸儿都不给一个的模样。
      薛蒙心里哼了一声,情绪上涌。确实,他刚刚有那么一瞬,想过说‘我就告诉你,老子就是你当年的白月光’,来煞煞这只狗的锐气。不过他在下一瞬就幡然醒悟:如果姜曦这三十年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这个执念,那自己作为‘过去人’而出现的一刻,算不算得上是信念坍塌?姜曦肯定无法接受这个事实,那他过去的那些努力,他现在的成绩,于他是否便没了意义?
      如果薛蒙真的说出了那句话,那么就算他带姜曦走了又如何?心死,才是杀死一个人最彻底的办法,这与地点无关。
      那他现在该怎么办?
      薛蒙面上不善,头脑思绪万千。
      终于,他在心底闪过一道下策:既然不能找回,那就直接取代。
      对象是缥缈的,儿子总是真真实实的。
      如果这都不行,那就再来点舆论压力,姜曦好面子,总不可能临了脸都不要。
      没有时间了。
      他赶在姜曦动手的前一刻,出手紧紧攥住了对方的袖子。
      四目相对,薛蒙冷笑“我来之前那边已经在传咱俩的不正当关系了,这事儿你要是不管,那我更管不了。你要是不走我出门就自杀,反正我没脸回去,殉不殉情的死了就听不见了。”
      其实,一句,够了。
      薛蒙在心里笑起来,莫名的有点爽。
      来啊,一招定胜负,他还是喜欢的。
      他不要成为过去影子的主人,而且事已至此薛蒙也想知道,他人就在这里,顶多算换了个马甲,姜曦到底倾向的是他这个人,还是那道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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