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宋玄 ...

  •   我叫宋玄,无亲无故,是个野孩子。
      不过,“灾星”“祸害”之类的头衔比我的名字更加响亮且广为流传。

      “天降灾祸,人人得以诛之。”这是世人对我的评价。

      虽然我对这种话不屑一顾,可是有时也忍不住会想,究竟是什么人才能杀得了我?

      那些草包村民自然不必多说,连青云派掌门人都嫌恶我煞气浓重,从来都要避开我走。

      我一直以为,这些话不过都是些屁话。凭什么我一生下来就一定要被杀,又究竟什么才是所谓的命运,命数说此人必中状元,可如果这考生非要交白卷呢?

      我被苍天与众生所厌弃,我亦憎恶上天与众人。

      而此生第一次拥有天人感应,是在我见到众星捧月的吉星时。

      我记得她叫什么春,与我恰恰相反,她是人人爱戴的吉祥之兆,庙宇遍布五湖四海。

      而我从来没有走进过她的庙,那天她照例视察民生,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她,呼喊她的名字,原来她叫聊春。

      我爬上大石头,越过攒动的人头看向她,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吉星聊春。

      只那一眼,我就断定——
      就是她,会杀了我。

      其实有时候也觉得挺搞笑的,上天将我弃之不顾好多年,到头来,告诉我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这个。

      可惜我天生反骨不信邪,俗话说不撞南墙不回头,而我偏要把这南墙撞碎。
      我知道我打不过她,做不到先下手为强,不过也不会自暴自弃。
      除非等那个聊春真把我弄死,否则我绝不信什么命运不命运的。

      这么听来我真像个难缠的犟骨头,可如果我信命,那我早就没命了。

      后来,在十岁生辰时,我人生中第一次收到礼物,那是一封信,来信者名叫小海棠。

      她是第一个愿意和我做朋友的人。

      所有人所有命数都告诉我,我是灾星,人人避之不及,不可能会有人愿意靠近我,更遑论与我交友。

      不过现在不是了,他们说的不对,因为小海棠出现了。

      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命运生变,这封信意义非凡。小海棠是我人生中第一且唯一重要的人。

      我一直没有放弃过寻找小海棠。
      其实我偶尔也会怀疑:是不是身边的人故意耍我,所以陪我演了一出戏。
      但总有些端倪指出,小海棠另有其人。比如她送我的铃铛,那工艺和残存的气息,绝不是出自一般人之手。

      拜入青云派之后,我也仍在打听小海棠,在上元节前夕,终于把整个门派的人都旁敲侧击问了个遍。如我所料,没有结果。

      这委实是个累人的活计。
      我本来趴在窗户边昏昏欲睡,可一看到到山脚下的人山人海,便突发奇想:这里的人,说不定有认识小海棠的呢?

      说干就干。青云派的人都烦透了我,巴不得我离开,于是我倒也轻松,随便编了个理由就能下山。

      小镇热闹非凡,处处张灯结彩,小贩叫卖声一下接着一下,人群和下饺子似的。

      我吞下能收敛煞气的丹药,这下就可以自然地融入到人群中了。

      我像一条鱼般自如穿梭在人们之间,不断问着同一个问题:“请问你认识一个人吗?她叫小海棠,不仅手巧会做铃铛,还写得一手好字。”

      得到的答案是各种各样的否定,我说得口干舌燥,不得不找个摊位喝杯凉茶歇脚。

      大口喝完一杯解了渴,我这才注意到旁边支棱着一个算卦小摊。

      每次遇到的通命理之人,无一不带着隐忍的厌恶看我,说些我罪大恶极,必被正法之类烦人的话。

      我讨厌他们,更讨厌那些懂点小伎俩就拿来唬人,只懂招摇撞骗的人,而眼前的明显就是后者。我都能看出来,她连身边环绕的灵气都浑浊,半通不通的,怎么敢去当算卦先生?真是误人子弟。

      我没意识到自己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了:“死骗子。”
      听到话音,我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对方,她也臭着脸看我。
      完球,被她听到了。

      还没等我说什么,对方显而易见喝高了一身酒味,酒壮人胆,她直接和我叫板:“小丫头片子,话可不能乱说,让我给你看看。要是我算对了,你给我十倍价钱。”

      我鬼使神差问道:“那要是你算不对呢?”
      “条件你开。”
      我边颔首,边腹诽道,我想要的就是,让什么命运不命运都见鬼去吧!

      一场赌局稀里糊涂地开始,我们交换姓名,对方自称锦鲤精鱼瑞,真是没谱的名字,还是叫她臭算命的吧。

      她摇头晃脑,样子做得很足,半天才徐徐开口:“宋玄,你是青云派的弟子吧?”

      我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弟子服,这厮真是在逗我。

      本来以为她还会说些什么,结果话题直接结束,臭算命的伸手就管我要钱。

      我竭力控制住想要砸场子的想法,问道:“你这不是耍赖吗?”
      “你也没说不行,就问你准不准吧。”

      看我快要发飙了,无赖臭鱼见好就收,假惺惺道:“好吧好吧,那我真得拿出看家本领了。”

      又折腾了半天,她表情愉悦,似乎真的知道了些什么。

      我半信半疑之时,只听见一句:“是吉星会杀了你,对吧?”

      天啊?我满脸惊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鱼瑞很满意我的反应,她得意地继续说下去,每个字都让我震撼:“问你是不是青云派,其实也是有关系的。”

      “青云派是瓮,吉星就是守瓮的人,而杀你不过就是瓮中捉鳖。”
      “哦对了,她还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你呢。”

      我闻言感到脊背一凉,急忙环顾四周,人群依然是吵吵嚷嚷的,没有什么不对。但我还是放心不下来,转头惴惴不安地看着鱼瑞。

      而她对我手心朝上,只想要钱。
      我紧紧攥着几串铜钱,手心沁出一层冷汗,慌里慌张又想给自己定心:“那我不回青云派不就好了?”

      鱼瑞蹙眉,没说话,指头蘸了下杯里的白酒,用手在桌子上写字。
      先写一个方正的小口,又画个圈将它包围起来,俨然一个“回”字。

      我不懂,明明已经知道那是个火坑,为什么还偏要回去?
      我又想问,鱼瑞却提醒我赌约已经结束,愿赌服输。这话无法反驳,我也拿不出来多余的钱再去请问她,只好交了钱悻悻离开,回到先前定下的酒肆小房间中休憩。

      我庆幸自己原来定了房,不用立马回青云派,但又后悔,要是不租房,就能有钱再问问她了。
      这一晚注定是无眠,将近天亮时我才勉强入睡,再次醒来时,日头正盛,已经是正午时分。
      我倒想,为什么不睡到晚上。

      可房间到点该退租了,我身无分文,真的没办法再逗留,又实在是无处可去,我只能选择回青云派。

      该来的总会来的。虽然话这么说,我还是在路上拖拉磨蹭了好久,中途还摔了一跤,同时心中不禁狠狠骂一声“什么命数都消失得了”。

      一波三折终于回到青云派。
      而青云派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残留的气息告诉我,是魔族的人干的。

      原来这就是鱼瑞想让我看到的。

      我被熏天的血腥味刺激得干呕不止,只想赶紧离开,刚跑没几步,想起了什么又折返回去。

      小海棠,她是我现在唯一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了,我不能再失去她,哪怕只是一个信物,一纸书信。

      我习惯将信放在枕头下,将铃铛揣在外袍里兜,昨天我走得匆忙,一个也没有随身携带。

      我在心中不断祈福,第一次虔诚希望上天能眷顾我,让我的宝贝能完好无损。可悲的是,上天真的是完全不愿理睬。

      所有的房屋都被放了一把火,触目皆是焦黑的断壁残垣,屋内的陈设通通化为死灰。

      大火连我的信也一并烧干净,那么厚的一沓信件,只变成一捧灰,再分不清哪封是哪封。

      我把整个房间翻了个底朝天都没能找到冰晶铃铛,它材质特殊,是不会被烧毁的,莫不是被那群罪魁祸首顺走了?

      火刚灭不久,气味仍然浓烈刺鼻,加之门派里本就血气冲天,我连喘个气都费劲。

      走出屋子,不远处阳光下有什么东西闪着晶莹的亮光,我心里一激灵,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

      是我的铃铛,其中的一块碎片。

      时至今日我依旧难以想象,我是怎么在那尸山血海中,忍着巨大的恐惧和抵触,呼吸困难干呕不止,弯着腰一点一点地找到铃铛全部的碎块。

      我的泪不断砸到血水中,极轻极淡地冲刷血迹。

      我讨厌青云派的人,但我们平常井水不犯河水,偶有争斗,我也从来没有想要他们去死。在我看来,他们不过是顺应了人趋利避害的本能,所做之事只是小打小闹,罪不至死。

      为什么,为什么要没有任何理由地去杀人?
      问出这个问题的不止是我,也是青云派的所有人。
      我(我们)真的该死吗?

      那群凶手,才是真正的灾星。但我估计,外界又会传闻,是我带来了祸害。

      凭什么?

      我从来不是穷凶极恶的罪人,
      该死的,也从来不是我。

      天不肯帮我,那我便助自己一臂之力。

      那天我站在血泊中,红日如火,天与地连成一片血色,我暗下决心:

      我要报仇。

      为我自己,为那化为灰烬的信与碎了满地的铃铛,也为青云派每一个人。

      不管从前我们感情如何,这一刻恩仇泯灭,我只会替你们举起剑,替天行道。

      谁承想,碰壁倒来得挺快。
      行至小镇边缘,却见眼前灵力浮动,一个结界如同倒扣的碗般笼罩住整个城镇。

      我几天前还出过小镇,这结界显然是刚设下不久。

      身边的村民也疑惑地咂舌:“怎么多出来个这个东西?中午时还好好的……”

      “你知道咋回事吗?”

      我抽动嘴角,无声地摇头。
      其实我是知道的,这不正是鱼瑞写下的“回”字吗?
      青云派也只不过是被更大器皿包裹住的小瓮而已。

      我天真地以为逃出青云派就逃出生天,可整个镇子,都是又一重囚牢。

      接下来的半年过得蛮艰辛,我如同猎物般四处躲藏,每天为吃饱穿暖有地方住殚精竭虑,又需得不断找齐制斩魔剑的材料。我身无分文又不能抛头露面去赚钱,原本可以买到的材料都得一个一个地找,进度十分缓慢。

      这斩魔剑是我千挑万选出来的最优品,它除了铸剑材料难觅外,最为关键且困难的是,还需要大量的浓烈魔气作为最后的引子,正所谓以毒攻毒。

      但这魔徒实在形单影只不好找,我的身份也不便加入小队行动,所以此事一直耽搁,直至铸剑材料只差最后一件。

      那是一株草,名叫望春风,不是本地灵物。望春风生长在千里之外,我哪都去不了,本来没抱希望能找到,只想着能不能找个替代品,但此路不通。

      谁知道,我居然踩狗屎运碰到了望春风。

      它小小一株,混在成袋的粮食作物中毫不起眼,但其散发的灵气独一无二,只第一眼我便确认无疑。

      那就是望春风,可它寿命极短,再隔一夜就会失效,彻底变成一根枯草。我真的没钱,也无法在这么短时间赚到足够的钱去买一大袋粮食,若我前去说明真实原因,那肯定会被当成疯子赶出来。

      我只能想到强抢,时间不等人,我必须速战速决。等拿到望春风,就把粮食再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也许是因为遇见望春风花光了我所有的运气,那天正巧是吉星的生日,人群密密麻麻。时间紧迫,我竟然将敛煞气都忘记,就贸然行动。

      结果果然被抓包,还不是一般人,正是会杀了我的吉星聊春。

      我敛眸,千躲万躲,到头来还是我自己送上门了。

      命运仿佛在这一刻化作实体,祂如同巨人一般,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嘲弄我无论如何都逃脱不了祂的掌心,不管怎么样都会回到原来的轨迹。

      说来奇怪,我没有想象中的半点紧张和恐惧,平静地出奇,只觉得,要杀要剐,随你的便了。

      因为我都不在乎了。

      下一秒,这种想法不攻自破。

      我还是在乎的。
      因为是小海棠。

      我千算万算都没有想到,聊春会是小海棠。
      不开玩笑地说,这半年来我也仍在留意小海棠的下落,甚至,她是我每每几近绝望时的最后念想,是她支撑着我活下去。

      然而,原来小海棠也是来杀我的。
      我曾经以为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不过是指向我胸口的利刃,之一。

      原来命运是这般残酷,我这种不信命的硬骨头,也必然会对祂低下头颅。

      十几年的执拗和不信命悉数溃散,我又想起那个写得潦草的“回”字,手指抚向腰间出卖我的铃铛。

      这个字又有了全新的一种解释:眼睛。回字形似眼睛。

      小海棠送的铃铛就是聊春的一双眼睛。
      我万分珍重的铃铛,不惜在尸山血海中也要找齐,怕它再次丢失每天随身佩戴。
      而它却是监视我的眼线。

      还真是,绝望到呼吸困难啊。

      聊春没杀我,也许是没到时候,所以将我领回渺海阁看管,在进门时听到的屠门凶手和我想的一样,是魔尊。

      这下子什么都齐全了,我也可以去参加小队去收集铸剑最后所用的魔气。

      可这真的值得吗?

      我呆滞地看着被我藏在袖口中的望春风,它皱巴巴的,蜷缩成一团。

      我又问自己,真的要放弃吗?

      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就差最后一步了,真的要放弃吗?

      我动作轻柔地将望春风每个枝叶重新抚平,它在我的手心再次舒展开来,像是伸了个懒腰。

      我没理由说放弃的。
      我是为了小海棠,只是小海棠,不是聊春。

      那两个人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没空管我,所以我倒也自在,无惊无险地将所有材料都搬回渺海阁。为保证安全,我还特意花了些时间将木床中心掏了个洞,把东西全部放了进去做好隐匿。

      不过这下床就是空心的了,坐上去会发出“咚”而不是沉重的“通”。

      加小队、做任务也顺利进行,所有一切顺当得让我不安,甚至连聊春进我屋子里,坐在床上,都没发现异常。

      果然很快幺蛾子接踵而至,我遇见了同队的霜流火,这还好说,但鱼瑞明显是个更大的麻烦。

      虽说有波折,却又十分幸运地化解,关于魔气的话题被我转移,本想着就算当天的事被重新挖出来,也比铸剑败露强,而鱼瑞居然直接全忘了。

      我这边无事,吉星却遇上麻烦。

      司徒渺问我为什么会选择下山时,我撒了谎,其实也不算,小海棠本就不存在。

      我不想管她,可又实在不是说要离开的时候,我站在门口,任思绪飞扬,出神地想:“还差最后几个,魔气就够用了。”

      一抬头,却被聊春的笑容晃了眼,不知我怎么想的居然下意识打了招呼,而这个无心之举又牵扯出来更多。

      我又撒谎了,我记得那棵树是什么样子,可我不想命运归位。我不想死。

      一路这么多事看来,大家还真是相信我,从来没有过一个质疑。如此想来,心里竟有些不是滋味。

      但估计也只是恶人的一点怜悯吧。
      我结束所想,手起刀落,魔徒一命呜呼,最后一点魔气流入瓶中,大功告成。
      今夜,便是铸剑弑魔之夜。

      我没有想过聊春会是个好人。看着她那张痛苦又灰暗的脸,嗓音压抑地说出一件件我无法反驳也不曾多想的事,我只感到自己的喉咙也被堵塞住一般难受。

      的确是这样,我先入为主,盲目顺从自己的直觉,从谬误的起点出发,一条路走到黑。我始终没有问过她一句,而我所确信的又有多少是真实的?

      我看着聊春黯然神伤,那神态反应不似作假。这一刻我真切地相信她,心软得一塌糊涂,几乎要把所有和盘托出。

      因为紧张,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手中的小瓶多了些存在感。
      我瞬间冷静下来。
      都走到这一步了,怎么可能前功尽弃?

      而且,谁知道她是不是在撒谎?
      我们的全部接触只发生在这一天,我根本就不了解她。
      别被她骗了。
      我最终没有选择相信聊春,而这一念之差的不信任,导致了她的死亡。

      聊春是为我而死。

      这下我终于深信不疑她没有撒谎,她真的是个好人,可不管我再道歉几百次几千场,聊春都不会再醒来了。

      我的确是个坏人,而让我变成坏人的从来不是别人,是我自己啊。
      是我自负地相信自己所想的不知变通,是我起疑心不愿信任聊春的肺腑之言,是我将聊春推向死亡。

      我握着聊春逐渐冷去的手哭的稀里哗啦,没有注意到一个人向我走来。

      “原来……是这个意思。”

      直到对方说话,我才泪眼朦胧地发现是司徒渺回来了,看看窗外,天将亮未亮,竟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在我要乞求司徒渺之前,她先一步开口:

      “宋玄,你愿意一命抵一命吗?”

      我毫不迟疑地说愿意。

      司徒渺牵过我的手,开始施展法术,莹白的灵气环绕运转,丝丝缕缕如同细雨。

      “天象道:‘福祸双陨。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
      我曾经以为,是你和聊春都会丢了性命,但刚刚我才明白,还有另一种可能。”

      净是些我半懂不懂的话,我抽泣着问:“什么意思?”

      “吉星的恶念可以实现人的恶愿,灾星的善念也能够圆一个善梦。”

      “能不能救回聊春,就看你的善念有多诚了。”

      话说完,法术也施展完毕,只差最后临门一脚。

      她看着我,目光炯炯。

      “我再问你一遍,你愿意……”

      我亦回之炽热而真诚的眼神,抢先道:

      “我愿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