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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转机 只要我们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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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吉星的桎梏,我从来不会把人往坏处想,当然也未曾怀疑过阿玄。
若不是学会哭泣后开了窍,恐怕走到这一步会更难更晚。
刻不容缓。
我裹了外袍,站在大门口处守株待兔。
阿玄还不知道我发生了什么,她会回来的。
太阳西沉,洒在身上的如火金辉变成皎皎月光;晚风萧瑟微冷,月上中天,我仍旧一动不动。
宋玄回来了。
她满脸倦容,没想到我都这幅样子了还在等她,阿玄神色微动,但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我没兴趣琢磨她是什么意思,开门见山直呼其名:“宋玄,你隐瞒了什么?”
阿玄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悠悠答复:“我能说的都说了。”
这含糊不清的回答不是我想要的,刚欲追问,却见阿玄抬眸,第一次直视我的眼睛,她目光如炬:“你若是不信,直接搜寻我的记忆即可。”
我不假思索抬手施法,指尖幽光闪烁,只需触碰到宋玄的眉心,真相便能水落石出。
此刻距离只剩半寸,阿玄依然无动于衷。
她不可能不知道的——
此法极为凶险,承受者轻则记忆混乱缺失,重则失智癫狂。
我凝视阿玄半敛的双眼,她不声不响,乖顺如羔羊。
好像就算我现在要杀了她,她也不会还一次手。
“唉……”
罢了。
我还是狠不下心,熄灭指尖微光。阿玄才十五岁,我不能毁了她。
我能学会哭泣,学会怀疑,但永远学不会伤害无辜。
我也终究无法杀死阿玄。
我曾担心,定数被打破会让我的做法改变,但并没有。
一直悬在心口的石头应声落下。
我阖眼,事到如今,我终于能如释重负地说出那个秘密,阿玄有权知道这件事。
“预言说,你十六岁那年我会杀了你。我原来做不到,现在也做不到。”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快。
“你可以选择留下,或是离开。随你怎么想。”
短短一瞬,我想了阿玄的一百种反应,但她脸上的明显是第一百零一种。
宋玄在不解与嘲讽中生出第三种情绪——可笑。
她笑到几乎要呕血。
“我真想不明白,你们这些当神仙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呢?”
“青云派是画地为牢,铃铛是监视眼线。为了不让我走出小城,结界都设上了。我跑了半年还是被你找到,将我软禁在渺海阁。”
“结果到头来,居然还装作好人模样和我说这些。”
“我早就知道你会杀了我,在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
这下轮到我被震惊得无言可对,费力地整理半天思路只说出来一句:“你以为我是坏人?”
宋玄一副“不然呢”的样子。
我嗓音艰涩,吐出的每个字仿佛都有万斤重。
“青云派是牢,渺海阁是狱。
那为什么你能自由出入?为什么青云派还会被灭门?为什么我还要化名对你写信关心?”
“铃铛不过是担心你,不然你以为每次你一受伤,抽屉里的伤药都是怎么来的?”
“那时命数已破,你也有可能会死,结界是在最大保护你的安危。”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做不到杀你,我会死。所以我只想让你能够好好活下去。”
宋玄的反应我再没心力去看,我本就虚弱,站了这么久更是疲累,现在好不容易修好的精神堤坝又一次溃败。
我蹲下,头抵在膝盖,右手捏住突突跳的眉心,只觉得头痛欲裂。
我从来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
阿玄也是。
我们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有选择与对方交流,也从未想过事情的不妥和纰漏。明明话说开了就什么都解决了,但谁都没有去尝试过开口。
只一念之差,误解与鸿沟诞生,又一念之间,根深蒂固。
我能感受到好几次宋玄快要开口,可话到嘴边又咽下。
我不怪她,这件事对我们打击都过大,我在识海里向师母传音,说事情有了重大进展,希望她能在天亮前赶回来。
为什么不是现在,因为我累到什么都不想说,只想睡一觉。
“扶我起来,我要回屋。”我对阿玄说。
我伸出的手被她牵住,拉我起身的时候那条胳膊被顺势搭在阿玄的肩膀,我低着头半句话也没说,一步步地跟着她挪到了屋门。
推开门、上床睡觉的力气我还是有的,所以我谢过宋玄自力更生。回身关门时阿玄身形未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我精疲力尽地与她对视,阿玄有心事,但我没心情问。
山不过来她过去,于是阿玄主动开口。
她说的话我终生难忘。
阿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她说:
“要杀了我才能化解劫难……”
“吉星杀人后,还能算是吉星吗?”
*
我感觉自己好像身处大海之中,浪涛滚滚,向我汹涌奔来,一下又一下砸得我昏天暗地。
这片海看上去无边无垠,可等潮水退去,零散的岛屿便接连显现。
我无数次地自责为什么我不多想一点,多想想一切就都明了。但其实我又觉得,无论是谁放在这种环境中,都会和我一样。
你不也是吗?从我的视角看故事,你有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的发展吗?
我忘记了那天我是怎么走到床上,又是怎么入睡的,但我记得很清楚的是,在黎明前的黑暗时三声鸡啼,我突然惊醒,那时离天亮恰好还剩三刻钟。
宋玄。
我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想法。
这种感觉难以言喻,如同宿命般的指引。我头脑还未清明,身体便先一步做出反应,直接跑进阿玄的卧房。
阿玄还没睡,更重要的是……她在铸一把斩魔剑。
很明显,这把剑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完工,阿玄紧握小瓶,瓶中猩红浓郁的魔气荡漾,滴在剑身上化作丝线脉络。
原来魔气是被她收集起来做材料,并不是被驱散掉了。
此刻仿佛所有的答案都已经揭晓,可我还是隐隐觉得不对: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以及,事情还没有结束。
果然眨眼之间,轰隆隆的恐怖威慑袭来。
是那个屠了青云派满门的混蛋魔尊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几乎同一瞬我将所有的祝福之灵都倾注给宋玄。慢一点,阿玄都会直接爆体而亡。
身体的每一寸都如同被碾压,我几近窒息,余光看见斩魔剑生了几条纵深的裂痕,光芒尽散。
铸剑失败了,唯一能打败魔尊的武器不复存在。
本来我的修为可以与魔尊平分秋色,但今天实在是劳神伤身,刚刚为给宋玄保命,献出的祝福之灵也消耗了我不少气力。何况一近身宋玄,我的灵力就会快速流失,同时我还不得不分神去保护阿玄。
真是一场恶战,怎么看都毫无胜算。
但我又不能不战,若是我倒下,宋玄必死无疑。
我们之间,至少要活一个,而这个人注定不会是我。
苦苦支撑应战不久,我已至强弩之末。
对方一记重击直中我胸膛,只这一下,我离进棺材只差半步。
全身的骨头与筋脉尽数断裂,五脏六腑碎裂移位。
我偏头吐出一口带着内脏碎渣的鲜血,剧痛如潮水般裹挟全身,连眼前的景象都带着血色,朦胧间,我看见魔尊向阿玄一步步走去。
不行,我还不能死。
站起来,站起来啊!
可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整的骨头能支撑我再次站起,我的佩剑碎成好几段无法再用。
仿佛大局已定,再无力回天。
我要死了,这回是真的要死了,走马灯都开始跑了。
同时,阿玄第一次出言叫我,但不是我的名字。
她泣不成声:“小海棠!对不起……”
这一刻,眼前漫长纷杂的走马灯皆变成阿玄与我往来的书信。
“小海棠,你给我的药膏好好用啊,昨天晚上抹的,今天就好了哎!”
…
……
“小海棠,我好想好想见你,其他人都说我怎么不好,只有你肯和我做朋友,你到底长什么样子啊?”
……
“小海棠,云朵说你是我的守护神,你真的是神仙姐姐呀?别人都要来杀我,只有你是来救我的,我最喜欢你啦!”
我嘴唇嗫嚅,对啊,对啊,我是来救你的。
我从来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害你。
我想你活下去,替我好好活着。
我要你活着……
我要你活着啊——
我猛然睁眼,眼中魔气剧烈闪动。
魔尊一抹红的身影刻在我的眼中,脑海里。
我只有一个想法:杀了他,杀了他!
我与巨大的恨意一并站起,每一寸身体都仿若淬火,杀戮的渴求融入每一滴血液。
这一刻起,我再也不是高风亮节的吉星,我是堕魔恶徒。
魔气阴森,萦绕在我身侧,混沌不断爆裂。
魔尊感应到我的反常,饶有兴致地回过头凝视着我,阿玄逃过一劫。
无尽的力量呼啸在手中,我抬手,斩魔剑应声而至,碰到手掌的瞬间,魔气修补好每一处裂痕,剑身恶流与煞气滚滚,铸剑完成。
抬手举剑,我毫不迟疑地刺穿魔尊的元神精元,从他回首到死亡,只隔一个呼吸间。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太短,甚至在魔尊死时,脸上的表情还未过渡到惊恐。
魔尊陨落,元神爆裂迸发。那极恶之力四处奔流,凡触碰到之处,皆如蝗虫啃食,千疮百孔。
阿玄还未反应过来,浓墨色的恶力已至她的面前,但我终究还是更快一步,扑上前去将阿玄整个身子搂在怀里。
我用我的身体,为阿玄筑成一道血肉屏障。
恶力滚滚而来,蚀骨般的痛感细细密密接连不断,血与肉似乎都成了它的养料,我整个人如同春蚕,被飞速地抽丝剥茧。
我不合时宜地想起一句诗:春蚕到死丝方尽。
我的确是奉献了一切,也终于迎来了死亡。
阿玄活下去了,我的愿望已经实现。
若要说遗憾的话,那也是有的,我没来得及与任何人告别,就猝然离世,还有……还有好多,真是不甘心啊。
恶力褪去,我支撑不住脱力倒下。
我法力尽散,伤口层叠交错,血流如注,整个人是真的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阿玄慌张地将我接住,她语无伦次,泪水一滴滴砸在我的脸上:“小海棠…聊春,你别死啊,别死好不好,我怎么才能救你啊?…你告诉我,求求你了,不要死……”
阿玄似乎想起来什么,颤颤巍巍地拿起身边的残剑塞到我手上,向自己身上一通乱扎:“是不是只要杀了我就好了?是不是?到底要扎哪里才管用啊?为什么什么用都没有啊?”她越哭越猛。
真是个傻的,寻常的剑怎么能行呢?要用那把师母送给我的匕首才行。
但那把匕首,早就被我扔到锻造炉里焚烧成灰烬了。
我张嘴想安慰她几句,喉咙中却涌出鲜血。
好嘛,这下是真的没的说了。
在阿玄愈发撕心裂肺的哀求与悲鸣“不要死啊,小海棠”中,我生出了生平最后一个念头:
我再没法答应你了。
对不起啊。
这是最后上浮的东西,此后,我只会无尽地下沉。
*
好消息:我没死。
坏消息:也没活。
总之情况非常复杂,我现在在一片虚空之中,但更重要且令我费解的是,我眼前居然站着阿玄。
“你……”
“宋玄没事。”对方言简意赅。
“那……”
“要听一个故事吗?”
我很懵地看着她,只想拒绝。
她接着道:“你所想知道的一切,从中都能得到答案。”
“只要我们从宋玄的视角,再看一遍整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