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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疑 ...

  •   记忆里十分活泼的阿玄变成了个闷油瓶,但我现在心力交瘁,实在没有余力与阿玄交谈。更何况我常常见不到她人,天不亮就没人影,天黑也不一定回来,真不知道她到底在干嘛。

      这些时日,我和师母通宵达旦地查阅古籍想要找到弥补法子,各种方法试了个遍,灵力灵丹消耗不计其数,各国各城来来回回地跑。

      又一次彻夜不眠,我从房间中走出来透透气,疲惫地看着东方破晓,鱼肚白翻滚,天地于混沌中开。晨风送凉,抚过我乱糟糟如鸡窝的头发和褶皱的衣服——这哪还有半点吉星的样子。

      我推开宋玄的房门,果然人又不在,今天也许是来了劲,就想问个究竟,我“咚”地一声坐在床席上等阿玄回来。

      昏昏沉沉捱到了天大亮,门轴才久违地传来吱呀的开合声,我抬起沉重的眼皮,看见宋玄一身又脏又破,还沾着血迹。

      没等我发问,阿玄反倒紧张起来,急忙道:“你怎么进我屋子?”边说边走过来,视线在我身上和床铺到处流转。

      大约这个岁数的小孩都有些脾气,我知道自己做的也许过了,先道了声歉再发出质问:“是我不对,但我只是坐在床上,什么东西没有动。反倒是你,怎么搞得这样一身回来,你做什么了?”

      阿玄神色松动又紧绷,支支吾吾半天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编出一个理由:“我玩的时候摔的。”

      好啊,还学会撒谎了?我横眉,道:“若是不说实话,就别想再出门了。我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

      看到阿玄眼下的乌青和身上的伤痕,我不忍心地加了一句:“简单处理一下,先睡个好觉,醒来找我换药。养好身子再说。”

      我自然也是去睡了个两个时辰的回笼觉,神仙本就不需睡太多的觉。而且鱼瑞也告诉我今天她会带霜流火来做客,说看我最近太累,给我带了些补品。

      梳洗一番后,鱼瑞准时到达,反倒是霜流火看不见人,我摘下一颗莹润的补品葡萄放入口中:“流火怎么没来?”

      鱼瑞也往自己嘴里塞仙桃,口齿含糊不爽道:“人家可是大忙人了。”

      我没兴趣追问,一串葡萄下肚,霜流火才姗姗来迟。

      俗话说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我却是在霜流火的人和声之前感受到强烈的血腥味和魔气。只见她毫不在意地大摇大摆进来,连补品都要沾一身腥。

      我皱眉挥手施法,对方身上的血气与魔气尽散,霜流火一下子笑了,称赞道:“哇,这个好,到时候教教我。”

      该问正事了,我说:“怎么搞的?”

      “啊,这个呀,这不我最近要赚钱,新加入了个小队,任务是要……”

      话音未落,却被打断。大门再次被推开,这回站在门口的是宋玄,估计是听了我的话睡醒换药来的。

      我的坐位正对门口,而霜流火和鱼瑞是背对阿玄,所以我最先看到她:“宋玄。”

      听到这个名字,霜流火和鱼瑞二人明显吃了一惊,齐刷刷转过头去。

      “散财童子?”鱼瑞一唱。
      “臭算命的?”宋玄一和。

      “小师妹?”霜流火一问。
      “师姐!”宋玄一答。

      我头大了,一个一个地看过去,问道:“你们认识?”

      三人面面相觑又异口同声:“我也想问呢!”

      这下一个头两个大了。

      这错综复杂的关系得从头慢慢捋起,否则只会适得其反。我先打头,绕过克星和灭门缘由,只三言两语便介绍结束。

      语毕向霜流火点头示意,她领会我的意思,但有些不高兴地撇嘴:“我刚刚正想说呢。我们小队的任务是除魔,宋玄是新成员,刚加入没多久。她年龄最小,本事倒挺大,但有一点不好,总喜欢一个人行动……”

      我看向宋玄无声地询问,阿玄默认颔首。
      早告诉我不就好了,有霜流火在我也能放心。

      鱼瑞好像憋了个大招,本以为终于该轮到她说话,结果刚把嘴张开,霜流火又突然补了一句:“对了!我之前还挺纳闷的,为啥宋玄除完魔归队从来都不会有半点魔气,原来是从你这里学的驱散术!”

      我心生奇怪,我连阿玄人都看不到,更不可能教她什么法术。

      疑问将将脱口而出,赶巧宋玄那边出言打岔:“我真没想到你还能记得我。”是说鱼瑞。

      鱼瑞绝不会放过发言的机会,立刻接过话茬:“本姑娘别的不说,每天进账多少这事清清楚楚,更何况是你这么一笔大财?”

      “阿玄去算命了?”
      “是也不是。”鱼瑞回答我,“她只是路过,但骂我是骗钱的,气势和来砸场一样。正好那天我贪杯,气血上涌,说要是我算对了付我十倍的钱。”

      说到此处,鱼瑞的眉毛欢快地上扬:“虽说具体说了什么忘了,但那笔钱可是最实在的……”

      但很快,她的眉毛又耷拉下来:“不过那也是关门大吉的最后一笔进账,第二天预知灵就失效了。”

      我提取出关键信息,急忙追问:“你是在上元节灯会那天遇见的宋玄?”

      “是啊,我不会记错的。”鱼瑞看向阿玄求证,对方点头如小鸡啄米,“怎么了?”

      我如遭雷击。

      耳边的嗡鸣从细若蚊呐爆裂成雷鸣,我只觉得毛骨悚然,勉力镇静下来一遍遍检索自己的记忆——

      那天晚上,师母告诉我的阿玄的人生事迹中,根本就没有宋玄会遇见鱼瑞这一项!

      阿玄遇见霜流火是命数失效之后,这说得通,那为什么在之前,定数是铁律的时候,她还能碰到鱼瑞?

      我的脸色肯定难看极了,三人团团围住我,嘴唇张张合合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费力地推开她们,我踉跄着跑向师母所在的屋子,通地撞开大门,牙齿和声音一并颤得厉害:“宋玄遇见了鱼瑞,在上元节!”

      这回我能知道自己刚才的脸色是什么样的了,和师母一样。

      几杯热茶下肚,我终于缓过神来,此时师母已经解释完毕,开始盘问二人。

      对宋玄:
      “你那天不应该在睡觉吗?为什么会去街市?”
      阿玄有些局促地抿嘴:“但是我转念一想,那里那么好玩,不去可惜了。”

      这是什么回答?我略略失神,茶水洒在手上。

      对鱼瑞:
      “你原来也不是在那里的。”
      “是啊,不过那儿人多,更有商机,所以我就临时决定要去。”

      她们两人的神色还是茫然不解,可我几近崩溃,站都要站不住,嘴唇哆嗦着替师母问出那个问题:“这算什么……”

      千百年来被我们奉为圭臬的命数,它绝不会改变,我们也从未怀疑,到头来,居然只是心血来潮、一念之差,就能轻而易举地打破。

      千里之堤,竟然溃于蚁穴。

      *

      精神决堤的感觉并不好受。

      我在床上躺了三天,滴水未进,鱼瑞和霜流火嘴皮都快磨破,一碗粥凉了又热,热了又凉,还是没能让我吃下去。

      我觉得对不起她们,可我又实在是累得要命,从心底传出来的疲惫流到四肢百骸,连根手指都没力气动。

      二人怕打搅到我休息,又担心我的情况,于是在门外守着随时待命。

      我愣愣地看着白粥蒸腾的热气,半点胃口都没有,只半是自嘲半是庆幸地想,这下我和师母可洗脱冤屈了,灭门完全是那混蛋魔尊想一出是一出,但洗白的代价也真是不小。

      原来司徒渺所能够见到的定数只是“本来”,可本来似乎一直和“但是不是这么一回事”“事与愿违”之类的话挂钩。因为人总会不听话,临时变卦。由此又生出更多的不定。

      定数非定,命数非命。

      但还有一点不对,为何预知力会没来由失灵呢?真相还是扑朔迷离,我毫无头绪。

      思绪万千,最后又回到师母那边,她怎么样了呢?

      这么想着,门口处恰好传来霜流火的惊呼:“司徒大人!”

      师母?她怎么来了……这件事最受打击的明明是她,但师母反过来看望我,这叫什么话。

      我挣扎着要起身,又体力不支地倾倒。师母匆忙走过来将我捞进怀里,一下下地拍着我的背,像在哄小孩。

      我回抱住她。

      半晌,师母突然发笑,语气温温柔柔:“太好了,春儿不是一定会死的。”
      “我头一回觉得,算的不准是好事。”

      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从未料到师母会说这种话,哑巴了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

      许久,心脏处传来奇异又陌生的酸涩,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往下坠,眨眨眼,一串泪珠滚落。

      这是我第一次流泪。
      吉星不会哭,所以我连刚出生时都是笑着的。

      师母讶异,却又笑道:“春儿学会哭了。”

      我将师母搂得更紧,泪流不止,她的衣襟洇湿一大片。

      哭了好久,竟然有了些力气,也觉得饿了,鱼瑞见缝插针,将重新热好的粥送到我嘴边,霜流火在一边认真地盯着我,生怕再出什么差错。

      宋玄身上煞气浓重,本就会损害我的灵力,此时我更是虚弱,她被勒令离我远点。阿玄不能进屋,只好在房门外杵着,整个人讷讷得像个木头。

      我没忍住冲她一笑,示意我没事,阿玄有点呆地向我挥手回应,我看到她手上有一道伤疤。

      刚想问一句,霜流火就紧张地让我别看了,先把饭吃完。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让我觉得好笑,但还是乖乖听话又吃了一口。

      我没问,换好新衣回来的师母替我问了,她捉住阿玄的手,问道:“这怎么弄的?”言下之意,她也不知道阿玄这里会受伤。

      “是第二天回青云派时划伤的。”

      师母皱眉追问:“刚才为什么不说?”
      “这个很重要吗?我不知道这个是得说的。”

      的确不重要。大概现在形式严峻,师母也精神紧绷,这样一来,倒显得对一个小孩苛刻。

      在气氛陷入尴尬之前,我适时开口解围:“怎么这么不小心?”

      阿玄顺势回答:“爬台阶的时候本来就慌张,正巧赶上钟楼未时整点击钟,第一声时就把我吓得摔倒,被树枝划伤手掌。”

      未时的第一声钟响?

      我们几个皆惊骇地看着宋玄,阿玄则满脸困惑。她似乎不知道那刻定数正好被打破。

      我和师母一向都以为是自己的错误导致的乱象,始终没有料想到会和宋玄有关。

      但如今看来,也许这正是突破口。

      哪怕没根没据、希望渺茫也得一试,大家立刻携宋玄匆忙去往青云派。

      路上,阿玄听完我的阐述,仍是那副平静的样子,问了一句:“那么就是要我重现当时的情景?”
      我点头称对。
      “那这样的话,会发生什么?一切命运都会重回正轨吗?”
      我哑然,实在拿不准,答道:“如果这是关键的话,有这个可能。”
      阿玄默不作声了。

      青云派山脚下仍是一副郁郁葱葱的蓬勃景象,山上早已成人间炼狱,山下仍是草木天堂。

      门派灵气充沛,莫要说仅是折断一根枝条,就算是整棵树被拦腰砍断,几天也能长回来。

      这下便只能靠阿玄的记忆了,我无比盼望她能记着。

      宋玄再次走上台阶,端详着每一棵花草树木,最后在第七级停下。

      她手指指向一只顶端尖锐如针的枝子,这就是当时划伤阿玄的那根,也可能是解开整个谜团的秘钥。

      师母赶忙走上前去,为保证和上回完全一样,折枝再次割过阿玄手掌的伤疤。

      鲜血流出,我不自觉屏息凝神,心跳如擂鼓。
      真相终于浮出水面了
      吗。

      万事俱备,只等东风来。但东风不如人愿。
      鱼瑞掐了一决,大失所望:“还是不行啊。”

      我即使心里早有准备,但也不免抱憾。此路不通又要另寻出口,分明快要走到终点,一切又都归零。

      我是一个人回的渺海阁。

      霜流火和宋玄被小队紧急叫去执行任务,鱼瑞说到点还是要回去当锦鲤做工,师母继续踏上寻找真相之路。

      只有我,因为身子骨还虚,被强行赶回去休息。原本跟着宋玄去青云派就是我软磨硬泡她们才同意的,这下是怎么也不能再无赖了。

      为自己温了壶酒暖暖身子,我靠到床上小口小口啜饮。

      说着要好好休息,不过仍然忍不住去回顾整件事。

      这一切,是从哪里开始的?

      只不到一天的时间,事情走向九转十八弯,我在前进,真相却离我越来越远。

      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闭上眼,一天的经历悉数重现。

      阿玄与鱼瑞霜流火碰面,我才知道她原来加入了除魔队,并且在这之前碰见鱼瑞算了一卦。

      是阿玄无意间提起,我才知道她正好在预知力失灵时割破手掌。

      所有的信息,都是因宋玄而生。

      前者还有鱼瑞佐证,但后者,完全是阿玄的一面之词。

      她说的话,又有多少是真的?

      在此之前,阿玄从来没有主动对我说什么,也没有问过我哪怕一个问题。

      不论我告诉她何事,关于我是小海棠或是其他,她也总是一副对什么都毫不意外的平静模样。

      此前事件纷繁杂乱,我就好像在被推着走。我自顾不暇,没心思去在阿玄身上做文章。

      外加我对人的情绪感受驽钝,想当然地将自己的性子代入阿玄身上:我也总是平静,所以我不觉得阿玄这样有什么。

      我未尝想过,她也不过才十五岁。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细节,只觉得汗毛倒立。

      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就好像……阿玄洞悉所有的事,在我告诉她之前,她就已经了然。

      在以前我与她通信时,宋玄性格还是如十岁出头的寻常孩子一般,欢脱又调皮,每一封信上都念叨着想见我,说我是神仙姐姐,是来救她的。

      可这才多久,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这以来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是什么改变她的想法和性格?

      宋玄……你究竟瞒了我多少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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