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变故 包括我,都 ...

  •   我知道我是个好人。
      见过我的人,无一不称赞我的德行。百姓们敬我爱我,就算我的庙里每天只许进一个人,只供奉一份香火钱,也能灯火辉煌,百年不灭。

      我是天生祥瑞之星转世,无论走到何处,都能够福泽一方。

      鱼瑞是我朋友,如你所想,她是锦鲤精,化成人形时才匆忙给自己起了个像样的名字。虽说挺没水准,但总比原来的“红点点”强。

      在她还是条鱼在水池中游荡时,就有络绎不绝的人们来祈福许愿,钱币似雨点,祈语如雷鸣。在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见过多少人,听过多少愿望和人生大事小事后,鱼瑞居然无师自通,懂了一点命理八卦。

      她是半瓶水,却好给人算命,特别是我,遇见我必来一卦,形容得天花乱坠神乎其神直至说到哑火,后来实在想不出来别的词江郎才尽,就预备好了一套话提前背好。

      背了没有一千也有九百回。
      在鱼瑞第若干次诵起这副客套话时,在一旁默默吃饭的霜流火忍无可忍,手指咔巴一声掰断了筷子,拍案而起:“臭鱼你有完没完?给我闭嘴!吃饭还要显摆你那些听得耳朵长茧的半吊子话?烦死个人!”

      霜流火是个逍遥剑客,武功了得,她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就是脾气不大好。

      鱼瑞不怵她,甚至有心情做个鬼脸,更故意加把火揶揄:“你烦什么?我说的是聊春,人家都不烦。我就说,就说说说。”

      霜流火果然一点就炸:“好啊江湖骗子,聊春她根本就不会不高兴!你怎么越来越无赖了?”

      二人打得不可开交,我坐在一旁面不改色,心中亦无波无澜,只继续吃饭。

      霜流火说的对,我不会不高兴。
      再详细地说,是自我诞生之初,就不存在任何不好的情绪与意念。

      其实也说得过去,毕竟我是吉祥星,劣性情绪会玷污福瑞,损害灵气。但我也不是一直都是欢喜的,我常常是处于平静。

      就连师母告诉我,我的劫难会降临,将九死一生时,我也是一样的平静。

      祥瑞之星会有劫数,还可能因此而死。
      这话无论换做谁说,我都不会相信,但师母不同。
      世上无人不知道她的名字——司徒渺。
      她通古达今,算尽天下事而从无遗策,悟透天命,无论芥子毫末抑或八荒六合,生死兴衰,无所不知晓且绝无差池。

      师母在我还是襁褓婴孩时就知道我何年何日会拜入她的门下,我信极了她,她预料到我死,我不敢活。

      我能做的只有接受,师母言天命不可违,不可抗,唯有顺应。

      所以我只是淡淡地望着她。

      她皱着眉,面上浮现晦涩的情愫,像被称为“愁苦”和“忧虑”,以及其他更为复杂的情思混合。

      “聊春,”师母唤我的名字,喉音干涩如枯柴,“你的克星名叫宋玄,十年后的今天会降世。她是个女孩,家住石头村,在十岁那年会拜入青云派,成为外门弟子。”
      她事无巨细地数着宋玄的经历。

      “……如此相安无事十数年,在她二八年华生辰,月圆之夜引她出来,然后只要……”
      师母突然顿住了,哽塞后重新开口。
      “将此把匕首刺入她的心脏,让鲜血洒在你的十指,即可化解。”

      摩挲泛着幽光的刀背,我一言未发。
      我做不到,因为我是吉星。师母知道的。

      一场谈话以无言告终,我拱手退身向大门走去,即将迈出门槛时,却被身后的一道颤音叫住。

      回过头,只见师母的脸上展现出前所未见的神色:泪眼婆娑,面若死灰,每一粒尘埃都似铅块般重,声泪俱下一字一顿:“聊春——莫要心软!”

      我突然就能读懂师母的表情了。
      这副神色我曾见过。

      若干年前,一位老妇人在我面前重重三叩首,求我保佑她幺儿病愈。在我说,已无力回天时,她的脸上也是这幅表情。

      绝望又沉重,悲恸到肝肠寸断,对方人未离世,死亡却已在她的脸孔上演。

      原来,师母早就知道了。
      九死一生不过是说辞委婉,分明是十死无生,必死无疑。
      自古福祸两相依,相生相克,所有一切如同书本的话一样被呈现在司徒渺眼前。

      所有的一切,都是注定。

      在她看着还是婴儿时的我,看到的不仅是我何时会拜入师门,还有,我的死期。

      时间长河湍急,她自出生开始在这水流中行进,河水不仅围绕在她身边,更深入司徒渺的骨髓。她数千年从未停下,直到刚刚,师母驻足,回头对我道:“莫要心软。”我不想你死,你要抗命。

      她无法滞留不前,更不能后退,刚刚说一句话的空隙,已是竭尽全力。

      我心中做了决定,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未时钟响,拉我的思绪回笼,少顷,身边的鱼瑞和霜流火同时默契又诡异地安静下来,我转头想问一句,识海里却传来师母疲倦的话:

      “青云派,被魔族屠门了。”

      我那时以为,师母是从天相中计算得知,后来才知道,她是跑遍了九大门派,才最终站在青云派的血海前传音。

      在未时第一声钟响时,不知为何,所有人的预知能力都失灵了。

      一切事物的发展陡然骤变,未来化作一片混沌,再也不能被看透。

      *

      这半年以来我听过最多的话就是鱼瑞的抱怨,说自己不能摆摊算命挣钱了,得重操旧业做水池子的鱼。

      我一面安慰她,一面嘱托她安慰师母,一面又得寻找宋玄,青云派里死未见尸,那么就得活要见人。

      真是忙极了。

      师母在预知灵丧失的那一刻,就在青云派脚下的镇子布下结界,不仅是为了保护村民,更是为了保护宋玄。

      谁也拿不准以后会发生什么,宋玄的命悬在刀尖上,拖得越久就越危险。

      今天是我的生辰,也是一年一度的祭拜日,我没在庙宇里,敛灵气改相貌,仍然在寻找宋玄。街上人挤人,我在夹缝中艰难前行。

      “抓小偷啊!有人偷粮食!”

      群众忽然爆发出阵阵惊呼,一个蒙面人如同利刃般硬生生在人海中劈出一条路,她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看到对方腰际有什么东西闪了下。

      还有……错不了的!

      电光火石间,我果断紧追上去,那人倒也聪明,七拐八拐就挑小巷子小道走,但最终还是情急慌了神,一不小心选个死胡同。

      这下算是没路可走了吧?我气喘吁吁地看着她,这浓烈的煞气,一近身都会让我灵力快速流失,要不然不可能连个小丫头都追不上。

      那也就只有她了,我现出真容,轻唤那个确凿无疑的名字:“宋玄。”

      阿玄身子明显一僵,她垂着眼,我看不清她的神色。

      视线移到她挂着冰晶铃铛的腰带上,阿玄居然还随身携带我送她的礼物,但铃铛明显是碎掉再粘好的。

      我又开口:“我是小海棠。”

      气氛瞬间凝滞。

      在得知自己必然会死之后,我反而感觉坦然,既然我终究做不到杀了宋玄,那又何必要与她针锋相对。我最终选择做的是尽我所能,在顺从命运的前提下,做一些无足轻重的挣扎,比如,给与阿玄一点帮助。

      我不能见她,于是我化名小海棠与她通信,时间不定,有时口头关心,有时寄药膏,后来发现她实在太容易惹事受伤,就送个能察看她言行的铃铛以防万一。

      在屠门那日,她应该是在睡觉,所以我并未查看。铃铛估计是阿玄逃跑时碎掉的,信也没法再写,否则也不至于找了半年才找到人。

      我准备好应对一切自证和质问,但宋玄平静的出奇,只是淡淡地回一声“嗯”。

      倒不奇怪,可能只是饿坏了没力气说话,不然怎么会去偷粮食呢。

      等她吃饱了再聊聊也不迟。

      所以我简要说明来意后,走近阿玄,对她细语:“把粮食还给店家,我带你回家吧,我们吃顿饱饭。”

      宋玄乖极了,不声不响地随我回到渺海阁,那是师母和我住的地方。

      刚进门,只见空地上跪着一个满身血污的魔族,他喃喃道:“是……是魔尊大人,他说得知未来会有青云派的人杀掉他,所以才先下手为强…”

      我对上师母的脸,她面色惨白,我知道为什么:在原本的命运轨迹中,绝未有此变数,这是惩罚,对我们不遵守命运的惩罚。师母机关算尽步步小心,一切按照预期顺利发展,若是硬要说有什么地方出错,那只能是那晚,她向我透露了未来:“莫要心软”。

      包括我,都是将青云派推入火坑的凶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