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梦与诗

6、关于偶像 冬日的

　　冬日的清晨总是来得格外迟缓，天刚蒙蒙亮，寒气就顺着窗缝往教室里钻，裹着一层又一层湿冷的凉意。体校一班的教室里，几乎看不到几个挺直腰板的身影，所有人都裹着厚重的棉袄，把自己缩成一团趴在课桌上，脑袋深深埋在宽大的衣领里，活像一群提前进入冬眠的棕熊，安安静静地窝在座位上，半点精气神都没有。

　　对我们这群整日泡在训练场、习惯了挥汗如雨的体校生来说，文化课无异于一场漫长的煎熬。四肢还残留着训练后的酸痛，脑子更是昏昏沉沉，只觉得每一分钟都过得无比缓慢。大家心里都打着同一个算盘：不到饭点绝不肯轻易抬头，但凡有人从座位上起身，唯一的理由，必然是饿得受不住，要去食堂填饱空荡荡的肚子。

　　可无论学生们多想赖在冬眠状态里，班主任永远是打破这份慵懒的“终极克星”。这仿佛是学生生涯里逃不掉的宿命，再调皮的体校生，在班主任面前也得收敛几分。

　　上课铃还未清脆响起，安老师的身影就已经出现在了教室门口。她站在那里，目光扫过一片东倒西歪的座位，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不断催促着这群昏昏欲睡的学生：“都精神点，别趴在桌上了，准备上课！”

　　话音落下，教室里才稀稀拉拉响起伸懒腰的声音，有人打着哈欠，有人揉着眼睛，拖拖拉拉的动静里满是不情愿。安亦看着这散漫又慵懒的氛围，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原本温和的神色也淡了几分。

　　大概是被这死气沉沉的气氛影响了心情，平日里温和的师生问候环节被直接跳过，安亦拿起课本，没有半句多余的话，径直进入了正式讲课的环节。

　　我坐在座位上，心里早已把这群不争气的同学埋怨了无数遍。

　　一整个早上的训练与枯燥课程好不容易熬过去，满心期待地等着英语课，就盼着能安安静静看着安亦讲课，看她偶尔弯起的眉眼，听她温柔清晰的声音。可偏偏因为大家这副懒散模样惹得她不高兴，这一节课，怕是很难再看到她展露笑意了。

　　我趴在桌上，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讲台上的身影上。安亦站在黑板前，语速平稳地讲着知识点，眉头依旧微蹙，神情认真却少了几分平日的柔和。我心里微微发闷，只觉得这堂课变得格外漫长，连那些熟悉的英文单词，都显得枯燥了许多。

　　就在我百无聊赖地盯着课本发呆时，讲台上平静的讲课声忽然提高了些许，语气里甚至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轻快。我猛地抬起头，看向安亦，只见她之前一直紧锁的眉头已然舒展，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少女般的雀跃，看向台下的我们，轻声问道：“你们的偶像是谁？”

　　这个突如其来的话题，瞬间点燃了教室里的气氛。

　　青春期的少年少女本就对偶像、明星有着浓烈的兴趣，原本昏昏欲睡的同学们瞬间来了精神，讲台下立刻变得七嘴八舌，大家争先恐后地举手回答，声音此起彼伏。有人说喜欢当红的歌手，有人偏爱影视明星，还有人说着小众的乐队，五花八门的名字充斥在教室里，听过的、没听过的，热闹得不像话。

　　我没有参与讨论，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安亦的脸。

　　她站在讲台上，眼神发亮，嘴角噙着温柔的笑，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我几乎能想象到，她此刻在心里，一定正偷偷为自己喜欢的偶像呐喊打call，平日里作为老师的沉稳收敛了不少，多了几分属于小女生的娇憨。

　　其实我比任何人都期待听到她的答案。

　　于我而言，安亦的喜好，她的小习惯，她藏在温柔外表下的小情绪，都是我想要悄悄了解的心事。能听她提起自己的偶像，哪怕只是短短几句话，也足够让我暗自欢喜许久。

　　同学们叽叽喳喳地说了半天，安亦耐心地听着，脸上的笑意始终未散。等到教室里的声音渐渐平息，她才略带一丝小小的遗憾，轻声问道：“你们难道都不喜欢周杰伦吗？”

　　当“周杰伦”这三个字从她口中轻轻说出来时，她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清晰的自豪感，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细碎的星光。

　　那是我认识安亦以来，第一次看到她这般毫不掩饰的少女模样。没有老师的端庄，没有平日里的温和克制，只是单纯地为自己喜欢的歌手感到骄傲，鲜活又可爱，像冬日里突然照进教室的一缕暖阳，轻轻落在我的心上，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我下意识地屏蔽了周围同学再次响起的议论声，脑海里开始不由自主地回想周杰伦的歌。那些耳熟能详的旋律在心里轻轻回荡，我忍不住暗自猜测，安亦最喜欢的会是哪一首？是轻快的情歌，还是温柔的慢歌？

　　就在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神游天外的时候，一道温柔的声音忽然落在耳边：“毕靖，你喜欢的偶像是谁？有没有喜欢的歌手？”

　　思绪猛然被拉回现实，我猛地抬头，恰好与安亦的目光撞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的心骤然一紧，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胸口，慌乱感瞬间席卷全身。大脑一片空白，原本想好的话全都忘得一干二净，脱口而出的，竟是平日里最常听的名字：“陈奕迅。”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我清晰地感觉到脸上传来一阵灼热的灼烧感，从脸颊迅速蔓延至耳根，连耳尖都烫得厉害。我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讲台上的身影，心里不停地默念着：没看见我，没看见我，千万别注意到我失态的样子。

　　安亦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转过身面向黑板，继续讲解接下来的课程。

　　可我却再也无法平静下来。

　　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砰砰直跳，脸上的灼热感久久不散，目光落在课本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不自觉地想要伸进抽屉摸出手机，想趁着上课的间隙，立刻查找周杰伦的所有专辑，一首一首地听，试图找出安亦最爱的那一首。

　　可转念一想，现在正是上课时间，若是被安亦发现我在课堂上偷偷玩手机，一定会给她留下不好的印象。纠结了片刻，我终究还是按捺住了心底的急切，默默告诉自己，忍一忍，等下课了再去查。

　　对我来说，每一节英语课都短暂得不像话。

　　我一边听着课，一边心里惦记着那个没问出口的问题，目光频频看向安亦，却始终没有勇气走上前，亲口问她最喜欢周杰伦的哪一首歌。直到下课铃声响起，安亦收拾好教案，转身快要走出教室时，我依旧坐在座位上，把那份想问的冲动，默默压在了心底。

　　中午放学，我草草吃过午饭便匆匆赶回宿舍。

　　一进门，我就立刻拿出手机，戴上耳机，开始一首接一首地听周杰伦的歌。从经典的老歌到热门单曲，我循环播放着，仔细分辨着每一首旋律，满心都是想要猜出安亦心头所爱的执着。

　　室友蓉儿凑过来，一脸好奇地打趣：“呦，靖哥，你口味怎么变这么快？一早上的功夫，就从陈奕迅变成周杰伦了？”

　　我随口应付了她几句，心思全然不在闲聊上，继续沉浸在这场属于我一个人的“猜歌大战”里。

　　因为中午只顾着听歌，连午觉都没有睡，整个下午的训练课，我都处在昏昏欲睡的状态里。高强度的训练本就耗费体力，再加上睡眠不足，我几乎是强撑着精神完成动作，偶尔清醒的间隙，还会拉着身边的队友，聊起周杰伦的专辑，打听哪首歌最受欢迎。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训练、上课、悄悄注视着安亦，成了我生活的常态。

　　而那个关于安亦最喜欢周杰伦哪首歌的问题，我找了整整一年。

　　一年的时间里，我听遍了周杰伦几乎所有的歌曲，把每一首都烂熟于心，却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亲口问出那个问题。安亦依旧是那个温柔温和的英语老师，而我，依旧是那个藏着小心思的体校学生，把那份懵懂的欢喜，悄悄藏在日复一日的注视里。

　　后来的日子里，陈奕迅的《红玫瑰》成了我单曲循环最多的歌。
　　梦里梦到醒不来的梦
　　红线里被软禁的红
　　所有刺激剩下疲乏的痛
　　再无动于衷
　　从背后抱你的时候
　　期待的却是她的面容
　　说来实在嘲讽我不太懂
　　偏渴望你懂
　　是否幸福轻得太沉重
　　过度使用不痒不痛
　　烂熟透红空洞了的瞳孔
　　终于掏空终于有始无终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玫瑰的红容易受伤的梦
　　握在手中却流失于指缝
　　又落空

　　那段时间，这首歌是我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情绪，我曾在某个课间，不经意间跟安亦提起过，说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歌。

　　只是那时的她，或许只是随口一听，时隔这么久，大概早已忘记了吧。

　　就像我用了整整一年，也没能问出她最爱的那首周杰伦，而我藏在冬日课堂上的那份悸动，也终究随着时光，悄悄落在了回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