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呀九》饿不饱

2、仙人呀 再遇仙

　　被罚着抄了一日经书，这回出宫难得绕过了书林走，鼻尖泛酸，绕着一股墨香难散，叫人憋着喷嚏打不出。

　　白鹿原不知如何了。李轩延抬头沉思，云似乎被烟熏烧了，自火起那日，便弥天一片灰蒙。大雨将至。

　　“殿下，回宫吗？”侍女低声询问，将皇子的目光从天上抓回，又星星落落地散在街头巷尾汹涌人潮中。“还有地方得去去。”他回道，雨不知何时就要下，没个准儿，得瞧瞧那些幕天席地之人，于是脚下一转，轻车熟路前行。

　　前段日子托人为好些叫花子介绍了营生的活计，月例不高，但胜在安稳，总好过沿街乞讨颠沛流离。李轩延目光钉在一处，只觉得那逢人便笑、手舞足蹈的小叫花子眼熟得紧，“你去万福客栈问问店家，”他回头叮嘱随身侍卫，“可得问清楚，数日前来的乞儿是否都安置好了？”侍卫领了命退下，不多时赶回来，说缺了一位，“嫌茶博士劳前苦后，嫌店内食客事多，受尽脸色，说什么也不愿再干。”李轩延一时说不上话来，转头看看侍卫的脸又去瞪那叫花子，半晌才呼出一口气，斥道：“便去吃人家嗟来之食？这就有好脸色看了？”他头回搞不懂，分明手脚健全，分明有此能力，怎么能放着正经谋生不做，要去他人脚下摇尾乞怜？侍卫同侍女面面相觑，眼巴巴正不知该说些什么，听得前头传来一声叹息，算了，扶不上墙就算了。

　　二月初还有些冷，风吹得李轩延直哆嗦，胸膛那腔怒火也一并熄灭了。他也不知自己是生气还是迷茫，有人拽着一束光向上爬；有人在沟里泅水，自得其乐。十指冻得发青，催着他回宫去。李轩延拢了拢侍女披上的鹤氅，余光中一抹靛蓝飘过。一袭沙青广袖长袍，肩头缀着月白松枝二三，青丝如瀑，凌然一股华气。

　　正巧是前日客栈见过的那仙人。

　　便想上前打声招呼。不巧一股人流，将仙人的身影冲散，李轩延环顾四周再找不着痕迹，只得作罢。

　　这段插曲过后几日，九皇子上街闲逛时，总留心寻找一个影子，说辞无非是“那仙人有意无意救了我一命，必然要亲自道谢”，只是回回要么见不着，要么都有巧合让李轩延过不去仙人那，次数多了也就回过味来了，自己八成是被人躲了，只是不明白为什么。

　　雨迟迟不肯下。

　　也不知是哪日惹了风寒，这时才低烧起来，晕得人犯迷糊。不巧驿站那头差人，说先前熟悉的镖师给别的富商聘去了，给您介绍个新的？“嗳不可不可。”李轩延支着脑袋想了半天，又改口说就要新镖师，火急火燎一通收拾赶着要去见见，谁也没拦住，老太医抓着药箱在后头吹胡子瞪眼，到底还是怕九皇子出什么好歹，认命跟了上去。

　　天命到底还是偏心皇家的，李轩延心想。或许是在病中，他松懈了对情绪的把控，一时间轻笑出声。眼中的长发仙人着一身纁色便服，比之先前那套华服更为清爽利落，正有些无奈地回看自己。

　　大掌柜也不知两人见过面，瞅眼皇子瞅眼镖师，巴着嗓子介绍说这位兄弟走镖功夫极好，大人不必担忧。“大掌柜挑的人，本殿下自然是放心的。”李轩延点了点后院位置，说：“只是第一次合作，有些地方还待商榷。”大掌柜点头称是，引两人去后院亭子里落座，又散了伙计各自忙活，空气才算是歇下来。

　　直至云边镶红日西斜。

　　“正事便聊到这。”李轩延起身，挥袖朝邹子午一拱手：“多谢仙人救命之恩。”惹半池锦鲤慌乱。

　　“生死有命，我不过随口一提。”邹子午执起茶盏，只是茶已凉透，连茶香也散匿无形，茶梗轻晃，听他继续说道：“殿下可还有别的事？”茶未入喉，原封不动被他放了回去。

　　李轩延点点头，心想可算逮到你，前段时间这么躲我，非得一件件算账不可。正斟酌着说辞，一抬眼与邹子午视线交触，那笑意骑着风扑面而来，叫他意识到自己方才“说漏了嘴”。

　　李轩延： “你……我说出来了？”

　　仙人回道：小声嘀咕。

　　“你听到了？”

　　仙人忍俊不禁。

　　当朝皇子的道歉属实新奇，叫邹子午萌生出一弹对方脑门的冲动。他不禁觉着好笑。于人间上千年的岁月，时间的无际的海底，仿若置身鱼群，总是行走在人流中，又与众人擦肩而过。遇见了谁，那都是正赶巧的，就像唐华熠，任谁快一步或慢一步，都等不来那句“仙人，喝酒吗？”。那皇子呢？他想，出了这扇门就江湖两不相见也说不定。

　　清风绕指而过，霞影铺落满地残红，晚色叠起。

　　李轩延用指尖去蘸茶水，伸手在靠近邹子午的石桌上写画自己名姓，“轩、延。仙人随意称呼就好，可不拘泥于‘殿下’。”又问，“仙人何名？”邹子午便用同样的法子，洋洋洒洒一笔，将自己名号呈上。极好听的名字。他听皇子夸道，于是乎抿唇一笑，直当是在客套。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门口的下属等得有些急了，推搡着要派个人来提醒。

　　李轩延正感风寒，又坐亭子里吹了几个时辰过堂风，此时松懈下来，浑身软得像没有骨头。 “叨扰邹仙人多时，他日有缘必当请客赔罪。”言毕正要离去，一抹暗色攀上他的视野，再回神时，后领被邹子午提着，堪堪没有栽倒在地。

　　邹子午一手拎着后领，一手握住手臂，将倒下的人扶起。皇子似乎还没缓过神来，借由自己的力勉强稳住身形，微微弓着腰喘气。侍卫赶来将主子背走，一圈人乱作麻团。邹子午瞥见李轩延嘴唇翕动，隐隐看出是“抱歉”两字。

　　天已然黑透彻了，碎月银光，冰辉满目，衬得邹子午一副“月中仙人”模样。羽衣常带烟霞色,不惹人间桃李花。李轩延不知怎的，脑中浮现一行诗来，遂再没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