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烟华录》Jean悠然

8、内侍 伊洛略微提

　　姬熙入碧水潮生阁后，一日伊洛唤她广庭宫议事。听着伊洛的意思，如今姬熙已为宫主，而身边宫人多是含光殿的旧人难免伺候不周，便想着要另派一位机灵得心的小宫女前去贴身伺候。
　　姬熙垂眸道：“其实骞骞伺候的已是极好。”
　　听着伊洛的话薛骞骞赶紧在心上将自己近日的伺候过了一遍，想着自己是哪里出了错让伊洛知晓了，才生出这般念头。
　　他想了想不待主子允许便自行上前跪拜道：“不知奴才何处做的不是，夫人教训便是。”
　　伊洛柔和地看着他道：“你勿害怕，长主渐长，择个贴身女官亦当所需。”顿了顿，她略微提点道：“你虽才十二，但毕竟是个男孩子，一些贴身的事务终究是不便的，来年长主及笄，你与长主共处宜存适度，再不可如幼时亲昵，免致流言之忧，徒生纷争是非。”
　　薛骞骞垂眸，缓缓深吸气，但依旧难掩从心中蔓延至鼻端的一缕酸涩之意。乍听此言，他也不知是喜是悲。
　　他自幼净身入宫为小黄门，在宫中受过严格调教行德无亏，六岁后被姬熙选中为陪侍，这些年伺候其梳洗更衣、左右扶掖，他知晓姬熙与他亲近不过认为内臣中官并非男子，而他偶有闲暇时独坐院落也会暗自神伤，有些时候他也会怀疑自己这副模样究竟还是否可称作男子。
　　模糊的性别为两种假设都提供了可能性，而此番紫月夫人直接对他说，“你毕竟是个男孩子”，这无疑是在他困扰于模糊性别池潭中递上了一片浮木，让他可以正视自己的自我认知。
　　他点点头，吸了吸鼻子勉强笑了笑。

　　不过几日后，伊洛身边的嬷嬷便将一位名叫南斋的宫女带到了碧水潮生阁。南斋比姬熙略大两岁，在宫中已有十年，伊洛见其性子稳重做事得当，倒是一个很适合的贴身内侍。
　　她一进阁中，姬熙上下打量她，突然问道：“你可识字？”
　　南斋惭愧地摇摇头。
　　姬熙微笑说：“无妨，我可教你。”
　　这一日的姬熙似乎心情格外好，兴致勃勃地走到案前取笔，略蘸了蘸墨汁，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两个秀丽的大字：南斋
　　“这是你的名字，来，你照着写试试。”姬熙把笔递给南斋，鼓励地看着她。
　　南斋犹豫半晌，在姬熙的再三催促下才忐忑不安地接过笔，手颤抖着握笔正要往纸上落，姬熙见她滑稽举止忍不住掩鼻笑道：“笔不是这样握的！”
　　南斋当然不知道正确的握笔姿势，接过笔后一慌之下五指合拢，紧紧把笔杆攥在手心。现在听见姬熙不经意笑意，不免又惊又羞，连忙放手，那笔就滑落到了地上。
　　姬熙弯腰把笔拾起来，自己先握笔让南斋看，然后再次递给南斋，和言道：“如此这般，很是容易，你再试试。”
　　在她的指导下南斋好不容易能以正确的姿势提笔了，但真要写却发现困难更大，完全不知道从何下手。最后战战兢兢地听着姬熙的指示，又以画画临摹般的态度终于勉强写完了那颇不简单的“南斋”二字。
　　岂料刚松了一口气，还没回过神来便见姬熙身旁宫女的捂嘴发笑：“长主你看，如此漂亮的两个字竟可被写成这般难看。”
　　南斋的心一下坠入谷底，如寒冬受冻般地发颤，既难过又难堪，眼圈不禁地开始泛红。
　　姬熙发现她神色不对，心中不快，盯了那几个宫女一眼：“你们能执笔？”
　　宫女们一愣，摇头。
　　这些服侍在姬熙身旁的寺人，除了最亲近的薛骞骞作为姬熙伴读认真学过一段日子，其余的虽常年耳濡目染略识得一些字，但论书写，却还远远不及。
　　“既不能，为何笑？”
　　他们知是自己的无意之举恼到了姬熙，急忙下跪认错。
　　姬熙也不理她们，朝着南斋重展笑意。不知为何，她第一眼看到南斋便没来由的很是喜欢。
　　“莫多心，我第一次写字时与你这也半斤八两。”又让人换上新的纸，命她反复练习，边看边说，“反正今日已是教了你，日后我可继续教你读书写字。若是你学好了还可请我师傅来为你指点。你可知大学士殷什吗？他的书法很好的。”

　　自此以后姬熙果然经常教南斋读书写字，南斋的态度总是异常认真，学过的字、读过的书很快就能做到过目不忘，对练习书法更是有无比的热情。除了跟姬熙一起练习外，她还会在每日天刚破晓、宫内诸人尚在梦乡之时起床，就着微淡的晨光以笔蘸水在庭院内的云石地板上习字，然后在别人起床前把笔洗干净，悄悄放回书房中。
　　所以每次姬熙看到她新写的字都会感到惊喜：“南斋，你真的很有天分！写得越发好了！”
　　南斋通常都是低首回答：“是公主教得好。”

　　一日黎明，南斋又如往常那样一人蹲在院中习字，写完了昨日姬熙教她的字，便又反复练习写她的名字“南斋”。正在写着，忽听背后响起一个温和悦耳的男声：“此乃姑娘之名乎？”
　　南斋一惊而起，转头望去，只见一位极为英俊的男子，他的目光笔直地注视着她，双目不眨，目光幽暗如黑夜深處。南斋目瞪口呆，只听他重复着方才的问题，她这才回过神来，脸上泛着红晕，匆忙地站起身来，目光扫过他身上那件因进宫而着的深色正服，玄衣纁裳，黑中扬红，领口上仍绣着家族图腾。
　　他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松执数片官文，萧寒的晨风撩起他耳侧垂下的几缕散发，轻拂过他完美无暇的脸颊与含笑的唇，不经意间助他衣香在南斋周围的空气中肆意蔓延。
　　南斋眼睫微颤，垂下双眸，行礼道：“伊公子早。”
　　伊梨修笑答：“于我而言这可不早。我并非早起，而是晚归，路径此处见均书字，便前来一瞧。”
　　南斋自然知道他为何晚归。
　　姬忽凯旋次日便赐了名讳，因此子乃紫月夫人难产所生故而取名姬寤生。闻得天子赐名时，伊洛神情有异，但仍旧高呼谢王上恩。
　　当今天下以单字为尊，当世四国天家子女多以单字为名，况且寤生之名寓意有亏，姬忽虽做的滴水不漏但重重蛛丝马迹都向无疑向天下昭示了此子不受宠爱的事实。伊洛终日惶恐不安，担忧世子之位有变，所幸姬忽没有丧心病狂，终究是给了嫡长子世子之尊。近日伊梨修时常来往宫廷夜宿信台为的便是确保册封世子一事。
　　“姑娘——”伊梨修含笑提醒她仍旧没有回答自己方才的问题。
　　南斋忙颔首答道：“是。婢身名南斋，侍奉于碧水潮生阁。”
　　伊梨修点头轻叹道：“你幼年之龄，竟能书字，真属难得。”
　　南斋应道：“是长主不嫌奴婢愚笨，不厌其烦地亲自教奴婢读书写字。”
　　伊梨修脑中浮现姬熙在市井中因惊吓而显苍白的面容，笑意加深，满怀自豪道：“她的人，自然当是不同的。”
　　南斋轻声道：“长主之学识，奴婢能得三分就心满意足了。”
　　“你倒也不必妄自菲薄。”伊梨修凝视着她，目光直探到她眼眸深处，“你与长主如今的身份之差乃天定，但从你每日早起习字看来，足见你勤勉之心，上天总是分外眷顾勤奋之人。”
　　“公子知道奴婢每日习字？”南斋的眼睛突然明亮了起来，被这样一个妙人所关注，让她心中不由生出一抹喜悦之情。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却并非第一次听闻他。自伊梨修十年前出使燕国之后，宫中女子多有倾慕者，他的事迹常常传于宫人之中，每每有新事，便又是惹得一众宫女倾倒。
　　伊梨修微笑道：“今日并非我首次晚归。每逢黎明路过此处，皆会看见你在地上习字，这也是我今日有兴致跟你说这番话的原因。”
　　稍歇，他抬首望向朝阳初升的方向，“天已亮，我要回府了。日后或当再次相见，届时若你书法有所需，我亦可为你指点一二。”
　　南斋讶异地抬头，只见他笑容闲雅如故。
　　她有些迷惘地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忆起适才的情景与他说的话，只觉仿若梦境。

作者有话说

　　加一些内容，让文章连贯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