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逆鳞 姬忽在无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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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末，姬忽携三两随扈，纵马疾驰于金陵街头。金陵实行宵禁，钉了铁掌的马蹄敲打路础之声，于静匿夜晚听来分外刺耳。待到南城门，身后一随扈跳下马，递上代表国君的玉节，守城挑起灯笼认出最前方那个身着黑色披风的正是姬忽，归节后立刻命人打开城门。
三骑飞纵而出，不过半晌功夫便来到了城外营地。姬忽跳下马将马鞭丢给了守卫，一面又询问犒军情形，不待守卫回答，竟然听到军营里传来越谣歌：
君乘车，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车揖；
君担簦，我跨马，他日相逢为君下。
这声音从最初的三两人吟唱到后来合者越来越多，声势愈发宏大，歌声伴着军营中将士们的刀击之音，听得让人血脉贲发，慷慨激昂的歌声随着夜风穿响了整个军营。
这是众将士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不满。
这守卫听着这歌声心一凌，悄悄抬起头看了看姬忽，只见他脸色铁青冷冷问：“伊值、姜如是和董番三人现今何处？”
这三人乃此次出征燕国三大世家军首，此次姬忽亲征，号称二十万大军迎战，其中除姬氏王军外集伊氏广陵、姜氏巨鹿及董氏江陵三军。
姬忽将披风帽子盖住脸快步走到一顶军营中，没入帐便闻得里头三人嗤笑之音：“卑贱下等莽夫，安敢肖想王侯！”
身后随扈闻此心下暗暗惊呼不妙，询问姬忽道：“王上可要入帐？”
姬忽愣了愣，摇摇头，转身将披风脱下递给身后士兵露出刚毅面容，而后大步离开朝士兵集聚之地迈去。
当姬忽出现在众人之中，看到的是篝火漫天，听到的是军士慷慨，感受到的是人心埋怨。见到他后，周围的歌声逐渐消失，最后彻彻底底地安静了下来。
姬忽从随扈手中接过一坛酒一只杯，直直地朝着军士们走去，引得近旁士卒纷纷侧目，无数双眼睛看了过去。
姬忽心知，在军中，如伊植、姜如是和董番这样的世家军首向来不受低等士官欢迎，底下的人明面上并不敢如何，但私底下腹诽排斥一样不落。
此次与燕一战，宜军大捷，但姬忽看到的更多是世族之人对低等士兵使唤牛马的场景。年轻的士族子弟往往空降而来，一来便是军官之位，若是有德倒也罢了，大多数士族子弟往往一方面不屑于与庶人来往，一方面又担心难以于军中立威，这二者矛盾之下往往择了昏招，一旦底下的人做了些微错事便非打即骂借此立威。
姬忽阻止过训斥过责罚过，但往往这些世族只规矩个几天，过些日子便将这些告诫抛之脑后又恢复了原本行事。姬忽甚至直接对伊植、姜如是和董番发出了警告，晓之以情陈明利弊，又警告称若是不改便直接告知三家家主。这三人表面上耳提面命纷纷说着回去便整肃军纪，但转头又暗暗背地嗤笑这位年轻帝王狐假虎威。
也是这次亲征，让姬忽看到了机会——士族不得军心。
他虽也自持身份，无意与寒门庶族密往，但敌人的敌人便是盟友，如今这些与他身份天壤之别的庶人士兵便是他打开士族制衡的一块敲门砖。
姬忽在无数道目光的盯视之下来到篝火前，往杯中倒满酒，恭恭敬敬地敬众将士：“此次与燕一战，各位英雄之助，忽没齿难忘，请各位同饮此杯！”
君侯亲自犒军本就让众将士受宠若惊，此次一番话更让军中热血沸腾，纷纷端起杯盏回敬，更有豪迈者抬起酒坛一饮而尽，高呼：“彩！王上万年无期！”
酒过三巡，伊植、姜如是和董番方才收到消息匆忙赶来，见到姬忽与士兵们打成一片面面相觑，跪下高呼万岁，姬忽离去时从他们三人身旁而过，略微停顿了片刻，他的目光扫过他们匐下的后背，眯了眯眼，也不叫他们起身便大步离去。
是夜，姬忽留宿广庭宫，当宫人散去之时，伊洛如笋十指点灯，正瞧着面前火苗闪动，却听得身后之人冷不丁的说道：“梨修在他国颇有声望。”
伊洛一惊，火苗差点烧伤了她的指甲，她倏地收手，施施然坐到姬忽身旁含笑问：“王上说的是燕？”
姬忽不语，她便继续道：“梨修出使乃十年前的旧事了，当时父亲正前往卫国商谈燕云边界之事分身乏术，故而向父王举荐了梨修，所谓举贤不避亲，梨修早年便随父亲出使经验颇多。至于声望一说，妾料想非梨修之故，乃随行将宜国国威展现，从而使得燕王铭记至今。”
“是吗？”姬忽吐出不阴不阳的一句反问，转而随意捶了捶自己因多日骑行而酸胀的腿脚，“你乃伊修长姐，对他应是十分了解。”
伊洛当然知道姬忽不可能无缘无故说出这些话，她略略沉思，而后决定忽略掉姬忽的冷嘲热讽选择主动出击：“虽不知王上听了何人的谗言，但妾原以紫月夫人名义起誓，梨修绝无僭越之举！几年前梨修尚且年幼，行事不知分寸轻重，出使难免得罪权贵，但无论如何目的皆是忠君！无论王上听了什么，但请相信梨修他出身伊氏，自幼学的便是忠君！”
姬忽见她难得动怒，也不愿多谈，“你乃朕妻，为国母，无需发此誓言，朕信你便是。”他抚了抚额头叹了口气，“的确有些谣言，不过无大碍，宜国使臣出使他国彰显国威倒也是不错。”
姬忽的芥蒂来自于战后的燕国宫宴。
在九原之盟后，姬忽受燕国国君相邀前往盛京赴宴，酒酣过后，燕王深表遗憾，姬忽询其缘由，原是因伊梨修。
十年前，伊梨修作为使臣出使燕国，燕王萧启第一次看着他便毫无顾忌地露出藐视之意：“宜无人耶？使子为使？”
面对燕王的挑衅，伊梨修神色淡然对答：“燕乃国中宝，修为人中瑰，两者合宜，岂有不可。”
燕王闻之大喜，立奉为上宾。
之后伊梨修再未前往燕国，而萧启每逢宜国使臣皆捶胸顿足道：“何不再来伊梨修！”
这样的遗憾自然只是属于燕王的遗憾，身为宜王的姬忽听到他的落寞缘由，心下一阵盘算。臣子之名名扬四海乃帝王之大忌，何况伊梨修在名扬天下之外还出身伊氏，如此身份，怎会不为为政者所忌惮。
况且姬忽另有所闻，两年前伊梨修出使卫国时，卫王子丞对这从东南而来的年轻人颇是傲慢，在宫宴之上故意刁难：“孤素闻宜国人杰地灵贤人辈出，卫虽好武不善文章，但近日孤闻得一幅有趣联子，左思右想难得对其下联，不知使臣能否为孤解答一二。”
伊梨修面对卫王的盛气凌人毫不畏缩，起身拱手回道：“望王侯赐教。”
卫王命人取出上联：
东鸟西飞，遍地凤凰难下足
此联一出，宫宴之上一片喧哗，当时宜国使臣团纷纷坐不住了，各个面红耳热直呼卫王欺人。而面对此等藐视，伊梨修不卑不亢，微笑拱手道：“臣已对出下联。”
宫人伺候好笔墨，他举笔淡然对道：
南麟北走，满山禽兽尽低头
这颇让卫王感到意外。下联虽更具嘲讽之意，但他却毫不在意，反而对这年轻人刮目相看，大喜他情不自禁拍了拍伊梨修肩膀豪爽道：“伊公子，孤佩服。”
此趣事在次日不胫而走，使团离开时，卫王分外不舍，甚至直言伊梨修当真为四海之内第一公子，如此一来，天下皆知伊梨修。
这样的风光若对普通人而言是无上荣光，但对于权臣子弟而言，无疑是天降灾难。
伊梨修虽卫王赞誉毫不在意，但是伊洛身处宫中，对此传闻是心有余悸，私下多次提醒伊梨修韬光养晦，久而久之，伊梨修也便收起光芒，渐渐减少了出使次数，如此才让谣言消止。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逆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