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烟华录》Jean悠然

6、丹青 她死死地抓

　　姬忽命宫人备轿撵，伊洛也一并起身，含笑为姬忽整理着他因久坐而略显褶皱的袍子，轻轻提醒道：“王上莫忘了半个时辰后犒赏三军。”
　　他低头看她，她一向是这么温柔与体贴的。
　　自宝元八年与伊洛大婚，至今已有五年。如今，她虽已为母，却依旧保持着昔日的端庄，姬忽是喜欢她的端庄的，但又是又觉得她的过分端庄活脱脱如案上供奉的菩萨。

　　遥想明宗宝元间，身为世子的姬忽听闻了自己即将迎娶伊氏长女的消息选择默默无言。他对于这位以才情闻名于宜国的女子甚至于连一面都未尝见过，独独因为她是伊氏女，故而未来的中宫之主必为她。
　　方时他不过十五岁，自丧母后，这两年在照顾年幼的姬熙余外，他也稍微听到了些许宫人的闲言闲语，在嚼舌根的话中，他似乎明白了母亲对紫月夫人的畏惧和卑微，也在这些话中，他对伊家产生了年少时最初的抗拒。
　　当他向明宗说出自己欲拒婚时，明宗轻叹道：“宜国建国四百年，姬伊二家联姻乃古训。吾儿若想要这王位坐的安稳，伊氏则为最大的支持。”
　　当他进一步询问原因时，明宗招呼其上前，指着案上那如山一般的朝堂奏书问道：“如今世家权大而王权旁落，吾儿觉得，朝堂之上，可有真正和伊氏无关系之人？国子监内，可有真正非伊氏之门生？”
　　明宗起身，负手行了几步悲凉道，“若无伊氏支持，吾儿如何制衡姜董二家，如何能够让这王令出得了中枢？”
　　“与虎谋皮无异饮鸩止渴，父亲担忧姜董二家又怎可保伊氏不是更大的祸患！”
　　“血统，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是天下最坚不可摧之物。伊氏朝堂势力盘根错节，但小利可驱，此乃血缘作用。若论伊氏血脉，为父也为其中一支。”
　　十五岁的他在明宗的叹息声中默默退了出去，等待当年四月初三的大婚。为了这大婚，姬忽开始在外头置府，同时如历代成年世子一般被限制自由进出宫廷的权利。
　　在他出宫的那一天，他来到了姬熙当时所居住的含光殿。
　　那个时节，正是金陵樱花最旺之时，容华夫人虽已去世两年，姬熙仍旧难改悲恸之情，终日身披素衣，不施粉黛。
　　那日，他在宫门外看到姬熙身披青衣站在樱花树下，风一吹，吹得她衣袂飘飞，宛若谪仙。他退散了宫人，独自走了过去，忍不住低下身将她抱了抱，他感觉到姬熙的眼泪渗入自己的衣领，滚烫的泪珠宛若要烫伤他一般，而她死死地抓着他的衣袖哽咽唤道：“哥哥。”
　　就是那一声哥哥，唤的姬忽心都要碎了。

　　信台那边为姬忽大婚选定的奉迎礼吉期是壬戌年四月初三寅时。为了保证世子妃入东宫的吉期，车舆将提前两个时辰出发。
　　奉迎前一天，东宫内外已然布置的一片喜气洋洋。宫中前、后三殿都用大红绸带搭起彩架，大红双喜字、吉祥联语、吉祥图案、剪纸处处可见。
　　从东宫大门到内殿的青白石道上，都要铺满红地毯，御道两侧路灯四百对，各式彩灯三十对，布置得仿佛天上鹊桥一般。
　　迎娶时，大祭司严密推算了吉日、吉时。吉时一到，从宜国宫廷前来的老姑姑奏请伊洛梳妆打扮。宗室中颇具声望的王妃为伊洛递上团扇，把姬忽亲书的“龙”字和一柄金如意放进喜轿中，恭送伊洛上轿。
　　伊洛喜轿由十六人抬轿，侍卫们手执藏香提炉在前，四十位红衣护军把灯，一百六十名校尉执杆灯四十对，提灯四十对，文武大臣前引后扈，轰轰烈烈地进入东宫。
　　入夜，洞房之内花烛融融，温馨憩静。二人吃完长寿面，双双步入红帷，共度千金一刻的良宵。
　　待众人散去后，姬忽看着身旁的女子不由晃神。伊洛向来以才情冠绝四大家，却不想她竟然也是如此美人。伊洛的美是含蓄的、沉静的，犹如一朵含苞待放的含羞草，虽然安静可却发出沁人之香。
　　在这样的洞房花烛之日，他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了当初含光殿樱花树下姬熙的身影。她还年幼，不知如今，兄长不在身边会是怎样般情景。
　　沉思之时，却感觉到手背上一暖，低头一看，伊洛的目光就这么温柔的递了过来。她对他微笑，而他也回之以微笑。当他轻轻将伊洛拥入怀中，一点点剥开她那如纱外衣，感觉到的是怀中人的颤抖，而他，就这么低头吻了上去。

　　姬忽和姬熙走出长庭殿便坐在了一个车撵上，宫人对此皆已习惯，随着一声‘起’，车撵缓缓而行。
　　姬熙轻轻挽住姬忽的手臂，将头靠在了他的肩上，闭上眼问道：“王兄可有思念过我？”
　　“未曾。”他说完这句话，脸侧向别处，但嘴角止不住地浮起一丝笑意。
　　姬熙猛地睁开了眼，直起身子赌气道：“是了，王兄有燕女相伴，又如何想的起宜国。”
　　姬忽觉得好笑，从怀中掏出一个瓷娃娃在姬熙面前晃了晃：“此次出征万事顺意，只是心烦每日这瓷娃娃咯的人肉疼。”
　　姬熙咬了咬唇，鼓起勇气在他耳畔悄悄说道：“那你日后也要日日带着这瓷娃娃。”

　　这瓷娃娃是姬忽出征之前姬熙所赠，方时她说道：“王兄此次出征姬熙无法相随，便做了个自己的模样，望伴王兄左右，盼王兄平安归来！”
　　当时他双手接过这瓷娃娃，看着姬熙红红的眼角不愿再说什么惹她伤心，只好调侃道：“这是哪家的丑姑娘？我们姬家何来这丑丫头？”
　　此言一出，气的姬熙怒捶一番。

　　而如今，凯旋之时再提往昔岁月，倒真如白驹过隙，匆匆八月便这么流逝了。
　　折戟沉沙，每日狼烟起，姬忽虽贵为君王待遇也不得与宫中相较。
　　深冬夜深时分，他独自卧于帐中，听着外头呼呼风声心难平静，当时两军对峙已有三月，近日风雪起，休战符出。
　　白日他忙于和众将士商议对策，夜间行军胡床之上他都会从怀中掏出这个瓷娃娃，他抚摸着这瓷娃娃的模样，看着它笑靥如花倒真是和姬熙有着眉眼间的相似之处。
　　他慢慢地闭目，突然想到自己未登大宝之时，姬熙在含光殿搭了个小秋千，平日闲来无事最喜欢的便是荡着秋千，若是他前来探望，姬熙必会邀其一起坐在秋千，将小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头。若是春日，伴着微风和含光殿中满园的樱花，成为他心中的难得风光之景。
　　在他荣登大宝之后，终日朝政忙碌闲暇之时，突然又怀念起当初含光殿一同荡秋千之景，唤人备下丹青，彻夜通宵将印象之景画下。
　　丹青画毕，他微笑着看着丹青中那欢喜的姑娘，嘴角笑意霎时凝固，眼底深处暗潮涌动。
　　恰恰是这幅丹青，让他意识到了自己心中的秘密所在，这样的秘密就如同一颗毒瘤在他心中日夜生长，而作为帝王的他向来都明白克制的道理，故而在被人发现秘密之前便将丹青收起，丢进柜中再也不看。

作者有话说

　　不是骨科，原本想写骨科，但是后面姬忽愈发惹人生厌，所以不想让他当男主了，就不想写骨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