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烟华录》Jean悠然

4、市井 伊梨修闻此

　　四月，宜军大破燕军突围之势，扭转了一向以来被动的战争局面。四月十七，宜燕两国休战，于两国边界定下九原之盟，据宜国史载，自此，宜燕二国交好两百年。
　　姬熙在宫中闻得此消息，急忙打听归期，待得知姬忽要到六月才归，心中不免一阵失望。

　　胡不归？
　　与燕交。

　　姬忽登基后愈发忙碌，从最初被世族士大夫左右，到如今边境战火起，在成为宜国之主后，他每日的时间都被国事所占，伊洛尚且难得见他，何况姬熙。
　　幼时相伴时光不返，徒留春秋匆匆。
　　明宗在世时，对从西域而来的容华夫人一见倾心，这盛宠如一阵狂风卷得后宫风云起。姬忽和姬熙相继出世后，容华夫人也因为身体缘故早逝，没有了母亲的陪伴，兄妹二人的童年颇为孤独，就算先帝对这一对兄妹过分宠爱，仍难以弥补母亲的缺失。明宗后宫，唯有此二孩童，相依相伴已如寻常。
　　长姬熙六岁的姬忽更加明白姬熙的孤独和恐惧。
　　身为兄长，他尽可能的保护着自己唯一的妹妹，同时也尽己所能让她的童年更为快乐。姬忽未开府时，爱于空闲时日将打扮成小厮模样的姬熙带到金陵酒肆间，看着她面对琳琅满目的新鲜玩意喜不胜收，而他不过轻轻摇扇低声打趣道：“小心你的口水，都快掉下来了。“
　　待姬忽继位，他私下许给姬熙随意进出宫闱的权利，但在没了姬忽的陪伴后，姬熙对市井游玩也变得兴致阑珊。她知道朝堂上士大夫们的眼睛不仅盯着国事亦盯着君侯的家事，她不欲姬忽为难也不想姬忽为自己的任性而苦恼，于是便乖乖的待在自己的含光殿，守着这方寸之地的月亮。
　　姬忽知道她是孤独的，总是尽力抽时间去看她，遇到小国进贡的新鲜玩意儿总是会先送到含光殿让她先挑选一番。但此次姬忽御驾亲征，是兄妹两第一次分别如此之久。宫内的日子虽满是荣华，却如同夏日沉闷的一波清池。
　　于是，在度过多月苦闷时光后，在姬忽即位后，姬熙第一次使用了出入宫闱的权利。

　　金陵的春日来得分外早，四月天，宜国国花樱花之气花香四溢，赏花之人络绎不绝。而也就是在这樱花满天之日，伊梨修于酒肆勾栏间瞟见了乔装打扮而来的姬熙。
　　她没有乘坐象征着皇家权势的印有麒麟的车撵，反而独自驾驭小马驹而来，马驹身旁跟着一个打扮成寻常人家小厮的寺人。
　　主仆二人年岁不大，瞧上去就像是富贵人家的小子带着小厮前来寻乐，面上虽充满着稚气，却又显得意气风发。

　　那一日，伊梨修于集乐阁中与一位门客相谈甚欢。
　　伊氏之所以能够自宜建国屹立四百年不倒，除了有与王家剪不断理还乱的宗室血缘之外，靠的便是广交门客。凡宜国有能者多少都与伊氏有关，把握着众才子的命脉，使得朝堂之上放眼望去皆是伊氏党羽。
　　弱冠之后的伊梨修开始逐步接手信宁侯府事务。与信宁侯不同的是，他本就是闻名天下的才子，故而面对门客，也多是才子惜才子。故而除了笼络天下有能者为伊氏所用外，他更欲与之交谈为友。而此次的酒会邀客便是其中一位——魏平君。
　　他与魏平君饮酒对谈间，不经意瞟过勾栏外，见到的便是那远远骑行而来的姬熙。
　　说实话，姬熙的乔装打扮着实无丝毫技巧可言，旁人只要稍加留意，必可轻易看出其女儿身份，但宜国民风开放，自三十年前临江翁主姬胥于望春时节着男子衣袍御马金陵城内，一时间引得无数女子相仿，自此宜国女子着男装之风竟成潮流。
　　伊梨修细细想来，距上次宫内初次见她已快两个月了。作为臣子，伊梨修虽被姬忽赋予了进出宫门的权力，但是作为伊家独子，他更明白避嫌的道理，若非宫内传召，他万万不会自行入宫。
　　可今日，倒是我不就山山来就我了。
　　伊梨修那眼底的笑意让魏平君产生了好奇，他放下杯盏，顺着伊梨修的目光望去，了然于心。
　　“姑娘带着个小太监？宫里的人？”
　　伊梨修闻此不由睁大了双眼，赞叹奇人也。
　　魏平君摆摆手爽朗道：“你莫用这崇拜的眼神望着我。方出身行伍，自然辨得了雌雄！这女子一瞧着便是什么富贵人家小姐男装出游，而这小厮虽瞧着是男子模样，但你看他行路，分外别扭了！ ”
　　他转了转眼珠子，脑中浮出一个有趣的主意。不待伊梨修多问，便从这两层高的空阁中一跃而下，恰恰拦住了姬熙的去处。
　　魏平君的从天而降让姬熙及其□□马驹受惊，小厮慌忙抓紧缰绳害怕这畜生乱窜，不料慌忙之下竟然摔倒甚至差点被这马驹践踏，姬熙惊呼一声，小厮逃命般地爬起，头上帽子都在慌乱中歪到了一边。他一边手忙脚乱扶起帽子，一面气急败坏骂骂咧咧：“这人好好的大路不走偏要走天路吗！”
　　姬熙也在这慌乱之下下意识地匆忙抱住了马脖子，等到身边童倌儿把这受惊了的畜生安抚好也便松开了手，镇定地坐了起来。她见面前魏平君立于路中，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只好强壮镇定，拱拱手，故意加粗声音道：“不知兄台有何指教。”

　　路上行人见两方对峙颇是好奇，路人纷纷多了起来都怕错过了热闹。伊梨修也站起身来倚栏观望，这高楼上多是文人雅客猎奇，高楼下净是市井众人聚集。
　　他瞧着姬熙因为惊吓而显得苍白的面孔，又瞧了瞧她身边那个怒气冲冲鼓着个腮帮子的童倌儿，再瞧了瞧对面那挡于路中满眼挑衅的魏平君，感觉这场景分外诡异……且滑稽。
　　他承认，在魏平君一跃而下的瞬间，不知是潜意识亦或是其他，他竟为姬熙升起了些许担忧，本想上前阻止。但此时，看着楼下这三方滑稽模样，他倒停下了脚步，心中升起了挑逗之意，就想着看看底下街头双方对峙的好戏

　　魏平君此举正是想要恼怒姬熙，他指着姬熙坐骑道：“在下魏方，公子坐下良驹乃我家中所养，近日金陵城偷马贼甚是猖狂，而在下宅中不多不少恰恰就少了这么一匹马。”
　　言下之意，姬熙便是这偷马贼了。
　　这可算是实打实的诬赖，懂马之人一看便知晓此马乃西域进贡之物，不过因为年龄尚幼故与一旁良驹无异，而此人如此赤裸裸的说此马归他，明显故意。
　　不待姬熙回答，她身旁的小厮三两步上前挺直了腰板力求用气势镇压这狂徒。
　　“你这厮好是无礼！我家公子的马凭什么说是你的！”
　　很明显，他这气势对于魏平君来说起不到丝毫镇压作用，魏平君目光投向了姬熙，只见她沉吟片刻后，缓缓道：“兄台说此马乃你家中所养，那么兄台必定是知晓此马特征了。”
　　魏平君就像是早料到她会如此刁难，微微一笑不慌不忙答道：“此马虽通体全白，但是马鬃尾处却是带有些许钱银色，不过三寸。”
　　姬熙闻此不由一愣，小厮忙颠颠地跑到马尾处查看，姬熙见他面露惊诧模样便知魏平君所言分毫不差。若是如此，倒真是遇到了行家了。最初面对此人姬熙想着是息事宁人执意离去便是了，但此人竟然可以在不细看的情况下答出此马特征，说明此人倒是有几分本事。如此，便只可智取了。
　　她微微蹙眉道：“在下听说，好马识主，若此马真是兄台所养，那么兄台与其亲近，它必是不会躲闪。”说罢便从马上跳下，笑着将马缰递给魏平君，不料缰绳一到魏平君手中，马儿的脑袋就撇到了别处，姬熙挪耶笑道：“这……难不成兄台养马却养出了一只白眼狼？”
　　魏平君自然知道这是姬熙的把戏，也不恼反而坦然道：“在下唐突，是在下认错了。但是此举虽可证实此马非方所有，但却难证此马为兄台所有呀！”

　　伊梨修闻此没好气地摇摇头，口中无奈笑道：“诡辩诡辩！”

　　“可是……在下从未说过此马乃在下所有呀！”姬熙见魏平君这愣住的神情强忍笑意继续道：“市集街头多有胡商租马，此马乃在下所租，兄台若是不信，与我见于租马铺子一问便知。”
　　这话有理有据，看热闹众人纷纷当起了判官指责魏平君，姬熙怕惹来衙门的人不愿与之过多纠缠，“我看兄台应是寻马心切认错了马匹。这样吧，既然兄台觉得此马与你丢失之马很是相似，想必是缘分，在下就将此马赠与兄台，此马押金在下承担便是，如此，希望彼此各退一步，皆大欢喜。”

　　伊梨修在阁楼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面上毫无波澜但是眼神中的波涛难掩他内心惊喜。若是说他一开始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那么之后则是为姬熙聪明的对答哭笑不得。他万万没有料到姬熙竟然以退为进，并不急于自证清白，而是利用他证洗清自己偷马嫌疑。而最后他又没有料到最后姬熙竟以赠马结束了这一场闹剧，即保存了双方的颜面也展示了自己的宽宏大量，见此，伊梨修渐渐收敛了自己嘴角不由浮上的笑意。
　　通灵，乃伊梨修对姬熙的评价。
　　他想，初见时姬熙的冷漠也许不过是一种自我保护的姿态。
　　他想，再过两年待她及笄之时便是他求亲之日。
　　他想，宜国四百年的姬伊联姻万不可在他手中毁去。
　　他想，一段有诚意的姻缘势必不会出现所谓的怨偶相对。
　　他想，这四海之内，配得上永康长公主只有他伊梨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