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灵劫》韦某

5、悬案与闲谈 厉灵杰

　　厉灵杰把小小的桌子搬到屋子中间，三人围绕桌子坐了下来。
　　“开始吧。”简梦湫攥紧了手中的笔。
　　“昨天全都是你在盘问我的事，今天正好轮到你来讲自己的故事了。”风涯对厉灵杰笑道。
　　“首先，这是一桩灵犯下的案子，地点在妖界的千峰山，似乎是在一个宴会上，宴会甚至还是露天的，时间在十二年前，当时我六岁。
　　“灵能将修为注入到血中，而当年的灵便使用此法，再用控水类法术将自己的血扩散为大范围的雾状，鸩杀了所有的在场者。灵血之所以致命，是因为人体内容不得一点妖术痕迹，妖也容不得一点道法痕迹。而死者当中人和妖都有，所以这个灵必定是通学妖术和道法的。这些你们应该都知道吧？”
　　“嗯。”两人异口同声。
　　“你对当时的事情还有印象吗？”简梦湫这么问。
　　“我只能大致记得自己亲生父亲的轮廓，还有漫天的红雾，惊慌失措的喊叫，除此以外，我没办法回忆起任何细节上的东西。所以能告诉你们的，基本也是师傅调查来的信息。”
　　厉灵杰接着说：“根据师傅与我生父的接触得知，这个灵很可能叫秦门钦。秦门钦犯下此案，再用控水法术将血回收，之后便离开了现场，但是仍然出现了两个幸存者，一个叫钟泉，另一个就是我。”
　　风涯开口说：“秦门钦吗？这个名字我好像有点印象。也许失忆之前听过。”
　　厉灵杰并不感到意外：“对，按你昨天的说法，师傅失踪前在去镇灵观的路上被你阻挠，那么你很可能之前与他们有所牵扯。”
　　“哇，原来你昨天就想到这一点了吗，那你还肯相信我。真不错，我风涯没有认错兄弟。”
　　厉灵杰轻轻笑着回应了风涯一下。
　　简梦湫问道：“很奇怪，用血雾的话，秦门钦再怎么说也是失血过多的状态，即便他再强，几十个人与妖，完全可以轻松反制。”
　　厉灵杰说：“关于为什么没能反制凶手，我和师傅讨论得出的可能性是，血雾够浓的话，秦门钦完全可以藏身其中，没人敢在这血雾中找他的位置。”
　　“按这个说法确实做不到反制，但是血雾浓到模糊视线的话，出血量岂不是更大。没法反制，可以直接逃跑，跑出血雾范围。秦门钦失血严重，不可能追得上。但是却没有一个人能逃出去。”风涯难得地提出一些不错的见解。
　　“不过既然是在宴会，死者如果被下麻醉药而无法逃跑也是可能的吧？”风涯再问。
　　“不，师傅告诉我说，警方的调查结果可以确认，死者体内没有任何异常药物，身上也没有物理和法术的束缚痕迹。”
　　“那么这个手法，暂时就解不开了。”简梦湫嘀咕道。
　　厉灵杰点了点头。
　　风涯说：“这起案件的本身，目前有价值的信息只有这些了吧......”
　　“等一下，还有，”简梦湫打断道，“我想听听关于搜救的具体过程，这些，应该只有你才知道吧？”说着，她的视线从手中的纸笔移向厉灵杰。
　　厉灵杰想了一下，开口说：“宴会是在晚上办的，人族和妖族的警方反应很快，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封锁了现场。然后搜救的任务开始。而因为人族的信息比较发达，方便救援后第一时间核查身份，搜救的任务便全部交给人族来办。对了，接下来的信息，师傅告诉我说是案件机密，你们不要外传。”
　　“放心好了。”两人再次异口同声。
　　“一开始的时候，因为担心血雾未完全散去，出于对人员安全的考虑，警方动用了生命探测器，如果没有任何生命反应，那么可以等会再清理现场。不过生命探测器显示范围内有两个生命反应，而你们也都知道，那就是我和钟泉。于是便决定搜救。搜救队救出了钟泉，而姜捷找到了我。”
　　“等一下，姜捷不是私家侦探吗，为什么参与到了搜救任务中？”简梦湫问，风涯点头表示同问。
　　“我也不知道，反正他就是去了。他救出我后，没有与搜救队一起行动，据我爸说，他不知道去了哪里，直到下一天天亮，他才启程把我带回人界。”
　　“这......很有问题啊，还能脱离搜救队独自行动，而且救人的第一时间也不上报你的信息。”风涯对这个说法并不满意，不过他赶紧补充道：“虽然你师傅打伤过我，但我不是来挑拨你们关系的啊，别误会。”
　　“我也这么觉得，你的事按理来说和他无关，但他甚至这么多年一直教你武功，还把自己也牵连进危险中，你都没有问过他理由吗？”简梦湫附和道。
　　“呃，确实从没问过，我爸和他也很少肯和我说多余的话啊，甚至不管我问多少次，他们都不肯告诉我我的亲生父亲的名字。更别说这些琐碎的信息了。但是，我觉得姜捷把事情做到这个份上，肯定也是站在我这一边的吧。”厉灵杰说。
　　“那接着说吧，后来呢？”风涯把话题拉回正轨。
　　“在救出我们二人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姜捷独自行动不知所踪，但是搜救队可能出于万全考虑，打算原地扎营，也许是打算第二天再对现场进行搜救。然而当晚，秦门钦却出现了，整个搜救队的人都没能敌过他，只留下了一个活口，钟泉也被劫走。正是幸存的搜救队员警示官方秦门钦的目的是打算找到存活的我们夺回灵血，但是除此以外没能提供额外有价值的信息，因为秦门钦当晚是蒙面袭击的。第二天白天，姜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担心逗留过于危险，立刻带我返回了人界。”
　　“姜捷那么强，当时为什么不试试能不能追回钟泉？”风涯不经意地问。
　　“当年的姜捷才十六岁啊，那个时候他还没到宗师的水平。”
　　“啥啥，姜捷那么年轻吗？哦等一下......我好像想起来了点东西。”风涯扶着额头，过了片刻开口说道：“对，十几年前的话，你们人族的宗师还只有顾云舒一位，当时妖界普遍认为，顾云舒在二十六岁达到宗师的水平，已经是穷尽人体的极限了。这样的天才，可谓五十年一遇。谁知道仅仅这十二年间，人族便再多出了三位宗师。姜捷更是让很多妖崇拜不已，年轻时就已因自己的天赋声名大噪，在二十二岁时便成为了宗师。
　　“而且还有一个小道消息，据说姜捷少年时曾想向顾云舒拜师，但是顾云舒拒收了他。理由是，第一，姜捷虽然天赋极佳，但名声还是虚大了些，因为其父是元帅姜定国，赞美声中不免夹杂了些阿谀奉承。顾云舒认为姜捷到第九阶很轻松，但无法突破成为宗师。第二，姜捷年少时相当顽劣，偷鸡摸狗闯祸不断。顾云舒不喜欢姜捷的脾性。唉，世事无常啊，哪知这两条后来都没言中，姜捷成为了宗师，而成年后也稳重了很多，常行善事。算下来的话，今年姜捷也才二十八岁，顾云舒应该是四十六岁。”
　　“原来还有这样的故事吗。”厉灵杰难得见风涯说出一些有用的信息，饶有兴致地问：“那其他两位宗师呢？”
　　“这也是另一桩新鲜事，如果说姜捷和顾云舒都是年少就极富盛名的话，池简和厉轻鸢更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二人的年龄经历皆不详，只是近年来出手时，录武官评定他们都达到了宗师的境界。”
　　厉灵杰看了眼简梦湫，简梦湫知道为什么，回应道：“池简的年龄和样貌，我都不知道，我只能说我认得这个人，听得出他的声音。”
　　“不过我刚刚想到了一件事情，那条关于你的传言，很可能是池简传出去的。因为结合你的描述，池简似乎是唯一知道你身份的外人了。”她补充道。
　　“但是，你说池简很多年前就一直知道这件事，为什么这么多年他不说，就要在一个月前说呢。”
　　风涯一拍脑门：“要说有什么变故让他改变了想法的话，姜捷的失踪不就是在两个月前吗？”
　　简梦湫摇头：“不，也许还有一个更贴切的事情。一个月前，池简劫狱，救出了研习亡灵巫术的重犯招晏。至今二人还未被缉拿归案。”
　　厉灵杰眉头紧锁：“如果池简都牵扯到这件事的话，我们的处境就相当不妙了。”
　　“咱们还是不说这没法定论、凭白烦恼的事了吧。”风涯说。
　　“好吧。”厉灵杰接着对风涯问：“刚刚你提到录武官，从来只是听师傅说我到了几阶几阶，原来还有专业人员评定的吗？”
　　“欸你不知道吗？温度是按照水的凝固点和沸点分成一百度的。人们也按宗师和完全不会武功的人，把修为分为十阶。若有八阶，则是具有宗师的八成实力。你现在是多少阶呀？”
　　“师傅几个月前和我说，我还在第五阶。”
　　“啊？”风涯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才第五阶嘛？你可是从六岁开始练了十二年童子功的呀。一般人这样练，再加上有姜捷这样最好的老师，到第七阶也不是问题。”
　　“因为我......学的不是很认真。我并不太喜欢学剑学武，我只是不得不去学。”
　　简梦湫笑着说：“那么看来我是咱们当中最强的了，我是六阶。”
　　“咳咳......你可能搞错了什么，坐在你们面前的，可是妖界第二，正儿八经的九阶高手。”风涯不服气。
　　“你吗？我看你好像不会......”
　　厉灵杰轻咳两声中断了简梦湫的话，再给她使了几下眼色，简梦湫大概会意，笑了一下，不再多话。
　　好在风涯神经大条，没有注意到这些：“六阶吗，你现在多大呀？”
　　“二十，比厉灵杰大两岁。你呢？”
　　风涯一拍额头：“糟，我还真不记得了。不过对于妖来说，即便三四十岁，也看起来很年轻。也多亏算准了厉灵杰的年龄，找他没费太大事。”
　　“你那是算准的吗？”厉灵杰挖苦，“不过话说回来，简梦湫，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既然池简并不知道我的地址信息。”
　　“算了一下你的年龄，肯定还在上学。”
　　“默林区那么多学校呢，还真能让你找来，你怎么办到的？”
　　“你猜呢。”
　　“到每个学校门口蹲点？”
　　“错。就是很简单的抛硬币选学校，一次就碰对了。”简梦湫说。
　　“你也是抛硬币？真服了，我说你和风涯的硬币是通灵的嘛。”
　　“嗯？你也是？”简梦湫看向风涯。
　　“对，而且也是一次就碰对，就在昨天。我们的运气还真不赖。”
　　“我真希望秦门钦那边的人不要有这样的运气。”厉灵杰哭笑不得。
　　“别担心，我觉得他们不会，我们两能这样找到你，说不定是和你很有缘呢。”风涯轻轻地笑着。
　　“但愿吧。”这两个人和自己熟络得还真快，不过自己意外地不讨厌这种感觉。
　　“我说，我们好像是来聊案子的，突然之间扯得好远。”厉灵杰突兀地说道。
　　“我说你，聊天当然是天马行空的了。哦我都忘了，你压根不怎么会聊天，一板三正经的。”风涯摆摆手。
　　这么一说确实，这么多年来，自己好像从没和人聊这么久，也从没发现闲谈间时间居然过得这么快。
　　“怎么突然都凌晨了啊，要我们送你回住处吗？”这句话当然是厉灵杰对简梦湫说的。
　　“我第一天来这里，我也没想到刚来就找到你了，没来得及订住处。”
　　一阵不知所措的沉默。
　　还是风涯先开口了：“要不你就先在这里住一晚吧，我和厉灵杰都是正人君子，放心好了。我俩睡沙发。”
　　你是东道主还是我是东道主？不过当着简梦湫面，厉灵杰还是换了一种说辞：“我这哪来的沙发？”
　　确实，这里的条件很简陋，昨天让风涯睡自己床，自己在地上铺一条毯子睡，看来今天还是逃不过。
　　简梦湫有些不好意思，不过眼下也没别的办法：“那先打扰你一晚，明天我自己订酒店住。” 厉灵杰突然想起来昨天风涯好像也是像她这么保证的。
　　“没关系，你就睡我床上吧。”
　　简梦湫不像风涯一样大手大脚，在厉灵杰床上收拾东西时，她还是敏锐地发现了一些细节：“这是你写的吗？”
　　厉灵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脸刷得红了。那是自己在床头题的诗：绮梦不结醒时根，人潮不洗飘零身。
　　“啊，对。”
　　“写得很好。但是......在你这个年龄，心境却这么凄凉吗？”
　　“嗯......有点吧。”
　　“是因为......这件事给你的精神造成了巨大的折磨，你同时也害怕泄露身份，所以一直不敢和人交朋友，对吗？”
　　难得有人一句话戳中自己，厉灵杰感到内心抽动了一下。 “算是吧，不过后来养成习惯后，就像风涯说的那样，我也压根不会聊天了。”
　　“今天的闲聊也能看出一点。”
　　“嗯。老实说，我一直都是一个朝不保夕的人，从小到大，我很少能完全放下胆战心惊来专注于聊天交朋友这样开心的事情。”
　　简梦湫神色黯然：“我和你都算是经历了那个案件，结果却相差这么远吗。”
　　“可能因为我多了一个追杀自己的人吧。而且我的情况和你也稍微不一样，我的母亲与那个案件没有关系，她在我出生后不久就过世了。”
　　简梦湫停顿了片刻，说：“我能帮到你什么吗？”
　　“很危险，特别是最近。我觉得还是不要牵连你的好。如果不是风涯非要呆在我身边等师傅出现，我也会这么劝他的。”
　　“不，我想帮你。”简梦湫抬起头看向厉灵杰，不过当视线相对时，她却赶紧收下视线，没有直视：“而且，秦门钦也是我的仇人。如果说这个理由的话，在你看来还可以吗？”
　　“那好吧。”厉灵杰叹气，自己无权剥夺别人复仇的权力。
　　“这样我们三个今后就是同伴了。”
　　“嗯。不早了，今天就先休息吧。”
　　“晚安。”
　　“晚安。”
　　电灯熄灭，月光柔和地给每个人盖上被子。走到地铺上躺下，风涯歪过头看着厉灵杰，坏笑着阴阳怪气地重复了一句：“晚安。”
　　“干嘛？”
　　“嘿！怎么都是说晚安，你还区别对待呢。”
　　“你那是说晚安吗？”
　　“别说了，兄弟都懂。”
　　“你懂了啥？”
　　“没啥好害羞的，兄弟懂你。”
　　“行行行，晚安，满意了吧？”
　　“欸，这才对。”风涯挂着笑容，将脸放肆地枕入自己的手臂里，他终于肯消停一会了。
　　窗外行人的声音逐渐不再响起，楼房的窗户也一个接一个失去光亮，厉灵杰是很少数在此时还没入睡的人，他还在回味着今天的闲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