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谢如雪乱十载》芦浅

89、水中浮木

　　夫差走后，喝了药，又在西施的要求下，稍微用了点膳，范蠡就离开了王宫。
　　范蠡回到工坊简陋的小屋，就瘫倒在榻上，仰面朝天，眼光空洞地望着屋顶。
　　在树林中，他冲过去挡剑的一幕，反反复复在脑海中重演，而后，他的眼中渐渐有了情绪，且随着每一次的重演，这情绪也在逐渐地加深，变得越来越复杂，起初的惊讶，不可置信，渐渐生出迷茫，然后是一阵不得自抑的恐惧，最后变成一种理智的抗拒。
　　因为他清楚地感觉到，在这一幕中，似乎有什么是呼之欲出的，但是他本能地将思绪在此处掐住，将一种即将大白的真相，重新掩埋回土壤。
　　或许由于这一日过于疲惫，又或许是因为失血过多，他很快就睡了过去，只是这一夜，梦境浮浮沉沉，总也不消停，直到他大喊着“不可能！我绝对不会……！”惊醒时，才发现天光已然大亮。
　　他看了看四周，像寻找梦中的人是否真实存在似的，见一切如旧，空空如也，终于放下心来。而梦中究竟见到了什么，绝对不可能、绝对不会的又是什么，也似乎全然不愿记起。只是心底那一份莫名的恐慌，让他惶惶不可终日般，心底没个着落；又似一个无法承受的负重，坠着他，直把他往水底沉，他拼命地游着水，却绝望地预感到，他终将沉沦。
　　他茫然四顾，想要寻找一块哪怕单薄的浮木。
　　但是，那块浮木，在哪呢？
　　范蠡终是慌乱地躺不住了，他起了身，简单地给伤口换了药，简单地洗漱，简单地吃了点东西，就走出工坊。
　　亡者七日，按照越国的习俗，是死者回魂之日。
　　今日，正是满七日之时。
　　范蠡来到后山猎场——越女身殒之处，想要祭奠一下她的英魂。
　　他沿路采了白色的野花，谁知到达时，却看到西施手捧着白菊已然立在那。
　　两人相视一眼，心中了然。
　　范蠡道，“就你一人么？”
　　西施明白他担心什么，“没关系，就我一个人，很安全。”
　　“我以为你受伤了，不方便出来，所以，想代你来为越女姑娘的亡魂送别，”西施柔声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范蠡道，“早上已经又处理过，没什么大碍。”
　　两人按照越人的习俗，面向家乡的方向，为越女祭奠，礼罢，两人相伴走至一棵树下。
　　片刻安静之后，范蠡有些窘迫道，“那天，对不起。”
　　西施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那日为了救越女，范蠡焦急冲动之下，对西施说了重话，但是，西施又怎么会怪他呢？
　　于是，西施宽慰道，“没关系，在那样的情形下，谁都会发脾气。”
　　然后，西施充满关心地望着范蠡，极认真极认真地一字一句道，“你是人，不是神。”
　　范蠡听罢一怔，而后，不知怎得，心底的委屈一下子涌动上来，委屈过后，是西施给予的一丝暖意，是愧疚，是感激，是难以释怀的情绪，他道，“是我太没用了，来到吴国这么久，竟然没有得到夫差的信任，让他释放大王，还让你和大王、夫人受苦，而如今，连我师妹的性命也搭上了，我真的是没用。”
　　“范郎……”
　　范蠡却打断道，“你告诉我，是不是我们越国已经复国无望了。是不是我们再呆在这里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西施上前一步，一下握住范蠡的手道，“怎么会呢？我们一定可以复国的。”
　　已经许久没有与西施这样亲近过，范蠡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道，“还要牺牲多少人呢？大王、你、我师妹，还有许许多多的老百姓……”
　　“做大事，成大业，一定要有所牺牲，你教我的，你都忘了么？”
　　范蠡看着西施，不知如何作答。当初他的确说过这样的话，但他可以牺牲自己，却从未想到牺牲她们。
　　曾经他以为他可以辅佐越王勾践，带领越国复国，可现在，想到他与勾践的的裂痕，更想到他与夫差间的纠葛，现在，他自己都一地鸡毛了。
　　他走向一旁，背对西施而面向故国的方向道，“看来，是我太高估我自己了。”
　　他自嘲道，“以前，真是年少轻狂，涉世未深，所以不知天高地厚。”
　　西施在他身后焦急地望着他道，“不，范郎，你是我见过的天底下最聪明最睿智最有勇有谋的男子。”
　　“我们不能放弃的。如果放弃，之前所做的一切，所有的牺牲，都会白费的。”
　　西施说出了，和夫人合仪一样的话，是啊，不坚持下去，一切都会白费，而他们每一个人，早已深陷其中，不能脱身。
　　这时，西施又含情脉脉道，“范郎，我们是有将来的。”
　　范蠡却目光迷茫道，“今天都过不了，怎么看到将来？”
　　“不会的，”西施抱住范蠡道，“我们还要在太湖泛舟呢。这是我生存下去的希望。我们一定可以复国的，一定可以。”
　　我们还要泛舟太湖呢。
　　这是范蠡曾为西施播下的希望，可没想到，今日却由西施拿来安慰他。
　　而且，想到曾经的这个承诺，夫差那灼热的眼神在心间一闪而过，此时范蠡的心间一慌，涌上一种陌生的苦涩。而后，他的理智马上警醒了自己：不，他不能，他绝不可以……
　　他将西施轻轻推离自己，拉开的些许距离，足以令他仔细端详着这个女孩：这个为了爱他而背井离乡，甘愿身陷权力争斗旋涡中的勇敢女孩。这个全心全意爱慕着他的女孩。这个把自己余生的幸福寄托于他的女孩。
　　她曾在他最危难的时候，牺牲自己挽救了他；如今，她又在他最失落的时候，鼓舞着他、支持着他。
　　她是这样好的一个女孩。
　　他曾向她承诺一生一世，而他，一定会坚守这个誓言。
　　范蠡再次一把揽过西施，将她紧紧揽在怀中，就像在无望的挣扎中，终于获得了解救。
　　而西施更是意外而惊喜，几乎泫然而泣，自从那次平安囊之事，众人险遭他二人连累，范蠡就开始刻意保持与她的距离，这两年来，她在宫中度日如年，心中的甘泉已经干涸，每次看着范蠡，她就如涸辙之鱼般，渴望汲取。
　　所以，她更紧地反抱住范蠡。
　　而在西施强烈的回应中，在她温暖的怀抱中，范蠡也似乎汲取到了更多的力量。他的心底似乎有了着落，他的恐慌终于得以消弭，而那无法承受的负重，也终于因为找到了一块浮木，而似乎无法再将他坠入深渊。
　　是的，他终于找到了那块浮木。
　　那是西施对他的爱，也是他对西施的爱，更是他们彼此间那个关于一生一世的承诺。
　　有了这块浮木，他将不会在无望中沉落。
　　范蠡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变得清澈。
　　我爱的是西施，我爱的一直都是西施。
　　他在心中这样告诫着自己。
　　然后，他迫不及待地向西施发誓，就像，溺水之人，拼命地要抓紧那块浮木：
　　“西施，我对你的心，不会变，不会老，更不会死！”
　　他道，
　　“我会永远爱你！”
　　我一定会永远爱你，我能做到！
　　总有一日，他要带着这个爱慕他的姑娘远走高飞，带她过曾许给她的美好恬静的生活。这是他当初的诺言，也是他曾经一度支持自己的力量，他不能，更不该舍弃，改变初衷。
　　西施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异常，更紧地回抱他，更热烈地回应他，她说，“范郎，你不需要这样，我一直都相信你，永远都相信你。”
　　他对西施的誓言，就像一道魔咒，令西施心醉的同时，也在令他心醉，令他懵懂大醉，抹去心底那一缕他终究不肯承认的，深刻的痛楚。
　　离开这里，一切都会结束了。
　　离开这里，就是解脱。
　　离开这里。
　　他会做到，他会带领大家做到，到那时，这种种纠结将不攻自破，迎刃而解。
　　包括，那种难以启齿的情感……
　　范蠡逼自己重新冷静了下来。

　　再说夫差。
　　那日，料理完齐王的事情，天色已晚。
　　齐王见到妹姒憔悴疯癫的模样，果然大动干戈，说什么也要带妹姒回齐国治病，伍子胥也劝不住。而且夫差插上几句，就被齐王大骂，后来两人吵得就差真的兵戎相见了。
　　最后，还是妹姒自己说要留在吴国，此事才暂时告一段落。
　　齐王又留在吴宫中，陪伴了妹姒两天。等真的把齐王送走，已经是三天之后的事了。
　　这三天，夫差被伍子胥拉着，时常陪着齐王父女，因妹姒如此的状况，夫差的确心有内疚与疼惜，便忍着被齐王白眼，也陪在了左右。
　　更重要的是，他让伍子胥时刻派人监视着齐王，看齐王此次来吴，都与什么人暗中接触。
　　局外人并不清楚的是，夫差与齐王的矛盾，不仅仅是两人之间的私人矛盾，吴国强大之后，夫差这些年，一直致力于拔掉齐王安插在吴国的内线，两人暗中较量不止一次了。夫差不能再容忍被齐王左右，这才是他与齐王关系破裂的根本。
　　可伍子胥因齐王对其有恩，一直对齐王心存幻想，这也是对齐政策时他与夫差产生分歧的根源。
　　但，借后宫风波的由头，将妹姒软禁，又是两人不谋而合的。
　　即便扫除了不少齐国内线，一些重要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而据他俩推测，这个人应该是宫中一个有着重要位置的人。
　　但将妹姒软禁一段时间后，情况并没有得到改善，两人确信向齐国传递消息确与夫人无关后，夫差就放开了对夫人的限制。
　　只是，谁知，夫人妹姒的病情，并没有因此得到好转。
　　齐王离开时，妹姒形容依然憔悴，泪眼模糊，夫差见了，心下也不禁动容。
　　妹姒毕竟与他是结发夫妻，并在他低谷时，坚定地维护了他，且为他育出一子，即便这是一场政治联姻，即便那时他对“爱”全然无知而娶了她，即便他对她几乎只有利用，心里也是对她常存着一份感激的。
　　齐王离开时，他许诺，会让最好的太医用最好的药为夫人治疗，也是出于真心。
　　齐王放下狠话，如若知道女儿遭受到什么不公的待遇，他一定会举兵讨伐，也是真的气的夫差不轻。
　　送走齐王，夫差终于松了口气，而后，他没有回自己的寝宫，直接来到西施这里。
　　这几日，他心中时常念着范蠡的伤，可疯疯癫癫的妹姒、怒气冲冲的齐王和念叨不停的伍子胥，这三个人搅在一起，让他头疼不已，一直没什么机会去看看范蠡。现在，他来到西施这里，向西施一询问，才知道，那日范蠡，真的是吃完药一点没有停留地就回去了。
　　夫差又询问起范蠡的伤势，太医的医嘱，送的什么补药，等等。
　　可西施，昨日从后山猎场与范蠡分别回来，不小心见到了高悬在城门上的那两个刺客的首级，心中一直惊魂未定、悲伤难抑，刺客的惨死犹然眼前，对她的刺激不小，而她又心心念念想着受伤的范蠡，是以夫差几次同她说话，她都没有听到。
　　夫差皱眉道，“西施，你在想什么？”
　　西施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掩饰道，“臣妾，臣妾只是想到那日刺客的事，有些害怕。”
　　“这有什么可怕的，那两个刺客已经伏法，再说，这都过去多少天了？”夫差并没什么安慰女人的经验，于是道，“寡人会给你赏赐，当为你压惊。”
　　西施此时欲泣道，“臣妾不要什么赏赐。如果大王想赏赐，就请赏赐给臣妾的救命恩人，范蠡吧。”
　　“范蠡？”
　　夫差的表情明显一滞，眼睛微眯着打量着西施。只是惊魂甫定的西施一直垂着头，目光扑朔，未注意到夫差的变化。
　　西施又道，“范蠡为了救臣妾，差点送了命，难道大王认为臣妾是忘恩负义的人么？”
　　夫差又看了看西施，若有所思，这时才道，“好了，你既然受了惊吓，就好好休息。”
　　“寡人答应你，一定会好好赏赐范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