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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扪心自问 ...

  •   夫差出了西施的寝宫,面色有些微沉,命人摆驾,径直去了范蠡的工坊,却未寻到人。夫差微蹙起眉,又命人折去马场。
      果然,范蠡在这里。
      “大王驾到!”
      在草地上躺着出神的范蠡一听,一下子爬了起来,因牵扯到了伤处,“咝”了一声,而夫差已经走到近旁。
      “大王。”
      范蠡又翻身欲跪,夫差直接上前一步拦住他,道,“你有伤在身,不必了。”
      范蠡站直身子,夫差仔细看去,竟觉他比几日前刚受伤时还略显憔悴。夫差看着心疼,却忍而不发,这么看了一会儿,逐渐冷静下来,道:“这几日,我有要事在身,不便前来,你的伤,怎么样了?”而后又故作责备道,“不好好在屋里养着,到这里来做什么?”
      夫差换了自称,再加上这一番解释和关切,令气氛有些暧昧。
      范蠡却回道,“罪奴的伤微不足道,本就不该劳吴王大驾。况且,驯马本就是罪奴份内的事。”
      范蠡的语气变得如此疏远冷静,噎了夫差一下,夫差微微皱了皱眉。
      夫差本来还想与范蠡再闲聊几句,问问他近日吃的可还行?补药喝了么?需要派个人来照料他么?……可范蠡这样的态度,让他一时不知再说什么好,而拐弯抹角一直也不是他的风格。
      夫差来回踱了两趟步,没有说话,也不肯离去。
      若是以往,范蠡一定静观其变,但今日,却是他先忍不住了。
      “大王,如果没有别的事......”
      范蠡的逐客令,说的隐含,又已十分明显。
      夫差瞧了范蠡一眼,既然早与范蠡挑明,他其实,也不必再迂回什么,于是,他单刀直入道,“为什么你一直刻意回避我?”
      范蠡心中一阵慌乱,却平静地轻轻一笑道,“这几日,在下都未与大王见过面,何来刻意回避一说?”
      “哦?是么?”夫差缓缓地行到范蠡面前,亦平静地说道,“刚才在西施的寝宫,西施对寡人说……”他声音稍稍一滞,仔细瞧着范蠡的反应,一字一句道,“你为了救她而受伤,让寡人好好赏赐你。”
      范蠡眉眼一跳,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夫差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范蠡道,“谢娘娘关心,保护娘娘是奴隶范蠡应有的责任。”
      夫差听了,什么都没说,却回头吩咐随从都站远些,没有他的命令不准靠近。范蠡一见,心立马提了起来。
      待只剩他二人后,夫差又轻轻问了一句,“是么?”
      这次,声音里却有一种自然的压迫感。
      夫差突然上前一步,站到范蠡面前,逼视范蠡道,“你当时要救的人是西施??”
      范蠡退后一步,想拉开二人的距离,但即使如此,也逃不掉夫差炯炯迫人的目光。
      “不然呢?”范蠡答,“大王武功盖世,自然可以自保,在下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自然以保护娘娘为重。”
      夫差听罢,上前一把抓过他的手腕,将他往身前一带道,“你在撒谎!”
      “你如果再在寡人面前撒谎,相不相信寡人马上就亲你!”
      范蠡听罢一惊,下意识向远处的随从们看了一眼,同时胳膊作出了一点防御的架势,但见夫差并没有什么进一步的动作,有故意吓唬他的嫌疑,便低声道,“在下奉劝大王,这里不是你的王宫,你就不怕别人听到你的荒唐话!”
      夫差唇角一勾,带了几分戏谑,几分强硬,又有几分情晴色道,“你觉得寡人怕过什么!”
      “说实话!你当时想救的人是谁!”
      范蠡嘴硬道,“在下已经说过,自然是为了西施娘娘,当时是大王吩咐我们保护娘娘的……”
      “一派胡言!”夫差擒着范蠡的手上骤然发劲,气道,“你这次受伤明明是为了救寡人!”
      夫差一语既出,范蠡猛然一僵。
      “那日比试,你就发现寡人旧伤未愈,你怕寡人再次牵动旧伤,不敌刺客,才冲上来救寡人,是不是!”
      范蠡心中一震。
      “不,不是......”
      被夫差一语戳破这些时日好不容易自圆其说的伪装,范蠡的心一下子又变得零乱不堪,他强作镇定,无力地反驳着。
      而夫差,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而是继续追击。
      “你冲过来之时,根本不知道西施就在我的身后,所以当西施惊叫时,你回头看他才露出那种意外的表情!”
      范蠡心中再震。
      夫差抓住范蠡双肩,彻底一击致命道,“范蠡,你还敢说你的心中没有哪怕一点点对我动心么?”
      “你当时手无寸铁,却愿用身体为我挡住刺客的剑!”
      “记得那日被公子波围攻,我为你身负重伤,你问我为什么。”
      “是啊,范蠡,为什么呢?”夫差注视着范蠡的眼神殷切、热烈而充满渴望,“到现在,你还用问我为什么么!?”
      你问问为了我奋不顾身的自己就可以了!
      范蠡心中大震!
      “不!”范蠡立即否认道,“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夫差厉声质问道。
      “是……!是……,”范蠡连说了两个“是”字,也终究没能说出下文。
      夫差放开他,苦涩地笑道,“你为什么说不出来?你不是一向巧舌如簧,能言善道么?”夫差说着,表情中却有着一丝落寞。
      “你明明已经知道自己的心了,不是么?”夫差声音沉了下来,似娓娓道来般,“那日遇刺受伤回来,你明显刻意地回避我,我当时就觉得奇怪。这几日,我才终于想通为什么。”
      “我真的不明白,既然你的心里有我,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夫差问罢,又像想到了什么,而后极郑重道,“寡人保证,你,绝不会是第二个弥子瑕!寡人绝不会对你有任何折辱!如果你不愿意,我......”
      “够了!”范蠡再也听不下去了,“够了......你别说了......”
      范蠡只觉身心俱疲,他踉跄地后退了几步,离开了夫差的范围,然后转过身,背对着夫差,一手蹙额,痛苦地纠结着。
      夫差停了下来,凝视了范蠡良久。
      见范蠡那落寞的背影,颓丧的双肩,却以一种拒绝的姿态玉立在那,夫差心中终究又是自叹一声。
      “你放心,这次,我仍然会以你救驾西施有功而赏赐你,如果你有什么想要的,随时可以让士兵来告诉我。就像寡人上次说的,只要不违背你的本分,和寡人的原则,寡人都答应你。”于是,他道。
      “……又或者,你终于想到了什么可以自圆其说、冠冕堂皇的理由,继续欺骗你自己……”
      说罢,夫差转身而去,只留下范蠡一人,僵立在那里。
      寡人保证,你,不会是第二个弥子瑕。
      范蠡发现,夫差的这句话,竟会再次让他动容,即使他已过了天真的年纪。
      他本以为,这几日,他早已在心外,重新筑起坚固的高墙,可没想到,只不过被夫差轻轻一戳,这高墙即已土崩瓦解。
      夫差竟然全部知道了,明明以前,是那么一个粗犷的人。
      那日,他向西施立誓后,他就在心中决定,要将他对夫差的那一丝丝动容连根拔起,那样陌生的情感不该属于这里,不该属于他与他,不该。
      他再一次告诫自己,他是爱西施的,他爱的人自始至终都只是西施一个。
      他不会喜欢上别人,更不可能是一个男人,甚至是他们的敌人!
      不可能,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会喜欢上夫差!
      但是,又怎么不可能呢?
      怎么会有人对肯为自己牺牲性命的人无动于衷?
      何况还是两次?
      又怎么会对一个志在天下的枭雄没有一点钦佩之情?
      何况这样的人曾不止一次为他敞开心扉?
      他不是一个立场不坚定的人,但他悲哀地发现,人心终究不是一块顽石,也不能为人的理智所左右。
      即使他有本事骗得了别人,也终究骗不了自己。
      何况,他连别人都骗不了。
      范蠡双手覆脸,跌坐在草地上,他突然自暴自弃地想:这,难道真的就是夫差口中所说的“爱”么?但,怎么可能呢?他明明喜欢的是西施啊。可,对夫差的这种情感,却与对西施的那种情感那么不同。他从未因对西施的情感而这么彷徨纠结过,却因对夫差的这种情感百般煎熬,滋味复杂。
      他不知道,究竟应该怎么办才好。
      他的情感、他的生活、他的志向、他的事业,所有关于他的一切,都彻底乱了套,直到此刻,他才发现,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抵抗与努力,他的一切作为似乎都是徒劳的。
      他该怎么办呢?
      这样想着,范蠡突然起身,向着夫差离开的方向追去,居然没有跑多久,就再次看到了夫差的身影。
      他犹豫和纠结了这么久,而夫差,也只走到了这里。
      “大王!请留步!”
      范蠡冲夫差的背影叫道。
      夫差浑身微微一颤,带着不可置信,又带着些许的惊喜与期待,转过身来,却见范蠡已经来到他的身旁。
      “怎么,你想好了?你有什么话要对寡人说?”
      范蠡点了点头,努力压住有些紊乱的气息,抱礼道,“大王,范蠡野性难驯,不喜羁绊,大王可否让我出国游走。”
      听了范蠡的要求,夫差如当头一棒,瞠目结舌,脸上那惊喜与期待的模样像突然凝固一般,而渐渐转为严肃与阴沉。
      范蠡轻嘲道,“看来这件事,大王是办不到了。”
      “放你出国有何难,但要你回来,却不容易。”
      “人在心不在,除非大王想留下一个行尸走肉的范蠡。”
      夫差急道,“你到底有什么难题,难道在我身边,就没有办法解决么!?”
      见范蠡一直不肯回答,夫差凝视他良久,终是叹了口气,他退了一步却反而更加充满希冀道,“你回来的时候,就能成为寡人的人么?”
      夫差一语双关,范蠡心中当然清楚,但范蠡心中根本没有答案,也并不想欺骗夫差,于是,他答道,“不知道,在这样的情形下,什么都说不准。”
      夫差又凝望了范蠡片刻,范蠡对他的坦诚,让他的想法有一些松动。
      难道真的要放范蠡离开?他当然知道这是极其冒险的。
      如今,范蠡与勾践的关系,已经不同往日。往日,范蠡为报勾践知遇之恩,可以一直陪着勾践在吴国忍辱负重,但是现在,两人的关系已似决裂,于范蠡而言,可为再无羁绊。这样放范蠡离开,他怎么还会再为勾践回到吴国过阶下囚的生活呢?
      夫差蹙眉沉思后,又望了那长身玉立的范蠡一眼,曾经与范蠡共同经历的种种,一件件地浮现在脑海中。
      他与他,不止一次的并肩战斗,经历生死。
      他与他,也曾有过温馨的相处、交心的相谈。
      难道,这一切,于范蠡而言,真的没有一点意义么?
      难道,他夫差,于范蠡而言,真的没有一点值得留恋么?
      夫差紧抿了唇,脸沉如水,将手握成拳头,背在身后。
      “好,我答应你。”夫差道。
      “真的?”范蠡突然抬头,望向夫差,显然对夫差并不报希望。
      看到范蠡的惊讶,夫差反而心中略有些高兴道,“君无戏言。”
      见范蠡的脸中又充满着怀疑,夫差挺了挺胸,扬眉道,“哼,寡人向来言出必行。”
      范蠡只低头深思了片刻,便道,“多谢大王。”
      说罢,转身便要离开。
      夫差一见,连忙道,“你想,去哪里?”他想,范蠡不会连去哪都不愿同他多讲吧?他紧追一句问道,“回越国么?”
      范蠡停下欲离去的身形,不假思索道,“是。”
      见夫差眸色忽然暗淡许多,范蠡竟不知怎得,解释道,“我几次受伤,再加上终日劳作,身体很难恢复,就像这次受伤,虽然没有伤到要害,但始终不能行动自如,故国的水土或许能更快让我身心恢复,”范蠡顿了一下,道,“如果大王不同意,那就当我从来没说过。”
      夫差将眼神从范蠡身上转开,瞥向旁处,心中却沉吟道,勾践已经这般令他失望,他却依然要回到越国。
      夫差这么想着,心中当然失望的厉害,但嘴上却不愿承认,何况,他一向言出必行、落子无悔,怎么会反悔呢?于是道,“寡人说过的话,怎么能当没说呢。”说罢,他又小心翼翼问了一句,“你想回越国哪里养伤?”
      “映霞谷。”范蠡痛快道,“我在那儿修行了很久,那很安静,适合疗伤。”
      “映霞谷……”夫差喃喃道,“听起来就是一个好地方。”
      “若有朝一日,你愿带寡人去看看……”
      见范蠡将头轻轻扭向一旁,夫差略为尴尬道,“好,寡人叫人安排。”
      范蠡行礼道,“谢大王。”
      说罢,转身便走了。
      看着范蠡离开的背景,夫差心中一时有些发慌,他不知道放范蠡离开的这个决定,究竟是对是错,他只是不信命地想跟自己、想跟老天赌一把。
      他赌范蠡心中不是没有他,他赌范蠡最后终究会回来,他赌万千不可能中的一缕希望。他是天之骄子,他从来没有输过,他相信,这一次,他依然会赢。
      但,范蠡离去的脚步如此果断,似没有一丝留恋,看得他又心慌不已,他其实也好怕,怕范蠡真的一去不返,怕他在范蠡的心中,终究什么都不是,没有点份量。
      他怕,范蠡此去,便真的是永别,如果范蠡真心不想回来,他便有一万种方法,范蠡也不会让他找到他。
      于是,冲着范蠡将要离去的背影,夫差朗声道:
      “范蠡,我不许你高官厚禄,也不许你似锦前程,但我向你保证,我会全心全意地信任你,支持你,你将亲眼看到,江山为你而变色,万民因你而安康,新的天下是按照你想要的样子重塑!”
      范蠡脚步一停,夫差这才走近,柔声低呤道:
      “这已然分崩离析的天下,必定要有人去收拾。寡人来称霸天下,而你将亲手决定天下归一的方式。”
      夫差不由自主又上前一步,站在范蠡的身后,更加深情地贴近他道:
      “新的天下,可以在血流漂橹的阵痛中迎来新生,亦可以在你的运筹帷幄中安详降世。”
      范蠡身子微微一震,夫差却十分识趣地反而退了一步,重新与他拉开距离,只眼睛紧紧盯着他的背影,充满期望地沉声道,
      “希望你回来,会有另一番局面。”
      范蠡听罢,眸色一沉,才像是终于从一场蛊惑中清醒过来,便迈开步子,大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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