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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一石三鸟(下) ...

  •   范蠡听罢,心中一阵苦楚,哽咽道,“大王怎么能说出这种气话呢?”
      而后,他的声音亦激动起来,“我越国的疆土,现在正被吴国的铁骑践踏着,我越国的子民,正在被吴国的兵将奴役着!但是他们没有选择投降,他们只是在默默等待,”他抬起头,眸色湿润而似满带着所有人的希冀般望向勾践,“他们在等待他们的大王有一天会回去,带领他们重建家园!”
      “谁叫他们是越国人!”勾践声音颤抖却更大声疾喝道,“谁叫他们是越国人!他们是越国人他们就要受这些苦难!如果不愿意,他们可以选择!可以选择投降!我不稀罕!”
      勾践的声音震荡着整个屋子,勾践与范蠡的视线在空中纠结在一处,范蠡看得出勾践眼中的痛苦、悔恨、怨毒与矛盾,勾践亦看得出范蠡眼中的沉痛、坚韧、鼓励与失望,此刻,他们将彼此看的清清楚楚,却谁都不能撼动谁。
      最终,范蠡的整个身子微微颤动着说,“如果越国的百姓,听到大王这么说,他们会失望的。”范蠡突然想到身陷吴宫的西施,甚至想到无法面对夫差的自己,他的心中就越加难过,就越加想把自己压抑的一腔情感表达出来,“他们用生命和尊严捍卫的领袖,竟然是一个……”他的声音猛然一梗,深深沉了口气,声音才似从胸腹深处升发而出道,“竟然是一个懦夫!!!”
      勾践像被极深刻地刺激到,冲上前来,一拳打在范蠡的胸口,将范蠡击倒在地,然后扯着范蠡的衣襟,压在他身上怒吼道,“我是懦夫,我是一个懦夫,我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吼着吼着,勾践的声音颤抖,已经泣道,“为什么我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啊!为什么啊!”
      勾践在范蠡的身上失声痛哭起来。
      站在门外的合仪,刻意整理过的发髻依然显得有些零乱,衣服皱皱巴巴地却依然整齐地穿着着。
      她面无表情、双目空洞地注视着地上情绪崩溃的主仆二人。
      而勾践与范蠡,此时才发觉到她的存在。他们同时望向她,只不过片刻,又像逃避般地,都同时垂下了头。
      随即,勾践全身一松,整个人脱力般从范蠡身上下来,瘫坐到一旁的地上,靠着草榻,一把抹掉脸上纵横的涕泪。
      而范蠡,始终垂着头,不忍甚至不敢去看合仪。他知道,他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反而只会令夫人难堪。于是,他轻轻地从地上爬起,连衣服上的泥土也顾不得,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
      而合仪,她想说点什么,却也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范蠡离开后,合仪走了进来。
      她利落地将草榻上的褥子展开,铺着床。
      勾践一直瞧着她,最终,他动了动,努力道,“让我来吧。”
      合仪手下的活一点也没停下,听不出任何情绪道,“不用了,我自己来。”
      勾践又瞧着她继续忙着,然后,他站了起来,主动去接合仪手里的被子,正触上合仪的手时,合仪忽地将手收回、避开。
      两人的手,都僵在了半空中。
      两人一怔,都注视着,这双僵在半空中的手。
      合仪的脸上,逐渐由隐忍,变为了屈辱、痛苦、惧怕与自卑。
      而勾践一手抓起被子,背对着合仪,胸中是压抑不了的愤恨。
      合仪静静向后退了一步,将榻前的位置让了出来,勾践紧接着,开始铺起了被子。而合仪,注视着忙碌的勾践,眼泪终于滑出了眼睛,在勾践的身后,从压抑的呜咽,到细微地哭泣,最后到再也忍不住的悲愤而屈辱的哭声。
      而勾践手下的动作,在这逐渐清晰的哭泣声中,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零乱,越来越暴躁,最终他狠狠将被子掷在地上,转身将合仪一把抱在怀中。
      合仪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第二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合仪早早起床,做好了早饭,勾践吃完,像往常一样,去工地上劳动。合仪像往常一样,送他出了院子,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才回了屋子。
      一切如常,却又不再如常。
      两人做着和以往一样的一切事情,但两人间更多的,却只有沉默。
      看似没有不同的一天,却似乎哪里都与往常不同了。
      宋王已经离开了吴国,可到了工地上,勾践却觉得,别人的每一分表情都变得刺眼,每一双眼睛都像是在打量他,看到他人之间偶尔的谈笑,都觉得他们是在嘲笑他。
      他本来因为自己的身份,就与工地上的人交谈不多,现在更是不愿再与人说话。
      而对夫差的怨毒,却在心中发酵地一天盛过一天。
      又过了几日,正午时分,勾践和所有奴隶一样,在工地上四散坐着,吃着午饭——烤红薯。突然沮鞑来到祭台上,大喊道,“都起来,大王驾到!”
      众人慌忙起来,忙不迭地跪倒在地。
      夫差在伯嚭的陪同下,在百官的簇拥中,姗姗而来。
      “大王,如此浩大繁复的工程,也只有我们有这个实力兴建啊,也只有在大王的英明领导下,才能有所成就啊。”伯嚭不停地在夫差身边恭维着,“这工地刚刚开工,就已初见端倪,这建成之后,肯定是气势恢宏。天下诸侯,一定会为大王有这样的气势而折服……”
      夫差站在高台上,瞭望整个工地,姑苏台的样子,已初见其形。
      而伯嚭的恭维在这样的景观下,也极为令人受用。
      “伯嚭,恭维的话,也要适可而止啊。”夫差笑道。
      伯嚭听后,也附和地笑着,“是,大王。”
      这时,夫差碰巧一眼瞄到蹲在不远处的勾践,极为轻蔑地的扫视了他一眼,便与众人离开了这里。
      而勾践,自始至终,将伯嚭的一翻话听在心间,此时,夫差的排场,夫差的气概,那些折服在夫差的淫威下而不断奉承夫差的人,在勾践眼中,都变成了对他的羞辱,对他的嘲笑,对他的轻蔑,对他的讽刺。
      “夫差!”
      他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这两个字。
      他要报仇,他一定要报仇!
      他要让侮辱他的人,付出代价!
      这时,他眼中的余光,扫到地上一根被人吃剩下丢弃的股骨头,偷偷将它揣进怀里。
      自此之后,勾践更加的沉默了,每次从工地回来,吃过饭,他就一个人坐在院子的角落里,从怀中掏出那根骨头,看着。
      终于有一天,他走向了角落中的磨石。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一人坐在这,痴痴地磨着。
      再往后,又有一天,他走向了羊圈,羊群一阵骚乱后,他提着一颗羊头出来了。
      他举起手中还滴着血的骨刀。
      亲自复仇的心,没有哪一刻像此时一样旺盛!
      而自那事之后,勾践与范蠡也再不交谈。他们之间像是突然生起了一道障碍。
      “越国是我的!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想亡国就亡国!那是我的事!”
      “谁叫他们是越国人!他们是越国人他们就要受这些苦难!如果不愿意,他们可以选择!可以选择投降!我不稀罕!”
      自从勾践与范蠡相识,两人间也不是没有过矛盾,争吵激烈的时候,口无遮拦的话也不是没有说过,但没有哪一次像这样,如此沉痛地正正刺中范蠡的心。
      范蠡想到了越国那些因为那场失败的出征而妻离子散的家庭,想到了那些在吴国工地客死他乡的越国壮丁,想到了文种在越国的艰辛,想到了西施的献身,想到了……他不可遏制地想到了夫差,想到了夫差与他混乱的纠葛……对于自己艰难的处境,如果说心中没有丝毫情绪是根本不可能的,但他却清楚,这怪不得谁。
      他是越国的大夫,勾践的罪过就是他的罪过,他理应与勾践共进退,承担他所效忠的君王的一切,这是人臣之本分,也是这场游戏的规则,所以他心中也有情绪,但并不至于让他心怀无比的怨怼。
      真的,他自己并没有什么,但包括西施在内的那些千千万万为此付出代价的越国人……
      但对勾践的气恼,随着他的情绪逐渐平复后,也渐渐平复了许多,范蠡也清楚,大概,那只是勾践的一时气话。
      他清楚地记得勾践抓着他时那痛苦的神情,那绝望的质问。
      “我是懦夫,我是一个懦夫,我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为什么我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啊!为什么啊!”
      范蠡每每想到这,几次从自己的屋里来到勾践的住处,却只能看到合仪出来。
      她说,大王身体不适,不想见他。
      他有时甚至能看出,夫人,也是刚哭过的。
      范蠡也只能看了看那阴暗潮湿的小屋,不多做辩解,会意地走开了。
      这个马厩旁的小院,曾是他们三人赖以生存的地方,到处都是他们同心同德的身影。
      想两年多前来到这里时,他们三人悲惨的样子,那时,三人却戮力同心。虽然日日遭受吴国人的欺辱,却心中怀着信念,坚信有一天能重返吴国。
      可两年多过去了,迎来的,却是三人的分崩离析。
      夫人失身,只这一件事,使得大王与夫人间夫妻生隙,使得大王与他之间君臣生隙,更使得他对夫人心存深深的愧疚——一石三鸟,范蠡心中不得不佩服,伍子胥这一次,下手太狠也太过聪明,让他有苦难言,有计难施,让他毫无招架的余地。
      没错,是伍子胥。
      那日,他便料想到了。
      后来,他又去找了伯嚭求证。
      伯嚭道,“勾践太沉不住气了,是他自己让伍子胥抓住了打击他的弱点。不过是让他的女人去陪个酒,又不会少根寒毛,他至于么?”
      伯嚭对勾践十分瞧不上地说,“若勾践能像你当初那样,不动声色地忍辱负重,合仪也会像西施一样安全。”
      听到西施的名字,范蠡的脸色微僵。
      “范蠡啊,你也真是的,吴王不好么?偏偏把自己栓在勾践这棵树上,到时候,自己怎么被他拖累死的都不知道。”
      范蠡失神地走回屋子,事情的来龙去脉基本已经了然于胸。
      叫夫人去侍酒的是夫差,但是以此为幌子,将夫人献给宋王的,却是伍子胥。
      听说那日,勾践,在屋外,亲耳听着夫人被宋王轻薄,几近崩溃。
      天下,实在没有哪个男人受得了这样的奇耻大辱。
      伍子胥,这一计真的是太狠太毒也太聪明了。
      三人间这样的撕裂,根本不是他范蠡做出努力就能抹平的,唯有被动地等待时间抹去痕迹。
      他无计可施,现在,他真的是无计可施。
      想通这一点,范蠡便来向夫人告明,说自己会暂搬去工坊一段时间,因为夫差让他制作的“凤求凰”到了关键时刻。
      合仪当然明白他的意图,他现在留在这里,每日与勾践相见,却只有尴尬与生分,或许,范蠡的离开,能缓和两人间的关系。
      “可是,……”合仪心中的担心却说不出口。
      范蠡,会不会就这样不管他们了呢?
      范蠡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道,“放心夫人,我每天还是会来看你们的。”
      范蠡刚要走,又忍不住回头,还是对合仪说出了那句话,“夫人,对不起,我……”
      合仪却不想让他再说下去,她知道范蠡将这件事归咎在自己身上,“范大夫,不必自责,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合仪的一句话,让范蠡差点没忍住要迸发的情绪。
      合仪最终哽咽道,“范大夫,事已到此,我希望,你不要放弃,我们都不要放弃,否则,我们的牺牲……都白费了。”
      范蠡的眼眶终于也湿润了,他深深地向合仪鞠了一躬,才转身,离开了这个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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