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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越女之死(上) ...

  •   每日,勾践如行尸走肉般在工地上做着苦力,他的面容迅速地枯黑干瘪,比先前还不如,更没有一点曾经越王的风采。
      在工地上,许多见过他的人几乎都认为,这个亡国之君,现在,是真的彻底地沉沦了,绝望了。
      他失去了国家,失去了臣民,失去了妻子,甚至连一直跟随他左右的最忠诚的谋士范蠡也离开了他,他,是真的永无翻身之日了。
      只有勾践知道,在他饱经风霜而麻木僵硬的表相下,他的心狂热无比,他的心窝处,藏着一柄骨刀。
      他要让夫差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他要复仇!
      他的人生已经绝望,但是,他会为自己挣得最后的尊严!
      “大王驾到!”
      勾践随着劳工们,跪在便道的两旁。
      夫差在伯嚭和沮鞑的陪同下远远走来,劳工奴隶们纷纷叩首。
      当夫差经过勾践时,余光瞄到了勾践,转身停了下来。勾践现在这付鬼样子,真是让他心情舒畅。
      “勾践,见到寡人,怎么不叩头!”
      勾践还是麻木地跪在那,没有一点反应。
      沮鞑见状,几步跨过去,将他一脚踢翻在地,抓住他的头发,将他的头按在地上。
      沮鞑喝道,“叩头!”
      勾践的一脸尘土,却依然没有任何动容,依然面无表情,麻木一般。
      夫差又瞧了他一眼,轻飘飘道,“越国的王?”然后,他嘲蔑地大声笑道,“这就是越国的王!”
      说罢,夫差带着众人大笑着离开了。
      在夫差转身的刹那,勾践那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在面尘中留下清晰的泪痕,他满脸胀地通红,胸膛因为激烈的情绪而起伏着。
      夫差还没有离开,没有人敢抬起头来,只有他。
      他起来,挺直了身子,终于,将手摸入了心口——藏匿骨刀的位置。
      然后,他一下子拔出了那把刀。
      死就死吧!
      夫差,今日,我就要和你同归于尽!
      这样想着,勾践冲向了夫差!
      可他刚迈出一步,突觉手腕一痛,一下子没把持住,骨刀掉落在地。
      他惊了一下,见地上落了一枚桃核,这分明不是工地上该有的。他顺着方向望去,远远的柱子后,藏着一个人。
      可他不管,没有什么人可以阻止他!
      于是,他从地上捡起那柄骨刀,再次向夫差冲去。
      哪知又走了没一步,膝盖窝一痛,整个人扑倒在地,骨刀跌落,斜斜地插在地上。
      这时,因为声音过大,前面的夫差等人终于察觉到了异样,回头来看。
      勾践急中生智,一个叩头,将那柄骨刀顶入泥土中。
      夫差瞧了眼他叩首的样子,轻蔑地笑了笑,转身就离开了这里。
      待夫差走后,奴隶们都松了口气,纷纷站起来,回到了自己的工作上。
      勾践待大家散了,最后起身,他回头望向那柱子,愤怒地奔了过去。
      是谁!是谁在坏他的好事!
      可此时,那柱子后面哪里还有什么人?
      他不甘心,又环视了一圈,便在一旁的树林边上,再次找到了那个身影,于是,他马上奔了过去。
      “你是谁,为什么要阻止我!?”
      奔到那人近旁,勾践劈脸就问。
      那人转身,抱剑行礼道,“大王已经不认识小女子了么?”
      勾践定睛一看,这才惊呼道,“越女!”
      想当年,勾践在映霞谷与范蠡称兄道弟时,便与偶尔回来的越女有数面之缘,也欣赏过越女与范蠡比剑,知道越女是武艺高强之人;前不久回越国,又知道现在越女是鹿郢的师傅,教授鹿郢武功,可以说,他对越女并不陌生。
      “你怎么会在这里?”
      越女道,“民女现在负责押运粮食到吴国,以便使文大夫与师兄取得联系。”
      勾践明了,便问,“刚才为什么阻止我?”
      越女道,“恕小女子直言,大王就想凭着刚才那块骨头杀死夫差么?依我看来,刺杀夫差本来成功的机会就不大。就算真的能杀了夫差,旁边那么多吴兵,也难以脱身,岂不是浪费了性命?”
      “即使如此,我还是要杀了那混蛋!”勾践转身,背对着越女,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仇恨与愤怒,“至少也能激起我越国百姓的雄心壮志!总好过现在,百姓跟我一样,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一个人活着就该有尊严,而我现在活得生不如死!”
      越女想到方才,夫差是怎样羞辱勾践的,又想到越国的百姓们生活在怎样的煎熬里,整个越国,从百姓,到越王,没有一个活的像样的,于是感触道,“是,活着就该干净利落,现在越国人人都像行尸走肉,天天自危,这样实在不像活着。”
      勾践悲愤道,“要恨,就恨我自己,空有杀敌之心。经过这些日子的磨难,我的体力已经大不如前,现在连个像样的武器也拿不起来,真是大志难伸。”
      越女上前一步道,“大王,不要这样。我师兄是个谋士,一定会想到好办法,帮你脱困,请耐心地再等一等,我们一定会复国的。”
      勾践想到已经许久不说话的范蠡道,“范大夫虽然是个智勇双全的谋士,但是现在形势逼人啊,他能有什么办法……唉,总之,都是我害的。我要尽快杀掉夫差,不然的话……”
      勾践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翻身向着越女跪下,重重地叩了一头。
      越女慌忙蹲下扶住他道,“大王,你这是做什么,折煞小女了。”
      “我在夫差面前,早已没有尊严,向你跪拜又算得了什么,你是我越国的大好儿女。我愿以一己荣辱,换我越国百姓幸福。”
      勾践一脸诚恳道,“本王自知武艺低微,杀不了夫差,还望越女姑娘相助。”
      “大王,请快起来。”越女急道,“救国救民,是小女子分内的事,况且是大王的命令。”
      勾践目露精光急忙追问道,“那你是答应了?”
      “夫差这个狗贼,人人得而诛之,请大王先起来吧。”
      于是,越女扶着勾践,两人一同站起。
      勾践忍不住兴奋追问道,“你真的肯去刺杀夫差?”
      越女还是先犹豫了一下,但想到这么多年来,她一向勤练武艺,希望有一天可以真正地行侠仗义,扶助苍生,她又想到自己自小以师兄为榜样,她多想像师兄那样心怀天下,做一些对国家对百姓有益的大事,受人敬仰与爱戴,于是,她胸中荡漾起万丈豪情,坚定地点头道,“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勾践一听,大喜过望,但转念一想,又有所顾虑在叮嘱道,“此事事关重大,你一定要保守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见越女年经轻轻,他又忍不住叮嘱道,“一旦事情泄露出去,只会给我们招来更大的麻烦。”
      越女听罢,略诧异道,“难道连师兄也不能说么?”
      勾践听罢,转身背对越女,片刻才道,“实不相瞒,本王因一些事与范大夫意见相佐。范蠡就是不明白,只要杀了夫差,什么事都解决了。”
      越女听罢,先有一思疑惑,而后想到师兄的天性善良,又觉得自己明白了勾践的意思,于是道,“民女明白了。”
      勾践见她半信半疑的样子,又解释道,“范大夫的顾虑本王理解,但一拖再拖,只会让大家意志消沉,令夫差更加肆意妄为!”
      越女自信且坚定地对勾践道,“大王请放心,他马上就不能作恶了。”

      告别了勾践,越女径自一人寻吴国工坊而来。
      此时,范蠡独自一个人在室内,对着刚出炉的凤求凰残次品研究,忽听得耳边一阵风过。
      他机警地伸手一抓,一颗桃核儿赫然攥在了手里。
      他先是惊讶了一下,回头看去,便惊喜地呼唤道,“师妹!”
      “姑苏的桃子挺好吃的,不过,没有越国的酒好喝,”越女笑着晃了晃手中提着的两壶会稽老酒,一步跃了进来。
      范蠡赶忙起身,看了看门外有没有人。
      “放心吧,都去吃午饭了,我过来的时候,没看见什么人。”
      范蠡关上门,这才欣喜地好好打量了师妹一番,舍不得移开眼神似的宠溺地问道,“你怎么会来!”
      “你忘记了,我是来护送粮食的啊。”
      范蠡这才笑了笑道,“是啊,我差点忘记了,我的小师妹已经长大了。”
      越女将手中的酒壶放在桌上,打量了一下这间工坊,还有旁边的榻上整齐叠着的被褥,“你现在住在这里?”
      范蠡点头,“吴王命我为他监督铸造送给晋王的礼物。”
      “吴王似乎很赏识你。”越女道。
      “不过是,”范蠡背过了身,“虚与委蛇。”
      越女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师兄,你知道么,其实越国现在,流传着一些关于你和西施姑娘的流言。”
      “关于什么的?”
      越女谨慎了一下措辞道,“说,你们卖国求荣,背叛越国,尤其是西施姑娘……”
      范蠡似乎并不意外,道,“是我害了她。”
      “不是的,”越女于心不忍,道,“生在乱世,人人都身不由己,你忘了,这是你告诉我的。西施姑娘也是这么说的。”
      “你见到她了?”
      “没有,”越女道,“是在映霞谷。是我和文大夫送她离开映霞谷,离开越国的。”
      范蠡屏住呼吸,感觉这样才能抑制心中的苦楚。
      越女看出了他的痛苦,于是道,“我们知道,你和西施姑娘为了大王、为了越国、为了百姓付出了很多。”
      越女试探道,“师兄,你有没有想过,只要夫差一死,吴国一败,师兄和西施姑娘还是可以在一起的,而且还可以向越国人证明,你们并没有叛国,证明你们的清白。”
      “不,越女,”范蠡并不认同,他意志坚定道,“我的目的是复国,不是为了向越国不明真相的百姓证明忠心,至少不是现在。”
      范蠡转开视线,而后轻轻摇了摇头,“何况,复国的事情,哪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范蠡藏不住脸上的失落。
      人人都觉得夫差是他们最大的敌人,可谁知道伍子胥才是他们现在真正要对付的人。
      “那,会不会是师兄想的太复杂了呢?”
      “我还嫌想得太简单了呢,突发事情出现的时候,就一筹莫展啊。”
      范蠡这么说着,想到这段时间里他与勾践僵硬的关系,脸上更显出几份忧色。人与人的隔阂一旦产生,就难以真正化解,他至今也未找到好的契机就化解他与勾践、合仪三人之间的隔阂,而如果将一切交给时间,那又需要多久呢?
      见范蠡一脸惆怅的样子,越女问道,“师兄和大王,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吧?”
      范蠡收回思绪问道,“怎么这么问?”
      想到勾践的叮嘱,越女转而道,“我在工地上见过大王,大王还是斗志激昂,但反观师兄,却眉宇间带着忧愁,”越女道,“师兄,我们这种痛苦,还要忍受多久啊?你的骂名,又要背负多久?”
      “你说,大王斗志昂扬?”范蠡问。
      “嗯。”越女点头。
      范蠡已多日未见勾践,听越女这么说,难道大王已经从低谷走出?他顿时心中微喜。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他应该去再见见大王了。
      “痛苦、骂名……”范蠡道,“师妹,既然立志,就要忍受,而且要忍受到底,不能半途而废。”
      “师兄,依我看,我们虽然生在乱世,但也不见得是身不由己啊。”
      “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在想,我们一直这样无所行动,反倒像作茧自缚,把自己给圈死了,为什么不放手一搏,或许会有一番不一样的情势呢?”
      范蠡摇头叹道,“我也希望可以放手一搏,但,我们要等待好的时机,现在还不是好的时候。”说罢,范蠡“咦”道,“你这丫头,真是长大了,怎么也开始关心起国事了?”
      “哦,没什么,我只是希望每个人都能幸福,”越女道,“尤其是,师兄你。”
      范蠡听罢,心中动容道,“我是不是很没用?这么久了,却无所作为。”
      “不,”越女笑道,“我知道师兄的处境很为难,我只是希望能帮你一把。”
      范蠡看着越女的笑容,那笑容仍旧如他们的少年时一样,明媚、俏皮而暖人。范蠡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越女的头,就如同他们小时候一样,宠溺着这个妹妹。
      这一刻,范蠡晦暗多日的内心似又被温暖的阳光眷顾到,他不仅仅是为了越国受苦的百姓在忍耐,也不仅仅是为了对他有恩的越王,更是为了他的爱人与他的亲人,不是么?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要坚持下去,因为只有他坚持下去了,有一天,他所爱的人、对他最为重要的人,才有可能获得幸福的生活啊。
      所以,他再次坚定地想,他这几天还是要抽空去见大王,他不能被动地等待,他还是要想办法化解两人之间的问题,他绝不能放弃。
      越女离开的时候,让范蠡好好保管这两壶酒,不能偷喝。她说没准用不了多久,她也能立个大功什么的,像师兄一样,闻名于世,成为女中豪杰。要真有那么一天,没有准备好酒可不行,没有人陪她喝也不行。师傅是指望不上了,她只好把酒暂存在师兄这。
      范蠡知道越女打小就想成为一个锄强扶弱的女侠,此时不作他想,依然是笑着,宠溺地满口答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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