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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一石三鸟(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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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神木上的红布被揭开,“越兴于斯”四个字赫然出现在眼前。
“荒唐!”伍子胥愤怒道,“这明明是新刻上去的!分明有诈!”
夫差就站在伍子胥的旁边,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看着台下站着的范蠡。
范蠡的身边跪着镣铐加身的勾践。
范蠡分辩道,“那可不一定,这是上古神木,怎么能用常理判断?”
他抬头看向伍子胥,却恰好撞上夫差的视线——了然而戏谑的视线。
范蠡连忙收回眼神,声音低了些道,“我觉得这些字刻的虽旧弥新,……”
“一派胡言!”伍子胥指着范蠡道。
夫差这时开口悠悠道,“好了,别争论了。”
夫差走上前来,看着范蠡,亦看了眼勾践道,“吴国是顺应天意民心,应运而生。单靠这邪门的木头,而推测命运简直荒谬!”
“大王!”伍子胥还想说什么,夫差却道:
“事已到此,无用多言!”
“勾践,此事因你而起,寡人治你的罪,你服不服?”
“大王!臣认为应该斩杀勾践!”伍子胥道。
“万万不可!”范蠡道,“大王,这里是姑苏台!是彰显吴国功绩的地方!尚未完工之时便有人血溅当场,真的是非常不吉利!”
夫差看着范蠡,笑了一下,用一种略显轻佻的语气道,“言之有理。”
“好,寡人就免了勾践死罪。范蠡,你说寡人应该如何处置勾践?”
范蠡低头看了眼拖着沉重镣铐的勾践,勾践紧抿的唇,崩直的颈项,勾践依然用沉默,反抗着一切。
范蠡低声道,“大王,请让我的主人现在亲手将刻字抹去,而且惩罚我的主人,向神木叩头谢罪……”
听着范蠡的建议,勾践缓缓抬起头,眼光沉暗。
刻字,是他现在所能做的,唯一向吴国、向夫差的反抗,而范蠡现在却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这刻字全部亲手抹去。
勾践心中的愤慨与怨恨无以复加:他知道他的反抗无力、懦弱而幼稚,但现在,即使这样的反抗,也要让他蒙受这样的羞辱!
他宁愿挨一顿鞭子,宁愿挨一顿毒打,甚至宁愿去死,也不愿就这样低头!
范蠡怎能没感受到勾践的目光,他怎能不知道勾践的想法,这么些年来,他比任何人都关注勾践的一切。
但,他不能那样做。
工地每天都有因为不堪重负而失去生命的奴隶,他不能让勾践受伤,每天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劳作,若再身负重伤,那可能会要了勾践的命。而他和勾践,都需要勾践低头,吴国人,更需要勾践低下头。
“……大王意下如何?”
范蠡问道。
夫差听完范蠡的意见,轻笑了一下,然后这个笑容瞬间消失在他的脸上,口吻陡然冰冷道,“好,就照你说的办!”
说罢,夫差没再看他一眼,甩开袖子而去。
伍子胥看着离去的夫差,回头望向范蠡,范蠡看了伍子胥一眼便低下头,正好触上勾践不甘与怨愤的目光。
侍卫上前,将勾践拖上神台,在侍卫的喝斥声下,勾践屈辱地拾起扔过来的锉子,开始抹向神木的木干。
范蠡看着勾践,却知自己已不便久留,便转身慢慢走回自己的工坊。
伍子胥神色阴沉地注视着这一主一仆,也转身离开,他的心腹王孙骆跟在身后。
王孙骆深知越国君臣一直是伍子胥的忧心所在,多次欲除之而不成,这次又是如此,便劝慰道,“相国大人,不必为此太过忧心,来日方长,小人以后会派人盯紧勾践。”
“大王总有一天会明白相国大人的良苦用心的。”
伍子胥此时却突然哈哈大笑道,“愚蠢!”
伍子胥的大笑,令王孙骆十分不解。
“范蠡这么聪明的人,却会跟随一个如此愚蠢的主人!哈哈!”
王孙骆依然不解道,“相国大人,您是什么意思?”
伍子胥道,“勾践因为自己的夫人去侍酒就做出如此冲动之事,险些遭受杀身之祸,哼,”他意味不明道,“看样子,老天终究对我吴国不薄。”
“勾践这个蠢货,如果不是有范蠡在,已经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王孙骆又道,“请恕小人愚钝,不明白相国大人的意思。”
伍子胥的眼神突然变得冰冷而深不可测。
其实,建议将勾践调来工地做苦力,就是伍子胥的主意,而夫差,很快就同意了这个提议。这倒是破越以来,为数不多的,他精准地拿捏到了一次徒弟的心态。
勾践入吴以来,经过这么久,如何处置勾践于吴国来说,已成为一个鸡肋般的问题,于夫差亦然。
就现在的情形看,夫差是不会直接处死勾践的,因为他不能不顾忌范蠡,因为这么一个废物而彻底断送他与范蠡间的关系,夫差是不会这么做的。但一直有一个勾践横亘在他与范蠡之间,又时常让夫差很讨厌。而伍子胥的建议,却很好的解决了这个问题。
一切就看勾践的命了。
夫差这么想着。
如若勾践能挨住作苦力的生活,算他命大。如若不能,就此丢了性命,范蠡也怪不得他。这于夫差来说,其实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但伍子胥虽切中了夫差的心思,却不是完全理解这个徒弟的真实想法。伍子胥只是觉得,这是一个逼迫这些越国人的很好的机会,只有把人逼到墙角,逼的他们无法逃脱,他们才会自乱阵角,给他清理他们的机会。
如今看来,这一招,是极有效的。
勾践这个蠢货,不是这么快就把自己的弱点送到他的面前了么?
勾践这个人,的确是能忍辱负重,吃些苦的,但是,他太要面子了,为了自己的面子,他也不是第一次做蠢事了,只是这一次......
“勾践亲自把弱点暴露在我们面前,难道你还看不到么?”伍子胥冷笑道,“老夫已有了一石三鸟之计,这一次,老夫就不信还对付不了这几个亡国奴!”
眼前的危机似乎已经化解,但范蠡却不知道,真正致命的危险与圈套已经悄然来临。
几日后,勾践从工地干完活回来,等着他的,不是每日不丰富却很温暖的饭菜,也不是门口日日迎接他的合仪——合仪不见了。
“夫人?”
“夫人?”
整间房子,他遍寻不到。
他突然慌张地乱了手脚,没有合仪等候的房子,看起来阴冷而压抑。
这时,范蠡慌张地跑来对勾践道,“大王,我听吴兵说,夫差派人将夫人接进王宫了!”
勾践一听,马上联想到前几日,范蠡接合仪进宫侍酒的事,脸上的怨愤一览无遗,指着范蠡道,“都怨你,都怨你!”
说罢,转身就跑向了王宫。
“大王!”
范蠡一个人呆站在那里,失力般呼唤了一声勾践,可勾践已然跑远。范蠡的心中不安更甚,他有一种十分不好的预感。
他拔腿就向外跑去,准备追上勾践,陪他一同进宫,可刚出院子,不知从哪里突然跳出两个士兵拦住他的去路,“范蠡,你哪都不准去!”
范蠡喝道,“就凭你们两人可以拦住我!?”
“当然不只我们两人,”其中一个士兵道。
角落里此时有些异样的响动,范蠡敏感的注意到了——是人!
那人继续道,“劝你还是好自为之,乖乖在这等着勾践他们回来。实话告诉你,进宫的路上,已经布下层层侍卫,我们接到的命令是,只放勾践,不放你!”
另一个士兵紧跟一句,“你是过不去的!”
范蠡望着暗处,好似幢幢的人影,心,瞬间变得凉凉的,他亦心如明镜般有了自己的判断,他的预感越来越糟糕……不,但愿一切不会如他所想。
“这是谁的命令!”他质问道。
“是大王的命令!”
“大王?”范蠡的目光瞬时变得犀利,“假传命令是死罪!”
那两人被威吓地不由自主退了一步,两人互望了一眼,其中一人打发道,“总之,我们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奉的又是谁的命?是谁这么怕他跟上勾践,坏了事?
范蠡被两人押回了院子。
他痛苦地狠狠捶了自己的脑袋一下,他希望大王,不要冲动,不要冲动,千万不要冲动。
天色渐渐晚了,可勾践仍然没有回来。
范蠡站在屋里,屋里没有点灯,他借着月色,望着院子外面,不知过了多久,那些明着暗着的人都撤走了,可范蠡并没有因此有一点点的欣喜,因为他知道,大王他们,要回来了。
他不知道,他将要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糟糕的事情。
大概半柱香的工夫,屋子那破烂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勾践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口。
范蠡向勾践的身后看了看,并没有看到合仪,而他看着这样满脸灰败的勾践,心,沉到了谷底。
“大王!”范蠡突然翻身跪下,向勾践重重地叩了一个头。
之后,他并未起身,头死死地抵着地,一言不发。
勾践呆滞地站在他的面前,目光无神,精神恍惚,不知脑子里都在想什么,许久后,才似幽幽回过神来,却还只是呆滞地看着范蠡。
又过了半天,勾践的嘴嗫嚅了几下,道,“你说话啊,你不是很会说嘛,怎么不说了?”
范蠡依然一言不发。
勾践依旧喃喃道,“真恨我当初听了你的话,什么忍辱负重,什么图谋复国,什么东山再起,全都是鬼话连篇!不是听了你的话,苟延残喘到今天,怎么会令我的夫人受辱!”
他字字清晰,从齿缝中挤出,说到后面,声音一句高过一句,最后,眼中竟已然湿润,激动不已,而后又突然哽咽,无法言语。
半天,勾践才压抑住胸中那股沉重的悲伤,泣不成声地切齿痛骂道,“头曼(宋王名字),你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勾践发狠道,“还有夫差,我绝对不会放过他们!我要杀了他们!”
范蠡此时直起身子,压抑着同样激愤的心情,道: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请大王忍耐。”
“你叫寡人怎么忍!”勾践怒道,“范蠡,你不是足智多谋么?寡人命令你,马上想办法,寡人要宰了头曼和夫差!”
“大王,如果您有任何怨气,请在范蠡身上发泄,但请大王不要做出任何不利于我越国的事情,小不忍则乱大谋,”范蠡叩头道“大王,我们已经忍辱负重了这么久,什么苦没有吃过,不是都挺过来了?请大王想想西施,想想千千万万为之付出努力的人,如果大王为了一时之气,将所有人的努力都付之东流,于心何忍?”
范蠡深吸一口气,再次叩头道,“请大王想想越国复兴的事情吧!”
“越国是我的!”勾践勃然喝道,“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想亡国就亡国!那是我的事!不用你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