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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80~385 黄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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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380.
已经记不太清,这场雨是从几天前开始下的了。
常年处于窝在宅中的状态,人所能想到的,所想不到的,打发光阴的手段被我们挨个尝试了遍。
真别说比预想的更有乐子。我和小竹花玩闹般的切磋各种事物,就拿琴棋书画来说,如同喜爱梅兰竹菊般后知后觉,我总算明白这几个玩意何以成为雅人四艺,因为它们都能经受时间的考验。各种意义上。
“今天比写诗作赋如何?”我提议。
“好呀,但谁来评判?家中各位......”小竹花习惯将府中仆从杂役称作“家中各位。”
“非也非也,评判者非天下人莫属,尤其是死后后世的评价。”
小竹花蹙眉,不解问道:“明明自己已经不在了,还有什么意义呢?”
“没关系,就当是玩一玩取乐好了,不算无趣又能打发时间。”留下为后人津津乐道的作品,是为数不多能在世上留下长久痕迹的手段,亦是无数文人的愿望。我自是不以为然的,一来终究一粒尘埃罢了,二来我不是文人。
最终我和他潜心创作,而后互相批注,由于太过一本正经我差点笑出声来。再而后我们又把兴趣转向别处。
论琴我不如小竹花,论棋也被他后来居上赶超了,所以我一般——相当无耻地选择比试自己较为熟悉的书画。见小竹花竟不知天高地厚地临摹兰亭序,我不禁噗嘿笑出声,他立马回以不满的视线。
我将一瓶酒按在他面前,“这回真不骗你,兰亭序的作者就是在醉酒的情况下挥毫的,你既已成年,要不试试?”
小竹花半信半疑地倒出一些浅浅舔舐,然后更加坚定地道:“还是难喝,永远不喝。”
我咯咯直笑,你的永远是多久呀,要是我不在以后偷偷喝酒,定饶不了你哦。
到头来,我们究竟在彼此身上寻求些什么呢?
想不明白,我干脆不复去想,只要心中没有阴霾,大抵没什么不好的。
25. 382
我已年逾不惑,但反而更惑了。
我猜想这个称谓该不会是,因为一直思考不出个所以然来,干脆什么也不想了,才托辞定成“不惑”吧。
从前听闻一无所知、一无所有的人最是快乐,原本我是不信的。
过去在街上听过这么一段对话:
“爷爷,天底下最幸福的人是谁呀?”
“那当然是皇帝罢!”
“要怎样才能当上皇帝?”
“勤奋努力,多读点书,就能当上!”
“好!等我当上皇帝给爷爷住大宅,骑大马。”
“乖孩子,今晚带你去吃汤饼......”
我一个踉跄摔在地上,鼻口中流出涓涓细血。
“啊呀,你没事吧?”注意到我的老人想来帮忙。我赶紧抬手制止,自己站起身来。
当晚便高烧不断。分明身在冰窟。
若欠缺思考,人便会活得稀里糊涂;可若沉陷思考,人又会过得相当忧虑。我有些头疼,懊恼之余无可奈何。
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时不若未生之时......有些东西我约莫一生无法参透。
以往对庸俗一事深感不屑,最近却是有些羡慕。
但根本无须在意,我最终也活成了曾被自己看不起的俗人,盯着小竹花的侧颜我暗自傻笑。
不知庸俗,恐惧庸俗,接受庸俗,沉沦庸俗——大概如是。
天边染有寂寥秋色,草木凋落白露凝霜。
26. 383
江南的气候有两个恶心之处:冷的时候直起鸡皮疙瘩,热的时候教人头皮发麻。
夏日炎炎,耳边常有蝉鸣。
其聒噪日久,在我听来已经不止是什么蝉“鸣”了,简直可以称作蝉“啸。”
如同脑中就住着一只蝉,嗡嗡不绝。而这份聒噪竟一直持续到深冬也未消散。
我有些惊悚,家中的医丞束手无策后,我外出寻医问诊。
来到一条巷子深处,平日里口碑不错的医师端详了一会,道:“先饮麻沸汤,后用利斧砍开头颅......”
我若有所思,“唔,也就是说我脑中当真有蝉,须将其取出对吧?”
“不,这样你就能在感觉不到痛楚的情况下驾鹤西去,莫说蝉鸣,任何嘈杂声音都再也听不见了。”
“......”
沉默片刻,我借来纸笔,以雄浑的笔势写下大大的“庸医”两字,按在他的脸上转身便走。
27.383
夏秋之际战事又起,听闻寿阳失陷,我被吓得不轻,仿佛兵戈铁马已经冲到了我的面前。
我的神思躯体孱弱不见好转,或许和服药时就着凉酎饮下有关。
食欲欠佳的我,这天涌现出一个想法,卷起一块烤馕,蘸泡着一碗茶汤作为晚饭。
嗯......
只能说,除了最开始会皱皱眉,之后习惯了还意外的不错。坏了......
我打量着小竹花坐在院中的身影,我在一年年变老,他却一如当年我踏着琴音走向他时的容颜。
不公平啊......搞不好真的捡了个了不得的人物呢。如果我能再活二十年,彼时小竹花依旧容颜未改,我一定得抱着他的大腿喊“好神仙带着我一起修行吧”。
与人来往是件非常消耗心力的事,但很不可思议,与他相处多年来,不曾争吵,平平淡淡。
低矮的天空让人觉得只要稍稍踮起脚就能够到云层。
廊道上,一只幼小的花猫与半大的黄狗依偎成一块,小猫约莫刚刚在竹林打滚过,身上沾着几片竹叶,一个劲地蹭着大狗的脖颈,后者懒洋洋地伸出爪子轻拍小猫的背脊。
怎么总感觉这一幕在哪见过似的,好强烈的既视感。
29. 385
四十四岁的我,开始真正的久病不起。
当我看的花了,听的浅了,吃的少了,梦的多了,我就该明白自己时日无多。
三月玉兰开绽,虽非雪犹胜雪。
小竹花兴冲冲地跑来告诉我,院里的兰花开了,好美好美的。
我有些不然,心说就那几棵能有多美的气象?何况每年看一遍还不腻么。
看着他仍存有孩童稚气的一面,我虽安心,却不放心。
长久以来,看似没怎么管过小竹花,大体上还是保护过度了。难以想象我不在后他能好好照顾自己。
及冠之前的我,绝对没料到自己有天会怀揣着这般忧愁。
虽如此但我的精神还是得以略微松弛,即使瞧不见,也仿佛站在树下置身清香当中。
“要不要拿给你看看?”小竹花忽然问。
“啊?”
“就是折下两根树枝——或可养在花瓶里。”
“算了吧。”
他没有多说什么。
隔天,小竹花拿来一个锦囊予我,刚一接过就嗅到了满满的兰香。
“这是......”
“我把落在地上的花瓣拾起装进里头了,这样总可以吧?”
我当场把脖颈上佩戴的用于消灾祈福的玉佩摘下扔了,换上这个穿了绳的锦囊。
小竹花慌忙接住玉佩,“这个也要继续戴的。”
“谢谢你。”我突然开口道。难得的坦诚一回。
是的,人活着需要相当强大的意志,如果没有小竹花,我或许早就不在人世了。
我将手伸进光阴长河中,聆听岁月的回响,唯愿云彩的一生长过风捎去的苦闷。
朝阳不再盛,白日忽西幽。
一年后,我不得不迎来一场分离,临终前仍旧思绪万千。
祖上皆短寿,我能活至今日没什么好悔恨的。
我想,我没有任何遗憾。
我是何等幸福啊!当过将军当过藩王甚至当过皇帝,享了富贵享了清闲享了情欲。
这个时候——在我还没有老得掉光牙齿的丑陋模样到来之前的时候——离开,我认为刚刚好。
微微睁大眼,我最后一次凝望小竹花。直到这一刻,看着他的面容,我才明白人世一遭,所谓“古今多少事尽付笑谈中”关键就在于这个“笑谈”的“笑”呐。
霎时回想起从前种种,嘴角该向上翘,还是往下撇?
视线愈发模糊。
若共生为神,愿我掌行云,君司布雨;若降世为人,盼青梅相依,竹马之好,亦可兄弟为伴;若托身为兽,仅望欢鱼戏水耳。
我最后在心中诚挚地许下这般浅陋的愿望。
远处,不知名的寺庙敲响了钟,分外恬静之间增添一阵令人暖心的寂寞。
什么是死去?慢慢冷却的,无法言语的,玉兰芳香的。
我沉沉陷入了鸿蒙之中,先一步前往广莫之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