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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75~379 日常 ...

  •   16. 375
      叮咚叮,我同郗君竞相投壶消遣深秋到来前反扑的炎热。
      平凡无奇的夏末秋初,残留的暑气犹如地下铺着一层烧炭烘烤着路面。从地窖里搬出来解热的冰块逐渐融化。
      他不言我便不语,我从来都是更为木讷的一方。咚叮咚。
      昨日下午在饭馆吃喝,这人居然不加任何佐料、小菜,单食一碗素馄饨。我大惊失色,预感到有什么事将要发生。
      “我要走了。”他突然开口。
      “怎么?”
      “调任到其他地方任职,在上游那一带。”
      “喔......一路顺——”
      “免了。”这一句像是藉由叹息叹出来的一般。
      “待会儿就走。”
      我吃了一惊,“这么急?”随即意识到今天就是他留在此地的最后一天。
      “就这样。各自保重吧。”他弯下腰收拾刚刚玩后地上的乱象。
      我让他等等,走到旁边的厢房取出一物赠他:“喂,这个给你。”他接过打量一番,直接张开来转了转,“唔,好伞!”
      我目送他把伞搁在肩上走出大门消失不见,没有远送。

      17. 376
      由于内急我迷迷瞪瞪地醒了过来,刚站起身就一阵目眩地跌坐回去。常年饮酒的人就是这样头重脚轻。
      我和堂内太上老君的塑像大眼瞪小眼,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时常有种错觉,只要能听着鸡鸣随着朝阳一同苏醒,这世间便尚且有救。
      今日是我在这道观待的第三天,期间又是斋戒又是捐香火钱,只为了消灾祈福能够如愿。
      事情还得从小竹花生病讲起。
      这年小竹花身体没来由的特别虚弱,常高烧不止。我顿时陷入了出生以来能排进前三的恐慌当中。
      古话道是红颜薄命。
      照顾病人时,躺在床上的小竹花始终背对着不肯见我,这使我更加低落。
      “至少把这碗符水喝了吧?”我朝他喊,却仍是一副不配合的任性态度:“难喝......我不要......”
      我不由得有些生气,但莫可奈何。
      我虽不曾做过善事,但也没有做过恶事啊!或许这句话反过来才对——早知平时行善积德,便不再有今日。
      我的家人几乎都死在了当年禅位的事变当中,对我来讲,小竹花早已不是三言两语便能概括的存在。
      如果能用我的寿元替他续命,就尽管拿去好了。我默默向天祷告。
      有天他破天荒地转过身,忡忡道:“本不想被看见这幅憔悴模样......但是......还是有话想说......如果我明天会死,这就是最后......一天......”
      我坐在床边耐心地听他神志不清地絮叨半天,心中思索着酒后真言和将死之言的异同。
      讲到后面小竹花逐渐困倦,迷迷糊糊中,我朝他伏下身,却立马被推开,“可能会传染的......咳......”
      我目不转睛地凝视他,有些话或许可以趁机一问,譬如......
      在你眼里我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呢?思量许久,我最终还是把这话吞回腹中。
      最终这场令人胆战的病厄也毫无预兆地在半年后突然消失不见。至于在病重时说的好些难为情的话,他坚定地认为我在胡扯。呵呵呵。
      为庆祝小竹花病愈,我让他在床上多躺了两天。
      有他陪在身边就已足够幸福了,如果这样的日子能无条件的持续下去,又何必在意太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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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小竹花走进一家食肆,要了两碗馄饨面。
      “真真鲜美无比啊!”邻桌有人感叹,确实,在我尚居台城时就经常想起这股温暖的味道。
      面前是热腾腾的食馐香气,身后却有阵阵清凉不依不饶地拍打着我的后背。
      来时路上下着雨,撑花踏水到此坐下,稍一低头就能看见梨花瓣和柳叶在脚边顺着水流淌过。
      城中一夜尽是梨花甘香。
      哧溜哧溜。筷间鼻间皆有暗香萦绕。
      吃小菜的精髓在于,花生米和豆干一齐同嚼。
      如果在面汤喝完之前雨仍不见停的话,我该考虑或许可以把张开的伞倒掷在地,当做船乘上去藉由积起的流水漂流回家。

      江南之地,阴寒多雨,然而这雨落人间的寂然与宁静,恰恰是我心中少有的踏实。
      我稍稍抬起伞遥望朦胧穹幕。
      几个垂髫孩子赤着脚跑过,微微溅起青绿色的水浪。小竹花看在眼里,跃跃欲试。
      “不许,你忘了前几天感冒才刚刚好?”漂亮的眼眸顿时低垂,没用的,我已经不吃这一套了。
      兴之所至,我对小竹花说:“若是接连一旬不降雨,你我便外出云游吧。”
      若有小竹花待在身边,无论何等冰冷的气候也如置暖春。倘已身在三五月,更是同时拥有两个春天。
      登峨眉访泰山,寻昆仑觅蓬莱。好不潇洒。
      人活此世,当走逍遥道。
      不过实际上我哪儿都去不了,但人呐,总得给自己创造一些念想吧。

      19. 376
      阴雨绵绵的又一天里,我得知了一位故交的死讯。
      听人说,他从死前几日开始一直不停地打嗝,粗哑沉闷如发了瘟的鹅,起先相当气恼,逐渐习惯后遂不以为意——怎么的,难道还能要我命不成?
      接着在一个黎明将至的拂晓,他躺在床上打了一个惊天大嗝,呕血三升,就这么暴死家中。
      我从床底找出这位友人送的一本《淮南子》的钞本,抖落上面的灰尘。
      难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过去有人告诫我切勿在心情不好时喝酒,我深以为然,举碗一饮而尽。

      郗君曾与我坐谈。“听闻马匹的价格又涨了,一匹已经不止三条人命了。”
      “现在到处在打仗嘛。”
      “不过也无关紧要,如今已经不流行威风凛凛地骑大马了。”
      “嗯?”
      “牵只小毛驴——最好是金色的,所谓‘金驴一鸣天下太平’嘛,最好是倒着骑,手里再捧个拂尘,发不束冠脚不着履,这才是当下真风流。”
      “当然,这只是我从别处听来的,自己未曾试过。”郗君不忘补充一句。
      “依我之见,活在当下就已足够风流了。”
      打从认识郗君起,他就对烤馕情有独钟,不论吃什么都喜欢配着吃,汤、茶、酒,粥等等,蘸进去泡软然后一并吞咽下去。
      我实在难以开口告诉他,许多牲畜也喜欢这么吃。

      20. 377
      话说这日归家途中我想在路边歇一歇,在一条慵懒的老狗身旁蹲下,喘了几口气,问它:“喂,你所求者,莫非和我一样?”
      老狗耸拉着浑浊的眼睛,敷衍地摇摇尾巴。
      我想了想,说:“不对,你只是想着如何吃饱而已,但吃饱之后,谁又能说你没有其他想法呢?”
      “纵是狗也逃不过饱暖生□□啊。”我叹息一声,胸中浮起烦躁。
      我抬起脚背轻轻蹭它侧腹,“嗯?你怎么不说话?说话啊。”正当我休息得差不多,想要离开时——
      只见街边卧有一人,形容潇洒意态闲适,身前摆着一张不大的案几,披着不伦不类的道袍却未戴道冠,腰间别着一根梅花枝,脚蹬木屐,一眼望去很像个骗子。
      我鬼使神差地上前,盘膝在蒲团上坐下,“道长?”
      那男子慢悠悠地伸出一根手指。
      “一文钱,十文钱?”
      “还是一两,或一百两?”
      莫不是彭城的野道士吧,我警惕起来。
      男子笑而不语,示意我伸手,他刚才那根手指轻轻搭在我的腕上。
      “我命何如?”我忍不住问道。
      “忌酒色,少荤腥,可以延寿。”男子丢出一句是个人都知道、不管放在什么时候都适用的话,使他有无才学这件事更加可疑了。
      并且很不巧,这话对我来说很难做到。当然,想必不止有我。
      我笑了:“你究竟是道士还是郎中?”
      “不觉得从一个人的身体状况可以大致推断出他的半生么?”
      “真草率。”
      如果只凭这点口水就想收取十文钱未免太对不起辛勤劳动者,可转念一想,世上有更为狡诈之徒连嘴都不用动便有人源源不断地送去钱财,如此看来他还是个有德之人哩!
      “我不过给出建议而已,决定怎么做的始终是你们自己。”
      他从袖子倒出一个小壶一盏小杯,搁于案几上,我本想去拿,他却先自顾沏了起来。
      阵阵凉风不期而至,衣袖翻飞,我抬手微掩。
      “曾翱翔于九天的苍龙,虚弱得只能躲到田里苟活,那就变成一条蛇啦。既然是蛇,就不该想着去做兴风作浪的事。”
      我半知半解,有些惊异。
      当然,不必人说我也是决意安分到底的。
      “昔天有十日而羿除其九,今天有二日,南北各一,更当安分守己,如此可安享余生也。”
      他端着杯轻抿一口,像被烫了舌头似的龇牙咧嘴。
      互相打发了些许无趣的光阴,我起身告辞。
      行出一段路后,方忆起自己没有付钱,我回望一眼,却已不见那人踪迹,兴许还是不好意思收钱罢。

      21. 377
      我蹲着身子逗弄舒雁,一团裹着东西的粗布包袱从院墙外丢进来掉在身边。开门望去空无一人。
      拆开视之,是一块简牍和几粒碎银,我略一回忆,思绪飘回半年前左右。
      我走在市廛中,感到腰间异样,刹那间当场逮住一个扒手。我抓着他的手,他惊恐地看着我,手上还握着我的钱袋。
      此时我若动动嘴便会有人将他打个半死。
      “小家伙,何故偷盗?”话一出口我就后悔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半大的青年平静了不少,“好先生,有故而盗。”
      “无论何故盗非良道。”
      “无奈无道仅能作盗。”
      一来二去,我摊手道:“好吧好吧,这钱可以算我借你的,但先把原因讲清楚。”同时开始猜测缘由:老母病危?劣父欠债?或者手足惹祸?总绕不开拮据。
      青年沉声道:“我要成亲......我和邻家的姑娘自小便约定要做夫妻,但她爹娘要我拿出三十两银子,否则不肯答应。”
      “如果拿不出?”
      “她就会被卖给一个经商的老头做妾。”
      我挠挠头:“啊,呃,行吧......你走吧......”
      分开片刻后,我才恍然想到:兴许他只是个骗子呢?做贼的惯于扯谎也很正常。
      我有些愤懑,亏他年纪轻轻眉清目秀的。
      不可否认,如若他形容丑陋,我根本不会与之废话半句。曾经小竹花对自己身享奢实的现状感到不安,我的宽慰言语亦是“因你貌美得我喜爱,乃至于此不必多虑。”
      睹貌而相悦者,人之情也。人本就爱美尚美,无可厚非。上天注定的事,别想太多。但——
      若有庸俗之辈误以为好看的皮囊便是一切,却是大谬。仪表俏丽非你自身之功,乃拜爹娘所赐,侥幸得尔。真正的智者不过分在意外在,而向内寻求探究。
      姣好的外皮一世而朽,智慧的芳醇千古流传。
      思绪转回,我晃了晃手中银子,不多不少,看来倒不曾欺我。
      在之后几天里,我心神有些不宁,那个青年,最后到底是愿成还是失意?我很是在意。
      风雨如晦,窗外的兰树俏皮的摇头晃脑,素雅的淡香弥漫庭阶。
      当时要是把他招来府内帮衬就好了。
      遗憾的是,我没法把天下人都招进府内。
      姗姗来迟的,我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一国之君怀揣着怎样的责任而存在。

      22. 379
      五月二十日,新开一卷手札以督促自己修身养性,先要读完手边的今文经。
      五月廿一,樗蒲。
      五月廿二,清谈。
      五月廿三,樗蒲。
      五月廿四,我怎能如此散漫!先前的规划都抛之脑后了么?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五月廿五,樗蒲。
      五月廿六,樗蒲。

      23. 379
      随着兰树一轮一轮地增长,不知何以何,我变得不乐意洗漱,须发亦不加打理。
      若是以为我单纯变得邋遢懒散那就大错特错了,在此不严肃地声明:这是一份独特自我的风流,也是我同这个俗世对抗到底的决心。
      就是这种状态每持续不了多久便会被枕边人数落而重善自身......
      当一个人阅历够多,一闲下来感悟就如泉涌般噗噗冒出。最近一思:多愁善感终惶惶,没心没肺自安乐。但所谓本性难移,繁思者强令自己不思,反倒成了愁。
      这些年来小竹花竟是没怎么长个,不知是天生如此还儿时吃得少落下了。
      府上院中可谓什么都有,前院植兰后园栽竹,从豢养的鸡犬猪鱼、猫鹅驴雀,到摆在角落的珊瑚树、珍巧玩物,足见平时有多闲。其中书籍一物真不愧为人类瑰宝——可以打发大半的光阴。
      “哦哦——是小毛驴——”小竹花兴奋地抚摸着它青灰色的皮毛。有天晚睡醒来,在竹林晃悠碰见骑着驴的小竹花,当时晨雾未散,他手中拎着一节竹枝,我当场楞住,差点对这派神仙气概俯首跪拜。
      顺带一提,有天小竹花鸣琴时引来一只野鹤,此后就赖着不走了,仅接受小竹花一人的喂养。我料想这大概是吉兆,便听之任之了。
      从前儿时不懂事,见宫邸屋檐下有玄鸟筑巢,觉得有碍观瞻竟命人将之一一打烂,如今想来冥冥中兴许将部分福气也一并打散了,悔不当初。
      落日,请你放慢些脚步罢,沐浴在你余晖中的人尚未找到归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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