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脂逸》樱鹅

8、番外 倘若不曾相

　　我这一生，尽是仿徨之事。
　　莫名其妙地当上皇帝使我惶恐，莫名其妙地不当皇帝也使我惶恐。
　　自遭贬黜以来，我除了饮酒，便是陷于黄老之术，服食丹药，没多久就开始有些力不从心了。
　　揽镜自照，愕然地看见自己早已形容枯槁，血不毕色。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换身寿衣走在外面绝对会被当成行尸走肉。
　　当君主不够格，当神仙也不够格，我只配做一个痴人么？
　　眼看我已跨过而立之年，却仍在妄想着哪天自己能够变成蝴蝶。人生的态度，我大多是从庄子身上借来的，但似乎未得要领。
　　当几个酒肉朋友来怂恿我去喝花酒时，哪怕明知他们不过是想让我请客付账，抱着转换心情的想法，我还是答应下来。
　　我兴致平平地跟随他们乘坐马车越过几条街，走进一家门面极大的南风馆，其间富丽堂皇，花屏透彩，绛纱交错。各自为乐散开后，我略有些局促，真是许久未出门了。
　　久违了，这陌生又熟悉的衣香鬓影，珠歌翠舞。
　　呆立了一会，我方才察觉到一阵悠扬的琴声。其音清虚和畅，袅袅若行云流水。
　　咦？
　　单是悦耳也就算了，怎么连眼睛都温暖舒适得仿佛被春风浸润一般？
　　我叫住一位小厮：“这琴......乃何人所弹啊？”
　　后者对我打量一番，“您想要见他，也可以。”
　　这时我才知道店里的头牌不仅艳名远播，还弹得一手好琴。
　　片刻后登上二楼，我小心翼翼地掀开门口的帘幔，轻声试探着问候：“......幸会？”
　　琴音有如鸾凤栖落梧桐枝，优雅平和而止。
　　我见礼致意后落座，目光不由自主地粘上了这位琴师的脸。事后我想自己此时的视线恐怕相当放肆。
　　只见眼前男人靡曼皓齿，眉如远山，着素裙梳垂髻。美得难以理解，很容易让人猜想会不会是某些妖物的化形。
　　我起身又施一礼，支支吾吾地介绍完自己，询问他的芳名。
　　他的一颦一笑宛若满溢而出的蜂蜜，又似熟透的青梅坠在泥地。他的举手投足仿佛冬雪中檐下微微摇晃的红椒。
　　而这，并非是我的眼睛看见的。
　　不知他是如何看待我呢？我愚鄙的目光未能从他眼中觉察出任何情愫。
　　几曲毕了，他浅笑问道：“还有什么想听的么？”
　　想听你的心声。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心猿意马地回到家中，一连几日辗转反侧睡不着，想再见见他。
　　院里的鸡又在桀骜不驯地扑打翅膀，我却意外的觉得顺眼。下雨时也不再感到烦闷，而是通体清爽。
　　此后我天天跑去光顾捧场，期间几次忍耐不住越了界。
　　我伸手替他理了理被汗水浸润的发丝，轻声问：“你可感到舒适？你可感到欢愉？你可感到满足？”
　　你可......能跟我一起回家？这句话我未曾说出口。
　　分明俱是凉薄的两人，竟也能互相传递炙热。
　　餐餐有肉，酒足饭饱。安逸清闲，枕边温软。曾被我嗤之以鼻的常人所道至福，今方才知之。
　　我悄悄问管事，要花多少钱才能将他赎走？
　　“好说，五百两金子，随你带走。”我顿时大为犹豫。
　　对于某些斗富成瘾的贵族来说五百金不足挂齿，对我来说却不然。
　　说到底我也不是那么喜欢吧？世上好看的人多的是嘛，每天都有美丽的人被生下来，自己孑然一身这么多年......早就已经习惯啦。嗯，真的习以为常了。
　　我最不害怕的，就是寂寞。我提醒自己。
　　有些木讷地回到家，这次足足沉闷了一个月。维他之故，竟使我不能餐兮，不能息兮。
　　熬过了最初的食不甘味寝不安席后，我自以为重新变得清心寡欲。
　　当我梦里终于不再出现他的面容时，我竟天真的以为自己放下了。
　　当行尸走肉也有了念想，那么他便会往人的方向转化，俗不可耐的凡人。
　　又去过了半个月，这天我仍剩下大半饭菜吃不下，胸闷脑胀，浑身颤栗。正在想怎么厨房的手艺变得如此下乘了？
　　尔后整个人突然僵住，不顾外头大雨倾盆，倏地站起身就往外冲。我终是按捺不住，无法习惯没有他的日子。
　　管事有些抱歉地道：“真是不巧，前几日已经有位客人将他买走了，您来得迟了些......”说罢他又赔着笑给我另外介绍了几位姿容出众者，只不过我几乎没听进去。
　　我错过了！
　　我错过了。
　　我，错过了......
　　我忍不住地直叹气，缩着脖子失魂落魄地离开。
　　毫无疑问，有些东西一开始便不是财帛所能衡量的，但在明白这一点之前的脑子可以。
　　家宅足够大的妙处在于，无论用多大的声音叫喊、痛呼、悲泣，至少不会让外人听了去。
　　绿芜凋尽，暮雨生寒。
　　中堂的墙上挂着一幅书帖，乃是我和他一起写就：
　　携手等欢爱，宿昔同衣裳。愿为双飞鸟，比翼共翱翔。
　　为避免睹物思人，不得不狠心丢弃掉。
　　家仆诚惶诚恐地告诉我，之前栽种的玉兰枯死了，不知是倒春寒还是积雨所致。
　　我楞了好一会，竟是笑出声：“罢了，罢了......”
　　巨大的倦怠感在体内深处窜开，我怔怔地望着兰树黄黑的枯干。
　　何必为逝去的而哀悼呢？岂不知活着的更悲凉！
　　人生本尘露，天道邈悠悠。
　　人无疑是为了某个理由而活的。我苦思冥想，继续钻研神仙方术，两年过后的我在弥留之际想到的，作为一棵树活着应该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