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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72~375 日常 ...

  •   11. 372
      近日大将军北伐失利,兵败而返,为了挽回一些威名声望,左想右想将矛头对准了我——即诬告我乃痿疾不能生育,膝下三子皆为男宠私通后宫所生。
      我属实气乐了,不能生育?把你家女眷和我放在一起待几天你就知道我能不能了。
      十一月,大将军带兵入朝,受到胁迫的太后——也就是我的姑母——不得不下诏将我废黜,降封为王。
      同月十九日,我的两位侧妃和三位儿子均被杀死。
      世有无妄之福,又有无妄之祸。
      帝位本非我有,得不当喜,失不当忧。能保住性命苟安已是万幸,又何必过分在意名爵呢?只恨大将军的不臣之心昭然若揭,往后又不知该掀起什么样的腥风血雨。
      我有些怅惘地仰头望天,阴翳的云块软塌塌的垂下,宛如发了霉的豆腐。蜉蝣之羽,衣裳楚楚。
      曾有术士卜卦言我有出宫之象,今日果应此谶。
      “昏浊溃乱,动违礼度......是而可忍,孰不可怀......”太极殿上,我交出皇帝的玺绶,着白帢单衣步下西堂,乘坐牛车驶出神兽门。
      次年,我又被降封为县公,徒居扬州。
      路途中,马车内,小竹花伸出手,有些笨拙的抚摸我的头,期期艾艾地道:“没关系的,我还陪着陛下......陛下永远都是陛下,虽然可能只有我一个臣民......”说罢薄唇微凉的温度在我脸颊蜻蜓点水地掠过。
      初始我一头雾水,随后才想明白,莫非他是在......安慰我?
      我现在的表情有那么难看么?
      但乖小孩总是惹人怜爱的,我回握住他的手,心中苦笑脸上给出一个与之相反的开朗笑容。
      天边,白里带灰的云海翻涌,向人间抖落一团团清凉的潮雾。蜉蝣之翼,采采衣服。
      直到平安抵达封地,心中一块石头方才落地,先前唯恐名为改封,实则半道赐死。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看来尚有苟命可活。

      12. 373
      府中院前栽有两棵树,其中一株是玉兰,另外一株也是玉兰。
      季春时节洁白的兰花宛如雪絮般爬满枝头,落在地上,皓毯轻软。飘飞向空,碧玉霏霏。若恰巧穿过窗留于席座上,可作三日书签。

      “哎呀,我已经是个大人了呢。”已及冠的小竹花叉着腰说道。笑容耀眼到令我眯起眼睛。
      拜托你别用这么得意的语气讲这话。我常为自己变成大人而感到痛苦,最初意识到这一点时我甚至悲伤得流下泪来。
      我故意道:“那么为了致成年礼以敬意,不喝光几坛酒是不行了。”
      接下来我清楚地看见小竹花的脸色骤然剧变,整个人像倒逆生长的竹笋似的一节一节往下缩,最后躺在地上蜷着身子装死。
      我乐了,将之提起,温声道:“恭喜及冠。”

      13. 373
      家僮禀报,有人来访。我放下看到一半的《抱朴子》,起身更衣。
      来者是位游子,颇善字画,穷困潦倒时画过春宫图以此营生,理想是用脐下三寸丈量出人间的大小。
      “什么样的春宫图?”我问。
      “男人和女人,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
      “噢,无功无过嘛。”
      “谁说不是呢,但我画技超棒的。”他成竹在胸道。
      闻言我心中一动,瞅了眼小竹花,有些不方便的事想拜托。
      未等我开口,小竹花皮笑肉不笑地道:“绝对不行。”
      我略感遗憾地耸耸肩。
      傍晚时分留客同食晚膳,他拒绝两次后在饭桌前坐下。
      酒过三巡,他忿忿不平地道:“那些个士族膏腴,全都是狗鼠辈!”
      我心说还真够不把我放在眼里的,毕竟我也算他口中膏腴的其中一员。
      不过倒稍微能理解他的心情,所谓名士一般不拘礼法,不经世务。而今世乱时艰,胡羯相侵,某些家伙却依旧靠着搜刮来的民脂奢靡享乐,岂不教人切齿嗟怨。
      “当我知道世上有很多人吃不饱时,简直失望透顶。”他狼吞虎咽地进食,似要连那些饿死鬼的份一起补上。
      我们碰了碰酒杯,“所以平生行善积德的唯一希望就在于,下辈子投个好胎。”
      飨宴散罢,我给他送了些薄礼:京口好酒,明光锦缎,外加几斤上等的墨锭。他再三推辞,最后一还是幅不情愿的样子收下了。
      临行前他腆着脸问我要了些五石散,“这样能画出更好的作品呢。”
      “今日蒙公如此款待,他日腾达必当回报。”语毕,他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

      三五日后,一位半生不熟的士人飘然而来,我本不欲见,偏偏此人好不固执,只好请入一叙。
      乱世当中的逸民有什么样的嘴脸,亲眼见过后深感一个比一个怪异,令人摸不着头脑。一想到自己曾经乃至现今或许也是这般模样,便有些羞惭。
      那人整了整自己的衣襟道:“实不相瞒,我近日去山里寻访仙人了。”
      “可是访到了?”我试探地问,他说这话的架势仿佛在说自己连续升官七品执掌大权一样。
      “喔,那倒没有。但感觉也只差一点点而已。何况......”他捋须沉吟,居然不打算将剩下的话说完。
      “何不猜猜我到哪座山头访仙了呢?”
      这时候如果我认真就输了,随口报出个方位:“莫不是宁州?”
      他摇摇手指,“要再往南一些。”
      那人从袖中掏出一个黑漆食盒,推到我面前,“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我打开一看,里面还算整齐的盛着一层肉糜,我拿起筷子拨弄道:“这是什么肉?”以我食肉无数的眼光竟是分辨不出。
      “啊哈哈,这正是我入山出林期间偶然得到的。”他端起身前的香茗浅嗦一口,咂咂嘴,两个黝黑的鼻孔一张一收。
      “虽然不敢说自己访到了真仙,但途径一片林子时,却意外瞧见一位貌美无比的仙女,只可惜不待我看个真切就已经不知去向,徒留下这个......”他下巴往食盒指了指。
      我凑近嗅了嗅,推测道:“是兔肉或者鸟肉吧!”
      那人笑眯眯地道:“且先尝尝。”
      我姑且挑出一块,粗略地嚼嚼咽下,味道实在不敢恭维。
      “是蛇肉吗?”我又问。
      “谅你也猜不出来,告诉你吧其实这是白蝙蝠的肉!”
      我听后几欲作呕,脸色垮了下来,“你说蝙蝠?怎么能吃这种奇怪的东西......?这种不知是鸟是兽的怪玩意!”
      “管它是什么,兴许亦鸟亦兽,兴许非鸟非兽——吃白蝙蝠能延年益寿,这你总该知道吧?假如金汁可以延寿,为此争夺的人也会趋之若鹜呐。”
      “即使如此......”也依旧难以忍受。我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狐端坐于此,“狐疑”的“疑”字一笔不少地写在脸上:若果真如是,你为何把它拿来给我呢!你我不过泛泛之交而已吧?
      那人仿佛听完我的心声说道:“实不相瞒我将要搬来这附近居住,届时还望多多照拂啦!”
      “啊,这样啊。”心下酝酿出某种不悦的情感。
      送客后我望着桌上所谓的白蝙蝠肉不知所措,指不定这只长了翅膀的老鼠只是恰好在哪里碰了一身灰而已吧。
      不管怎样我也吃了一口,假如没什么异常再另做打算吧。
      人所能活的年月,既不短又不长,其中等待成长的时间,乏善可陈。
      假如真的得以永生,倒是值得欣喜。这意味着自己拥有无限的时间,可以做无数的事,所有的烦恼都不再是烦恼。想必即使无谓的让光阴流逝,也能摆出傲慢狷狂的嘴脸不被指责吧。

      14. 374
      窗口开得明亮大方,且擦拭的一尘不染,这使得坐在茶楼二楼窗边的我能够相当惬意地望见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时烟雨迷蒙,惠风和畅。
      嗯......就像蚂蚁一样。我观察着人流,想起幼时闲极观察过的小虫子也一如此景。
      哪些是有户籍的贫民,哪些是无所依的流民,基本一眼就能分辨。就在这时,一个道边的行人引起了我的注意。
      即使把天下若干人流汇成人海,和苍天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啊。但是无论处于何种时势,个人都是难与人流抗争的。思绪不觉又延展到远方。
      同样是海,可是抬头便能看见的云海就非常令人放松,但假若云中真住着神仙,又将如何?
      “以你现在的处境立场,本不该出门为好,更不方便和我见面......嗳,你在听我说话吗?喂喂......”
      坐在我对面的人有些发牢骚似的絮叨着。
      我敷衍地应了几声,眼神仍未从那行人身上离开。
      郗君顺着我的视线望去:“怎么?”
      “那小子从刚才开始就在那踱步了,没看错的话好像是地上有钱,正犹豫着捡也不捡。”我将茶壶的盖子掀开,好让它凉得快些。
      对面发出了“这么无聊的事你也有兴趣”的叹息声。
      “是铜板还是银子?”
      “看不真切。”
      “如此,要不打个赌如何?”
      我不无兴致:“赌他会不会捡起来?”
      说实话我不明白那人在犹豫些什么,都想直接下楼问本人去了。
      “正是,赌输的人请这顿茶点。”所谓小赌怡情,就是这般无伤大雅。
      我想都没想答道:“没问题,不过外加输者需讲一个故事。”
      趣事送茶,滋味倍增。
      “我赌他会捡。”郗君抢先道。原因是见其身穿麻衣,一副贫苦模样。
      “那我只能赌他不会咯。”我盯着行人。他看起来像个读书人。
      一柱香后,我多叫了几份糕点和两壶茶,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郗君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这大概是发生在后汉年间的事......”

      某座繁华至极的城中有位巨富,要说究竟有多富,此人共娶二十四位妻妾,光是家宅占地就近半座城,雕栏玉彻金阙银銮,琼枝玉树香霭缤纷。兴许是祖上有德,家中的不菲积蓄够他无忧几辈子,倦于无事可做的他有天出了个难题:谁若能把当今世上最沉重的东西找来给他,便让出所有家资。
      第一个人吆喝了一大批劳力,不知从哪运来众多材货,诸如大鼎、房梁柱、巨石乃至城门的一部分。
      富翁摇摇头说世上必有重于此类者,因而不算。
      第二个人是个青壮小伙,他深吸一口气,挥刀自戕,临死前微弱道:“请把钱交给我的家人......”
      殷红的鲜血浸透地毯,富翁却没被吓住,不为所动道:“生老病死如四季轮转,乃世间常态也,旦夕祸福难可逆料是自然规律,又有什么沉重可言?”
      第三个人红粉胭脂,宽衣解带露出玉耀的胴体,不顾一切地亲吻着富翁,媚眼如勾秋波流转。“再没什么比爱更沉重了。”
      不料富翁却怒喝:“情爱仇隙之事,不过是发端于人类本能的微末情感而已,既渺小又可笑,何足道哉!”
      第四位来人近乎无赖地说道:“在您将钱财交予我之前,我会一直待在这里,让您感受‘光阴’的沉重。”
      “光阴一物,无声无息,无色无味,无形无质。虽然切实存在,却有如潺潺流水,或急或缓因人而异,实在是没什么沉重之感啊。”富翁轻摇小扇,命家仆把他扔了出去。
      就这样,前来尝试的人一茬接一茬,却都没有成功。
      “嚯,这富翁只要死不承认重物,就能一直寻他人开心嘛。”我胡吃海塞地同时含糊道。
      郗君轻晃着茶杯,接着往下:

      最后来了一位僧人。
      他拿出一面镜子,对着富翁问道:“沉重否?”
      富翁拭去额头薄汗,佯作不解地答:“哪里会!”
      然后僧人将富翁引到一座谯楼高处,伸手指了指映入眼中的市井百态,万千苍生。“沉重否?”
      富人浑身颤栗,脸色发白汗如雨下,不断地重复道:“够重,够重......”
      最终,富人把所有的钱转让给了这位僧人,自己则剃度出家,不出半年饥病交加横死街头。
      而那僧人发了财,还俗享乐,终日耽于声色犬马、酒池肉林,两个月不到便身染恶疾死在了床榻之上。

      书中富人不知,自细视大者不尽,自大视细者不明,却落得如此下场。
      我听后很不舒坦,嘴里的桂花酥都忘了嚼,“所以这是个什么事呢!”
      加点灵异成分都能录入《搜神记》了。我心想。
      邻桌有人燃上一杆烟,肉眼可见的象白色烟雾飘出窗外,融入朦胧。

      15. 375
      只待春风一至,我与小竹花的相遇便过去了十年。
      这几日是闲散市井的日子,每当过年前一两个月,差不多深秋将过之时,提前来人间烟火处走一遭。年时便托病不见人,不待客。
      为防卫玠事故重现,出门时只好委屈小竹花以炭粉涂面。
      对于人来人往的街市,我怀着某种焦躁的心情。
      其中最令我苦恼的,是小竹花看见有人乞讨时定然会施舍一番。我既不能认可他的行为,又没法否定他的善良。当下没有最好的解法。
      在街上闲逛,看见牛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两眼,是否真有两个头。

      冬风氛氛过境,我和小竹花披上香绸暖裘,就着火炉无所事事的歇着。
      “想不想去荆州看看雪?”
      “两人一起的话,去哪里都无关紧要吧。”
      虚度光阴,虚度而已。
      有时不一定非要瑞雪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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