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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66(2) 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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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这是我年方舞勺时一位同僚对我说过的话,诗句出处已无可稽考,但对我而言直至今日仍如炸雷在耳,振聋发聩——犹如一语惊醒梦中人,对人世间的一切,我自信窥见了无限臻于真理的东西。
人一旦开了窍,就如同常年鼻孔堵塞的人骤然被什么妙药根治,从此将其奉为圭臬。精神带动了心意,又默化了意识,由是陷入某种不可自拔的旋涡。
我所领悟到的,不过是一句常人玩笑一般挂在嘴边的“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先是懊悔自己醒悟的竟如此之晚,尔后又对自己的存在产生了强烈的质疑和怨愤。
人活一世,较之山海,何其短暂,即使如此大多数人所受到的伤悲苦痛却比快乐要多?
第一次清晰的明白这个事实时,我震惊得无以复加。
既然如此,人到底活着作甚?显然少有思及此处者,以我观之,众多的愚民一头扎进庸碌以此来麻木自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至暮年才开始所谓“看淡。”
我对道、佛之事一无所知,无从得知人们,不,是生灵万物——来这世上受难遭罪的缘由,兴许只是我太过驽钝,没能得到真知的点化罢了。
在宏大的天地面前,我辈不过沧海一粟,一生毕了,所得再多,所为再达,那又怎么样?人终究是要化为尘土的。
何为乎,何不为乎?
一切皆是虚妄。
诚然,生七尺之形,或当留名青史方才无憾,而由于我的出身经历,注定会在史书上留下一笔,至于是美名还是恶名,谁在乎?反正总好过无名。
而那些史书所未载的芸芸凡俗,就只能沦为浮游,蟪蛄......以及垫脚石。他们本身并无过错,仅仅时也运也,半生挣扎终是无果,毕竟力不能胜命。
一切皆是定数。
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我之所以心灰意冷,亦是由此。
那么答案就一目了然了,在有限的光阴里随心所欲,在无限的愉悦中百无禁忌——即使这么做有悖礼制常伦。
既然连是否应该存在这件事都难分对错,那就更不必被条条框框所锢吧?
难怪历代帝王出了那么多庸主昏君,多半是觉得与其替他人操劳,不如自己欢乐。我最后一丝幻想,是将来出现一个统一人间的最大皇帝,他睿智而大度,将天下每一个人都封为“皇帝。”
所有人都能收获欢笑的人生不就达成了?
欲作千古醉人,阮嗣宗连醉六十日,吾便连醉六百日,六千日,最终沉入梦乡,一醉不醒。
不失为一场梦醒。
5.
当下世道鲜见天日,人人无不自危。
宫墙之外,布衣黔首朝不保夕;宫墙之内,华服贵卿又何尝不是如履薄冰?
是日我与殷君对弈六博,泛泛闲谈。
“话说,你知道纣王到底是怎么死的么?”
“还用问?爬到摘星楼的顶端纵身一跃,一个漂亮的俯冲就那么跳进了黄泉。”
我被震住了,\"当真?\"
“当假。”
殷君从来不练书法,他的字整洁规矩,但很普通很无趣。
“为何不练字呢?”我大感疑惑。
“文字存在的意义,不过在于交流和传达,”殷君说,“只要能够满足这些,再出彩也无济于事。”
把果酒淋在鹿菹上,又和蜜酪搅在一起,他边吃边道:“能写出好字的人,是因为他们将自身的意气和精气神融入到里边,旁人去仿,未免显得滑稽。”
我虽不能苟同,但也无言以对,只好嘟囔了句:“消磨时间和修心冶情倒不坏。”
“上个月围猎,我三箭才射死一匹狼,剥下皮毛后制了好几支笔,多余出来的部分,用在什么地方比较好呢?”
“续貂,如何?”
“够格。”
我相信日积月累滴水穿石的说法,假如有人不停的写字,他的笔力就会从入木三分逐渐变成入木四分、五分......九分过后开始入更坚硬的石、铁之属;同样的,要是有人拉弓射箭百万次,一击洞穿蛟龙的鳞片也未尝不可。
令人难过的是,在天赋才能面前,这些是可以一蹴而就的。
我做了个噩梦。殷君某日开始练字,早上方始,到了下午已然落笔万字,且字字不输王羲之。着实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