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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龙卷风 ...

  •   九月底,校表彰大会召开,绿茵操场上全校学生整齐排列,早晨九点的阳光映在校服上,白色的反光有些刺眼。

      校长在国旗下滔滔不绝地演讲,学生们早都晒得受不了,一群高三生站在操场最后,窸窸窣窣地搞小动作。

      “靠!”黄丽丽头顶校服外套,从旁边同学手里抢回防晒,半管都被挤完了,顿时心痛如绞:“你们有没有良心?我妈寄回来的就剩这么一管了!”

      “不发火你们是不是把我当——”她挽起袖子作势要揍人,回头正要拉上自己的同盟,“小稚,小稚?”

      夏稚站在队伍最边缘,正神思不属地伸长脖子左顾右盼呢。

      黄丽丽靠近他,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是教职工队伍的集合方向,还听到夏稚小声念叨:
      “是不是没下来呀……”

      “小稚,你找谁呢?方老师吗?”

      黄丽丽猝然出声,夏稚整个人一颤,立马收回视线,蜜色的皮肤漫上一层浅浅的红晕,我没找谁呀,他眨动圆眼说。

      “哼——”黄丽丽努嘴仔细观察他表情,可疑。

      广播适时响起校长念出夏稚名字的声音,成功打断了黄丽丽还要追问的打算。

      夏稚在同学们堪称嚎叫的助威声下羞耻地低头往前走,体操队的家伙甚至应声在后头给他拉横幅!天啦,这显眼包谁爱当谁当吧!

      从台上接过奖状的时候,夏稚在一片欢呼掌声中下意识抬头望了望办公大楼的方向——几分钟前还关着的窗户打开了,聂初寒正抱臂倚在窗框处,视线正好与夏稚对上。

      【很棒。】他远远做口型。

      被他夸奖了……夏稚嘴角的弧度抿也抿不住,反而挤出两颗甜甜的酒窝来,他心满意足地收回视线面对镜头,阳光下露出一个灿烂而明丽的笑容。

      聂初寒长久而专注地看他,那个笑容里没有一点阴霾,干净得像一眼就望到底的浅滩。

      他下意识咬碎了齿间的薄荷糖。

      一回到教室,座位上立刻躺倒一大批人,方传志也体谅他们,把教室空调给学生们打开了。

      所有人都在发一些空调疯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夏稚握着卷成条状的奖状已经从后门偷偷溜走。

      不过这个“没有人”里并不包含阳戬。

      他站在连接三四楼的楼梯平台上,俯视着匆匆下楼的夏稚,冷不丁地开口:“老大,你是去办公楼?”

      夏稚连着被人吓两次,抚着小心脏表情很是不满,他也没想想,以前怎么都没事,他现在心里有鬼,所以生怕被人扯住小尾巴。
      他欲盖弥彰道:“……没有啊,我去小超市买汽水。”

      阳戬一针见血:“你从来不会自己去买汽水。”

      主动要帮夏稚跑腿的人太多,阳戬和体操队那些小弟就不说了,班上凡是皈入猫猫教的也都乐得被夏稚使唤,就是宋雪树这么个树懒也能被轻易指挥。

      夏稚给自己找了个烂得实在的借口。

      “我当然会自己买汽水了,说得我像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孩……”夏稚被他戳穿,没理也要占着气势:“个人体□□市第一,看见没!”

      夏稚把团吧团吧的奖状又展开,炫给楼梯上的人看,阳戬对此不予置评,只再次一针见血:“去小超市也要带上奖状吗?”

      夏稚僵硬一瞬,小小声辩驳:“我乐意,你管不着。”

      阳戬没再多说,指尖点了点腕表:“要上课了,老大,我们回教室吧。”

      没法了,夏稚只好妥协,捏住阳戬两边耳朵,把人扯得弯下腰:“你烦死我好了……”

      不过,午休期间到底还是让夏稚抓住机会,他柔软的指腹按住纸张两角,和聂初寒之间隔着办公桌的距离。

      夏稚抿着嘴角,抬眼看他。

      聂初寒手指还握着钢笔,墨点血液一般晕开,在纸上留下一道蜿蜒伤痕,他的声音低沉,夹杂着一种冷冰冰机械般的质感:“要再听一遍夸奖吗?”

      男孩摇头,鲜红的嘴唇张合:“可以和初寒哥要奖励吗?”他又添一句:“不会让你困扰的。”

      “那——”闻言,聂初寒直起背,往后靠坐,深黑的目光平静而专注地落在男孩身上:“你觉得什么样的奖励,不会让我困扰呢?”

      这话一半是答应了。

      夏稚松一口气,原本僵硬地脊背下陷一点,在聂初寒目光中勾划出一个美丽的弧度,“今晚,初寒哥和我一起去吃晚饭,可以吗?”

      “所以你的奖励就是一餐饭?”

      “嗯!”夏稚朝他笑地毫无防备,“就一餐饭。”

      他对恋爱知之甚少,以为恋爱是两个人的晚餐,温暖美好的食物会填满他们的胃部,他们也许会交谈,也许不会,但这没有关系,灯火斑斓的夜色里他们会一起回家,他会让夜晚做他帮凶,央求一起散步。

      在半坡大道寂静而空旷的柏油路面,他们才开始真正的交谈,核心可以不涉及爱,但要有彼此最喜欢的电影、常做的运动、喜欢猫还是狗、会冷吗、要不要添衣裳、童年的记忆、明天要不要再见、分别后会想我吗……

      天啦,夏稚脑内充斥着初恋的粉红泡泡,他想在门廊前与聂初寒牵手,那里挂着他最喜爱的一支兰花夜灯,掌心黏着掌心,十指相扣,他能感觉到,初寒哥也是有点喜欢他的,一定是的。

      他们会接吻吗?或许不会的,这太快了。

      原来恋爱前有这样多的事情要想要做,夏稚都快忙不过来了,他浑身轻飘飘地,被什么甜蜜的东西充盈起来,飘向聂初寒所在的地方。

      这一次,夏稚没有自己系安全带。

      聂初寒的呼吸打在男孩柔软的颈窝,又一瞬离开。

      车开动后,沉浸在期待中的夏稚没有发现,聂初寒眼睛撇过后视镜。

      红色山地车一旁,少年倚在围墙转角处,额发遮住过长的眼睫,他的目光冷淡而锐利,像一把初显锋芒的剑刃,看似漫不经心地刺入黑暗而幽深的泥潭。

      *
      方形的餐桌上摆着灰蓝纹的桌布,瓷白的盘子中央乘着一只被仔细分割过的龙虾。

      夏稚不时低首舀一勺蘑菇浓汤,青涩灵动的眉眼映照着餐厅内昏沉暧昧的灯光,他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书包交给服务员储存,这是个活泼而纤瘦的孩子,用餐礼仪却周到优雅。

      聂初寒撑着下颌,看似百无聊赖地将目光落在夏稚身上,他听着周围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调侃,他不该把一个才要成年的漂亮孩子单独带到这样的餐厅来。

      他当然知道不该,就像每每知道自己不该将目光长久地留在夏稚身上一样,但又有什么办法呢?你看,他多可爱啊,简直像一块淋满蜂蜜而闪光熠熠的布丁。

      手机震动,聂初寒只看一眼便摁熄屏幕。

      “你先吃,我去回个电话。”

      说着,他推开座椅走了出去,穿过几个屏风,夏稚看不见他了。

      上学期间夏稚身上没有手机,他只能停止进食,百无聊赖地在座位上等待。十五分钟后,喝多柠檬水的后遗症来了,夏稚召来服务员,告诉他还在用餐中,便穿过平台上楼寻厕所了。

      出来以后,由于来时的楼梯正在清洁,他转个向打算从另一边的楼梯下去,同时脑内回想着自己刚才在聂初寒面前的用餐表现,很沉稳,像个成熟的大人,棒捏!

      夏稚贴着扶手走,耳边传来一阵低低的女人的哭声。

      “为什么你是这样的呢?”女人抽噎着,如泣如诉,声音里还有隐藏的怨毒:“简直像个冷血怪物!”

      或许是一对吵架的情侣。

      出于某种隐秘而羞耻的心思,夏稚沿着楼梯洒下眼神。

      在楼下光影交界的地方,女人站在光里,精致的妆容哭花,而那个很高的男人背对夏稚站在阴影里,一手插入裤袋,以一个决然而冷漠地姿态站立着。

      夏稚猛地止住呼吸。

      “你如今的生活已经够好了吧,都说知恩图报,现在只是要你拿出些钱来帮爸爸过这一关,你也不肯吗!”

      “……”男人不发一言,甚至漆黑的眼睛中连一丝一毫人类的感情都不存在。

      他单手玩弄着银色的方形火机,唇间松松含着香烟,没有点燃。

      “……你五岁来到我们家,吃穿用度谁都没有少过你,你敢说我爸妈有哪点对不起你?你这个——这个——”女人伸出手指,细长艳丽的指甲尖儿颤动着,两三秒后,本来饱含埋怨与斥责的声音却霎时低下去,像一只振不起翅的虚弱蝴蝶。

      她又开始哭:“的确,他们的确没有给予你对我一样的同等的爱,但那也有你的原因呀!你自己想想呢……从小你就用这样的表情和眼神看着我们,好像我们……好像我们只是物件一样!”

      “你根本就不会爱别人,怎么敢指望别人主动爱你!”

      餐厅的平台还有糅成一团的人声,在光影交界处上映的这场独角戏也快唱到终点。

      夏稚弯腰贴近楼梯扶手,他双手撑着往下看,像学校里看楼下的松柏树那样。

      男人从头至尾没有出声,在女人哭诉完最后一句话离开之前,他终于摁燃了火机,橘红色的外焰闪过一瞬,给他毫无机质的宛若釉面的脸带来一些温度,但那温度一闪而逝,很快又只剩冰冷。

      “你会遭报应的。”女人恶毒地诅咒他。

      夏稚在这时候往后退一步,脚跟与木质楼梯接触发出不轻不重“噔”的一声。

      “呼——”夏稚倒抽一口气,身体迅速往后贴到墙面,但那两人已经抬头往上望了。

      带着怒气的尖锐的脚步声远了,楼梯道口重新回到一片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夏稚满脑子胡思乱想无处安放的时候,沉闷的皮鞋声终于一阶一阶地攀上来,攀到夏稚的面前来。

      他像做错事的小孩那样低头,为偷听了他人的秘密而满心羞愧,苍白地开口:“初寒哥,我、我不是故意的……”

      聂初寒过了几秒才开口,无事人一样温柔道:“抱歉,让你等久了吧。”

      “不是!”夏稚讶异地抬头,在聂初寒微笑的假面里逐渐皱起眉头:“初寒哥,你在生气吗。”

      “为什么要笑呢?”

      火机“啪嗒”一声合扣,聂初寒的眼睛藏在靛蓝色的烟雾后,一点猩红在他食指和中指间闪动,他温柔的声音终于泄露出一丝扭曲的怒意:“不该笑吗?夏稚,如果不笑的话又该做什么样的表情呢?我不知道啊,你告诉我呢……”

      夏稚指尖颤抖着,拉过聂初寒衣袖,“我能做些什么让你不生气吗?”

      他一点也察觉不到,这样类似献祭的话语会对聂初寒这样的野兽有如何大的引诱力。

      两人的距离拉近,烟草燃烧的香气清晰了起来。夏稚还想问他要如何才能不再生气,聂初寒含着烟味的吻就不管不顾落下来了。

      夏稚猝不及防尝到烟味,有些狼狈地细细咳嗽起来,聂初寒扣住他的肩膀,没有停下他的吻,他时不时轻咬夏稚柔软的上唇,待听到吃痛的哼声,才又安抚性地一边释放信息素,一边轻轻舔他。

      烟草的香味散去,夏葡萄的气味逐渐浓烈。

      “走吧。”聂初寒终于停下他们过于漫长的初吻,他在一边的烟台上摁熄香烟,牵过夏稚软软落在身侧的手。

      夏稚望着聂初寒小幅度喘息起伏的背影,不久前男人身上那种完全冷漠剥离的可怕感觉消失尽了,他伸出舌尖碰了碰自己发疼红肿的唇珠,心跳后知后觉地猛烈起来。

      想象中的谈天说地、散步牵手,甚至连一起饱餐的步骤都统统乱套了,不过这也是恋爱的一环吧,夏稚晕乎乎地想,像龙卷风一样的恋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龙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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