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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墨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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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我家。”
平常地仿佛提醒他鞋带开了的语气,宋雪树咬着一根棒棒糖,神色如常简单扼要地提出。
夏稚在晚霞中摇头摆脑地笑两声,打趣道:“你是离开妈妈就不习惯的奶孩子吗?就这——么想让我陪你。”
两人中今天只有夏稚踩的自行车来学校,因此放学后,他们走在沥青大道上,身后是看起来像天鹅绒质地的金橘色落日,宋雪树推车,夏稚则碎步走,时不时跃上路边的花台,两臂伸展像猫似的保持平衡。
“我妈晚上做咖喱饭。”
事实上,一周回家一次的企业家宋女士的确很会做饭,为了满足她作母亲的虚荣心,吃饭的孩子总该表现得越兴奋越好,偏她的亲生子宋雪树是个说话多都嫌累的,还是小稚可爱,她常这么说。
被拿捏了。
夏稚转头去看宋雪树,少年青涩的初显凌厉的侧脸轮廓,他们头顶的广告灯牌早早亮起,海蓝色的光洒下来,在宋雪树的发尾如游鱼般一晃而过。
“好吧,我去。”夏稚跳过去歪着身子去撞宋雪树的肩膀,他解释道:“不过是看在宋阿姨的面子上,你的话,算个球。”
宋雪树含着笑意的声音散在晚风里,轻地像装在纸盒中的蝴蝶振翅。
宋家的别墅里有夏稚会用到的的一切东西,不是千篇一律的备用品,而是属于他的专用。
宋雪树替他从鞋柜里拿出室内拖鞋,鞋顶挂着一只白色的毛线猫猫头,“书包给我。”
夏稚视线越过宋雪树肩膀,看见了不远处的宋含枝。
宋含枝向他张开手,柔和的眉眼弯弯:“小稚,想阿姨了没?”
“想了!”夏稚像颗炮弹似地投射过去,整张脸都陷入宋含枝柔软的家居服里。
“哎哟我的乖乖!”宋含枝今年四十岁,常年奔波在外的女人掌心有粗糙而温柔的触感,她一下一下抚摸着夏稚圆润的后脑,替他捋直卷起的发尾,“小稚又长高了是不是?阿姨都要抱不住了。”
夏稚深嗅她的味道,柔和的薰衣草洗衣液的气味,填补了他认知中“妈妈”的味道。
两人亲亲热热黏糊地好似许久不见的亲母子,放完书包回来的宋雪树一点不意外,他懒懒坐倒在沙发上,不知死活地开口:“不是长高了,你抱不住他是因为他长、唔——”
他的话还没说完,小腿骨都要被踢断了。
夏稚收脚,睁圆眼俯视他,“宋雪树,少诋毁我!”
宋含枝也拍他头顶,以示对夏稚的支持。
夜里,宋雪树半靠在床头,夜灯在黑暗中熹微闪烁,他捧一本书漫不经心地看,洗后吹干的额发长了些,时不时掠过睫毛,带来些微痒意。
他在等。
卧室门从外面被推开条小缝,廊道灯光跟着那道纤细的影子投射进来,又很快被隔绝。
身旁的床垫凹下去,温热的体温晕开,宋雪树分去一些眼神,是猫猫轻手轻脚蜷缩在他的身旁。
“要像小时候那样。”夏稚的声音很轻,在昏暗里竟有种难以觉察的脆弱。
宋雪树关灯的手一顿。待黑暗完全来临,他躺下去,与夏稚面对面,彼此呼吸相融,有湿热的触觉。
别墅内恒温二十八度,宋雪树的房间要更低一点,二十四度,夏稚钻进被窝里,发出细碎的笑声:“你是蛇吗,都不嫌冷的。”
夏稚双臂缓慢穿过他的肩膀,最终抱住脖颈,滑腻温热的皮肉碰着他的耳垂——他在脑中突兀地将此想象为一次亲吻。
“觉得冷了?”宋雪树回抱住他。
夏稚窝在他怀里摇头,就枕在他的心口,保持一个婴孩的姿势,几乎化成一滩水。
“你要对阿姨再好一点,否则,嗯——”夏稚闭着眼睛,轻声和他讲:“否则我就抢她做我妈妈,要她爱我。”
“她爱你的。”宋雪树的目光融进夜里,仿佛透过黑暗看向某段遥远的时光,“她见你第一面就爱你了,你知道的。”
那个四四方方的院子里,五岁的夏稚瘦得可怜,还不及成人巴掌大的脸上尽是树枝划过的红痕,他一直哭,无声无息地,从未停下。
记忆的玻璃瓶泄了口,宋雪树垂头在夏稚头顶亲了亲,嗓音低沉:“我也是。”
“……”夏稚用额头撞了下他的胸膛,撇嘴:“肉麻。”
然后收紧手臂,埋进别人怀里安心睡了。
*
暑气在午后两点到了全盛时候,高三的学生们被赶去操场,他们像套着人皮的幽灵那般,歪歪扭扭晃荡到教学楼外。
“老师——太热了,这节体育课干脆取消吧!”
“臣附议!”
“对啊,我快晕倒了,老师!”
体育老师裸露在外的膀子肌肉虬实,拍人脑袋的声音比拍西瓜还清脆,他粗着嗓门教训他睁眼说瞎话的学生,室内体育场,晒不到你那身细皮嫩肉,别瞎叨叨了。
黄丽丽就是其中被教训的一个,她鹌鹑似的缩回脑袋,像个战败的小兵求安慰那样倚到夏稚身上:“小稚,不行了,我们逃课吧,我带你去吃芋泥冰。”
夏稚义正严辞地拒绝她,理由是他运动新星什么课都可以逃,一周一节的体育课逃什么,还等着在运动场上闪瞎所有人的眼呢!
可惜的是这颗小运动新星还未来得及放光,就从双杠上手滑摔了下来,好在膝盖先着地,大事没有,就是擦破了一大块皮,看着吓人。
体育老师给他包扎好,摆摆手:找个阴凉地儿休息去。
好吧。夏稚听话地在教学楼外的花坛安家了,阳戬还贴心替他把数学试卷拿下来,让他打发时间。
真是谢谢你呀,好兄弟。
在花坛孤零零待了不到十分钟,夏稚已经热得不行,他抹一把额上的汗,光斑随着树叶在身上慢慢移动,思绪也渐渐飘远了。
作为法律顾问,聂初寒日常工作不算多,他是银谷校方花大价钱请来的,主要是解决学生和校方,或者说学生家长和校方的纠纷。
办公室的空调打得低,他处理文件时习惯用手写标注,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钢笔笔身,蓝黑色的墨迹在纸上晕染开,冷气中飘散着一股墨香,以及,淡淡的栀子清香。
笔迹顿了一秒,重新续上,聂初寒神色如常。
“叩叩——”
敲门声响,有人在的时候办公室门从来都是打开的。
聂初寒抬眼投去一个眼神,又收回,“请进吧。”
夏稚半个身子先探出,猫瞳在办公室内部巡视一圈,最后将视线落在男人衬衫领口,轻轻喊他:“聂先生。”
“夏稚同学有事?我记得教师办公室应该是在隔壁。”
礼貌疏离的表情只维持一秒,视线在触及男孩明显包扎过的膝盖后,聂初寒停笔,声音有些冷:“脚怎么了?”
夏稚扶着墙,缓慢移动:“老师办公室没有人,我、我想找个地方坐一下。”
聂初寒站起来,他很高,净身高就有一米八九,夏稚只能仰头看他。
“教学楼没有电梯,我爬不动。”
聂初寒把他扶到沙发上,视线仍旧落在他的膝盖,又问了一次:“你的脚怎么了?”
“喔,刚才体育课不小心摔的……”夏稚觉得丢脸,声音越来越小,他从衣兜里掏出折成方块的卷子和笔,试探性地问:“聂先生,我能在你这里坐一会儿吗?我不会发出声音打扰你工作的,我保证。”
男孩无意识露出的姿态令人心软,他的双颊都晒红了,聂初寒敢打赌男孩在任何人面前都会露出这种姿态。
才变得柔软的心又坚硬起来,但他还是点头,没有遗漏夏稚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激动。
男孩的确很安静。
尽管他看起来平时总是活泼的,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和用不完的精力,此刻坐在聂初寒的沙发上,试卷垫在另一只屈起的未受伤的膝盖上,他的头一会儿偏左,一会儿靠后,表情也时常变化,前一秒五官舒展豁然开朗,后一秒皱着眉头和鼻子,下意识咬起笔头。
他有那么多闹人的小动作,但总体是安静的,连呼吸也很轻。
聂初寒手里的工作进度明显减速,他无法完全集中,总想要观察一旁男孩又露出了怎样有趣的表情。
“唔。”
他听见夏稚很轻的一声。
“怎么了?”
夏稚松开交叠盖在嘴巴的手,一只圆珠笔也骨碌骨碌滚到地上。
夏稚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那支笔滚得有些远,他不得不保持一个下半身不动,努力弯腰伸长手的姿势去够。
“我来捡。”看他在沙发边缘摇摇欲坠的样子,聂初寒皱着眉头,两三步到夏稚脚边,蹲下为他捡笔。
这时夏稚的身体还未直起,聂初寒探头过去,他们的额头轻轻碰到一起,只短暂的两秒,都闻到彼此身上的香气。
聂初寒把笔递给他,站起身,背对着窗口,高大的阴影将夏稚完全覆盖了。他垂眼看人的时候眼型显得更冷峻,嘴角抿着,夏稚还以为他生气了。
扣着笔盖,夏稚小里默默叫他:小气鬼。
聂初寒没有离开,而是直接坐到夏稚身旁,“怎么了?”
“嗯……”夏稚甩甩笔身:“不出墨了。”
“换我的笔吧。”
“不用——”说着,对着笔头呼了两口气,然后伸出舌尖舔了一小口笔尖。
“你干什么?”聂初寒夺过他拿笔的那只手,语气很不赞同:“不嫌脏吗?”
夏稚先是愣,然后歪头对他笑,解释道:“我小时候管家爷爷教我的,很管用,铁定能出墨了。”
怕他不信,夏稚将笔换了只手,随意在试卷空白处划了下,痕迹清晰。
“你看,我就说吧。”
他嘴皮上不可避免地沾了一小点墨渍,聂初寒注视着那块含在粉肉里的黑点,保持握着他手臂的姿势,听他絮絮叨叨说起小时候的顽皮事迹。
“……老师赶紧下来看我,一整条墨管都被我吸空了,宋雪树都被我吓呆了哈哈——”
“聂先生?”夏稚望向他,“怎么了吗,聂先生?”
聂初寒回过神,松开手,他缓缓捂住自己的眼睛,仿佛有什么东西刺伤了他的眼睛。
夏稚由于担心,连膝盖都没有顾上,丢开卷子仔细检查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