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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可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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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稚喜欢喝汽水,各种口味都喜欢,没有限定词。
“一点不嘴挑。”
黄丽丽接过她那杯泡泡冰,评价道。
日落的暑气散了许多,夏稚陪她坐在长椅上,两人的书包叠着放在自行车后座,宋雪树站在一旁。
夏稚喝得心不在焉,含着吸管玩儿,眼看气泡浮上又破掉。
“唉——”他叹气。
宋雪树不理。
“唉!”他更大声叹气。
“好啦!”黄丽丽突然站起来,抓过自己的书包:“真受不了你们两个,肉麻,恕本小姐不奉陪了!”
哪里肉麻了?夏稚不服,别扭地等着宋雪树先开口。
他被惯坏了,从小到大吵架冷战从来都是别人先哄他,可宋雪树不是,三四岁就懂得怎么惹他生气,又不负责哄好。
夏稚踢着脚下的小石头,宋雪树就是很过分呀!
宋雪树抬腕看表,“夏稚,喝完了就回家。”
见他神色如常,夏稚坐着没动:“我还要喝,你要回就自己先回,不用等我。”
像是没发现他情绪不对,宋雪树沉默几秒,竟然真的骑上自行车,“好,那我先走了。”
黄昏的路灯亮起,两只飞蛾从地面盘旋而上,它们飞过夏稚腿边,带来毛茸茸的触感。
他们之间的隔阂来自夏稚的一个谎言。
宋雪树暑假前拒绝过的那份特等班申请,不知何时被夏稚偷偷收起,再收到通知,宋雪树已经成为特等班的学生,和他们原本的教室中间隔了一整座楼。
有什么好生气的,夏稚赌气地想,要不是你比我小一岁,要不是宋阿姨拜托我照顾你……
他自言自语:“要走就走好了,小白眼狼。”
浅淡的椰香传来,抬起头,宋雪树背后是整片落日余晖,一手提着他的的书包,不知何时来到面前,和他膝盖相触。
宋雪树蹲了下来——
“夏稚,你讲点道理,你生什么气?”
夏稚垂眼看他,现在是宋雪树比他矮了,像回到他们很小的时候。
他强撑脾气,不肯在这时候服软,既要人哄,又觉得被轻易哄好很没有面子,别扭道:“你先对我冷脸的,是你的错。”
宋雪树不背这口锅:“什么时候对你冷脸了?你自己心虚脑补的,也怪我?”
“你就有……”夏稚瞪圆眼睛和他对视,“刚才我说请你喝泡泡冰,你说的什么。”
宋雪树皱眉回想,他记忆力很好,复述地一字不落:“谢谢,我不喝。”反应过来不对,他简直想捂脸:“那时候我在看方老师给的班级文件,真不想喝。”
“再说这不都是你造成的?”
夏稚小腿晃动,踢他的脚尖:“你在怪我?”
“不敢,我的大小姐。”宋雪树双手举过头顶作投降状,背脊全汗湿了,“你别玩儿了,这里很热,我们回家好吗?”
我们回家。
夏稚喜欢宋雪树对他说这四个字。
小时候夏稚喜欢乱跑乱藏,一时找不见是常事,久而久之照顾他的佣人们也习惯了,总等着夏稚自己玩腻了回家。
只有宋雪树会找他到最后。
男孩面庞满是湿亮的汗水,他对他伸出手,声音稚嫩:来,我们回家。
想到这,夏稚的表情柔软下来。
“好吧。”
将泡泡冰塞到宋雪树怀里,空出的双手撑住他的两肩,一瞬间就从宋雪树头顶跳马过去,然后轻巧落地。
宋雪树无奈摇头,眼神却是纵容的。
*
早饭是白身鱼手握和香蕉优格,新来的厨师是日本人。
他显然低估了这栋别墅的小主人的饭量,更没有多上心,夏稚风卷残云地吃完,在厨师不赞成的目光中从冰箱里拿出两块便利店买来的速食三明治,甚至没有丢进微波炉。
“ごちそうさま!”
他出门前喊一句,没有去看厨师的表情。
日出时的半坡大道很像老电影的封面海报,豪车遍地的富人区,夏稚骑着红色的山地自行车穿行其中,嘴上还叼着一袋冰豆浆,胸前挂着书包,有种喜剧般的荒诞。
今天没有宋雪树与他同行,那绵人精被特等班逆天的课程表打败,夏稚睁眼那刻正好收到他出门的短信。
呼呼,宋雪树也有今天。
夏稚深吸一口气,多亏了隐谷区百分之八十覆盖率的绿化,他现在神清气爽。
高三的学生是有隐形特权的——
在学弟学妹们艳羡的目光里,夏稚叼着三明治,校服外套系在腰上,踩着预备铃声进的校门。
早课前,夏稚要去办公大楼领早读资料,他好歹是个英语课代表,应该的。
路过某间办公室时,夏稚有种奇妙的预感,这预感促使他极其快速地在窗玻璃的倒影中打量自己现在的形象——老实说,很糟糕。
像个不务正业的家伙,而不是一位尽职尽责的课代表。
“夏稚同学?”
聂初寒的声音响起时,夏稚没忍住在心底骂了句。
“我是课代表。”
这话说地没头没脑,夏稚在心里又骂一句。
聂初寒浓黑的眼睛里映着他的样子,学校没有哪个男生会留半长的头发,细瘦的脖子和平直的肩膀,校服乱糟糟系在腰间,勒出一截纤细的腰身,穿着名牌运动鞋的脚尖在地面悄悄滑动。
在不安呢。
“来领资料吗?”聂初寒在夏稚点头的间隙替他接过一部分重量,“夏稚同学很优秀啊,是课代表。”
“嗯。”
他两三句话便化解了夏稚的尴尬,等回过神来,两人已经一大一小并肩而行了。
这个时间办公楼里并没有多少人,走廊里他们的脚步声交错回荡。
夏稚分辨其中的不同,聂初寒的手工皮鞋发出的声音脆响,而且有节奏,但运动鞋声音很轻,无节奏且更急促。
咕噜——
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很清晰,太清晰了。
夏稚几乎是立刻偏过脸,仅仅留出黑发下迅速红透的一小颗耳垂。
聂初寒几不可见地扬了扬唇角,目不斜视,低声询问:“夏稚同学还没吃早饭?这不是什么好习惯。”
“吃、吃了。”夏稚双颊火热,赶紧解释:“我饭量有点大,只是没有吃饱而已……”
“饭量大?”
聂初寒有些不信,毕竟男孩在他看来实在纤细,像娇生惯养的猫,吃东西也应该像猫,只一点点。
“唔——”夏稚从喉咙里发出烦恼的声音。
或许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下一秒,身旁的男孩干脆夺过他手上的那一半资料,头也不回地跑向对面的教学楼,蓝白色的身影沐浴在晨光和树荫下,周围读书声阵阵,几乎让聂初寒觉得美好。
*
在同学惊恐的目光下吃掉两个鸡蛋三明治,外加一整瓶宋雪树课间送来的牛奶后,夏稚终于觉得满足了。
“夏稚,你吃好多!”坐他后座的同学咽了咽口水,感叹:“而且吃得可香!”
经他提醒,聂初寒疑惑的语气在脑内回响,夏稚敏感的神经被挑动,不服拍桌:“吃得多怎么了?我每天运动量那么大,多吃点又怎么了?”
同学有点莫名,“没怎么啊,我奶奶说能吃是福,我只是想说夏稚你很有福气。”
“……对不起,我不是在说你。”夏稚眨眼,给后座分了一把奶糖,很是抱歉,“对不起呀。”
后座同学受宠若惊,赶忙顺毛:没关系没关系,夏稚你不用道歉。
或许聂初寒也没有别的意思……
同样的三角函数在草稿本画了一遍又一遍,夏稚心不在焉,四楼的窗户外可以看见整片蓝天,远处操场传来尖锐哨响,绿茵地上的少年们追逐着足球,操场对面——
操场对面就是办公大楼,再往后是宋雪树在的教学楼。
他的视线落在那个小小的楼层出口,耳边风扇的转动和方老师讲课的声音都沦为背景音,夏稚感觉自己仿佛沉入海里,周围的一切都与他隔着一层水膜,只除了从那个出口走出的黑色人影。
或许十八岁的孩子心思都奇怪。
同样的话若是宋雪树来说,“你吃太多了”“是不是又长胖了”,或是阳戬或黄丽丽或他任何朋友,夏稚都只会皱着鼻子,像发凶的奶狗那样佯装生气,举着拳头威胁,说什么呢,再说就揍你噢!
但聂初寒说的话,情况是不一样的——怎么不一样呢?
夏稚自己都还懵懵懂懂搞不明白,他的视线透过玻璃,远远跟随那个成熟斯文背影,好似毛笔在宣纸上划一道长长的路线,直到路线延伸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去。
“夏稚。”方老师的声音针尖似的扎破那层水膜,噪音和周遭事物一股脑止不住地涌进,“看你随意走神的样子,这道题一定会解了,你说说你的答案吧。”
“啊——”夏稚站起来,眨动他无辜的猫眼,“可是我不会解,方老师……”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低笑,连方老师都拿他没有办法,惩罚是不可能惩罚的,猫猫是用来宠的,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于是方传志只好故作严肃地训他,今后没有宋雪树同学给你递答案了,上课要更认真才行,你快点坐下吧。
*
教职工和学生食堂仅上下楼的关系。
夏稚今天坐的靠楼梯的位置,几人中他一向负责占座,在宋雪树穿过长长的学生队列找到他之前,他先一步发现了聂初寒。
与其他大人走在一起,聂初寒仍旧是最高的那一个,他的脸上保持一贯有教养的笑,眼角却如同刚做完热玛吉拉皮玻尿酸注射的明星,一点纹路都没有。
那是个彻头彻尾的假笑。
在聂初寒走近的前一秒,夏稚背过身坐好,他手掌扶着下巴,保持一个百无聊赖且对午饭一点不感兴趣的表情。
“聂先生有女朋友没?或者是男朋友?”
聂初寒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没有。”
“唉,怎么不赶快找一个?”
“和你同一个楼层的,英语组的黄老师前几天还向我问过你,我看她就不错。”
“嗯——”聂初寒拉长了声音,“再说。”
再说?
虚伪又含糊其辞的答案,真让人讨厌。
夏稚站起来,朝学生队伍的另一边跑去。
“怎么了,聂先生?”
聂初寒收回视线,那颗红色的小痣随着嘴角慢慢上扬。
“没什么,只是觉得贵校的学生很可爱。”
同行的校领导笑着想拍他肩膀,被躲开了,也不觉得尴尬,手掌换个方向抚向被发胶堆成小盆地型的头发:“可爱是表象,这群有钱人家的孩子,难伺候得很!”
“你看他们哪个不是鼻孔朝天看人,现在还小,长大了可不得了。”
“聂先生既然不是老师,还是少和他们接触。”
聂初寒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回道:
“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