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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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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蘅握着双刀的手一顿,抬眸瞧向不远处像是失魂一般的谢兰潜,四周静下来,只听得长刀入鞘的声音。
她缓缓走近,“你说什么?”
浅色的眼盯着她,无论是她还是他,都不容退避,“我说,我做不到。”
“做不到权衡利弊时,视你无物。”
巫蘅沉默一瞬,避重就轻道:“我不过一个小人物,想来倒也不用世子如此费心。”
谢兰潜瞧着她,唇边清浅的梨涡慢慢旋起,“老师临终之际坚持要送你去渊北,足以说明,你不是简单欠他恩情的人。”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少女面容清冷,一句话说的毫无情绪,她静默而麻木的看向前面,依照谢兰潜的聪敏,她知道迟早有一日,他会知道,她是谁。
“不重要。”
少年望着她,慢慢笑了笑,“是谁都不重要,是巫蘅就好。”
是性命相交,救我于危难的巫蘅,是明我心智,舍命相搏的巫蘅。
巫蘅慢慢偏过头,颇不自然的整理袖口,“刚刚来杀你的人,会是谁派来的?”
少年轻咳一声,“猜不出来,这座城里,想要我命的人太多了。”
话落,他又瞧向她,“但你别怕,想要我活着的,却也不在少数。”
不远处亮起火把,李玉的人高喊着谢世子朝着这边寻来,巫蘅眯着眼看着那明晃晃的火光,“他们是想你活着的人?”
“我父亲身故,而圣上,还想用河西军南征。”
“所以,要带你回阆都?”
巫蘅顿了顿,没想明白其中关窍,“为什么?”
“河西军与渊北的北府军不一样,这本就是一支权力分化后重组的军队,有当年从宋陵南老将军手下走出来的,也有收编而来的河西叛军,父亲领着这样一支队伍,从弱到强,直到当年河西一战时,父亲死战不退,才真正得到他们的忠诚。”
“圣上需要一把南征的刀,从地域上来说,河西军,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少年突然轻轻一笑,笑容满是苦涩,眼神望向巫蘅,柔软的像是一滩水,却透着怯怯的痛色,“巫蘅。”
他只是叫了她的名字,巫蘅却明白了他所有的未尽之意。
所有的拒绝,所有的疏离,所有的欲言又止。
左手摁在刀柄上,她慢慢眨了眨眼,“我差点死过好多次,所以谢兰潜,我远比你更惜我这条命。”
“回阆都,我有我一定要做的事情。”
她看着那双眼,半是真心道:“如果有一天,我与你对立,我手里的刀不会因为是你而迟疑半分,希望到那时,你也不会有半分犹疑。”
“世子!”
李玉领着人凑过来,声音里难掩喜悦,“您没事就好。”
目光却落在巫蘅身上,上下打量时,却被谢兰潜不动声色挡住,“我的护卫,从渊北赶来。”
李玉做了个揖,“李玉见过姑娘。”
巫蘅虚虚抱了抱拳,算是回礼,“巫蘅。”
李玉略略点头,“世子可知方才是何人?”
谢兰潜摇摇头,“不曾看出来路。”
李玉没多追问,只道:“那刚刚将人引开的可是流火护卫?”
“是。”
“世子放心,我们的人也追了上去,以流火护卫的身手,必会安然无恙。”
谢兰潜没什么心思跟个人精一句句有来有往,淡淡应了声,李玉察言观色惯了,知他不愿再这般客气寒暄,便说:“虽然是夏日,可夜里这林子还是潮的厉害,还请世子移步,回马车处,等流火护卫回来,天一亮了,便动身。”
“嗯。”
那夜的刺杀像是开了一个头,之后的两天,接二连三的杀手一波接着一波来,杀到最后连巫蘅都有些烦了。
佝偻的老妪,商铺善谈的老板,那些杀手会以各种身份出现在谢兰潜眼前。
直到,谢兰潜握住巫蘅刺出的长刀,那种难言的烦躁才顷刻间在巫蘅心里爆发。
所有人都想他死,连他自己也不见得有多珍惜这条命。
而谢兰潜身后,落地的匕首,僵住的孩童,痛哭着说再也不敢了。
看着谢兰潜那只血淋淋的手,巫蘅握刀的手都在抖,“你疯了。”
少年看向她,眼神温和而无奈,“他还是个孩子。”
“可他要杀你。”
“你在,他杀不了我。”
巫蘅觉得谢兰潜是个疯子,一个干净而执拗,慈悲而坚决的疯子。
她收回刀,头也不回的转身,却被人牵住衣角,“阿蘅,我不疼的。”
没来由,她觉得他好像自己。
“我去喊流火来。”
可最后来的还是她自己,少年常年握笔的手有薄薄一层茧,与她握刀的茧子不一样,那些茧子跟手的主人一样,轻薄而坚韧,她缠得仔细,怕弄疼了他。
谢兰潜只是含笑看着她,任由她将棉布缠了一圈又一圈,活活像个猪蹄。
最后打结的时候,巫蘅还是没忍住,她半垂着眸,盯着自己绑的那个丑丑的结,喊他的名字,“谢兰潜。”
“人总要为自己活几天。”
谢兰潜看着她轻轻颤动的眼睫,定定应声。
这句简短的话,他知道她想说很久了,或许是从初见时,又或许在他一次次不要命时,可巫蘅每一次都没有说,直到此刻,她才如此坦白的说了出来。
也意味着,直到这一刻,巫蘅才在心底里承认,她与自己仅有的那几分相似。
平山峪舍命,他是权衡利弊后,为家国之计,而她,从来都是本能驱使,发自本心的。
知晓她的家世,更能理解她看似冷情的面容之下的义无反顾。
他在赌命,她也在赌命。
巫蘅是个嘴硬的姑娘,心里越是想什么,嘴上便越是不提什么。
在乎也说不在乎,疼也说不疼。
他们都是同一种人,心行在暗夜里,无论是读万卷书还是习一身上乘武艺,都不足以慰藉自己。
宁纪的荷花开的正好,亭亭而立,凉风送得香风阵阵,谢兰潜微微抬眼,晴夜万里星辰闪烁,巫蘅坐在他身边,隐在草丛里的虫鸣与枝头的鸟叫,他不觉得疼,反倒奢望如果时光便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可事实,总不如人所愿,“明日,便到阆都了。”
“我母亲在,所以,我有点怕。”
亲人是软肋,人若无牵挂,行起事来便无故及。
胆怯、惧怕,都是因为心里惦念。
所以高座之上的帝王,一直在取舍,被逼着做出抉择,掌天下之权,舍人之常情。
要想坐得稳,就得变成孤寡之人。
谁说世上最尊贵的人,不是这世上最残忍的屠夫呢?
相国梁无跪在大殿之中,额头点地,谢珏亦长跪殿中,身姿笔挺,明兆帝手里的奏折一卷又一卷扔下来,砸在他二人身上,他二人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一动也不敢动,只梁无嘴里道:“陛下,事关社稷,还望陛下三思而定。”
明兆帝扶着孙谨之的手撑起身子,颤着手指向他,“你个老匹夫,你以为那柳氏是谁!”
“她是琼儿的侧妃!是皇家诰命在身的妇人!岂是你们说杀就能杀的人!”
梁无挪了挪身子,缓缓仰头,“禀陛下,柳侧妃在昌华殿上的事情闹得不小,如今河西军几位将军联名上书要求一个公道,他们自问兢兢业业,不敢说为大俨朝立下过多少汗马功劳,也从未有过半分懈怠,如今平白遭诬,心中戚戚。”
“眼下南边要调用河西军不少兵力过去,若不平此怒,怎安军心?”
“陛下。”
明兆帝抿唇不语,目光从梁无身上掠过,最后定定落在谢珏身上,目光沉沉,“太子以为呢?”
“柳氏,是否非杀不可?”
谢珏拱手行礼,一派坦然,“禀父皇,儿臣以为皇弟刚殁,此时杀其侧妃未免让臣子心凉,柳氏所言虽匪夷,却难免不是空穴来风,所言几位将军皆是出自已故宋将军麾下,若所言不假,那河西军的确有存异心者,便不得不防。”
“那太子的意思是,不杀?”
殿中一片寂静,谢珏略略仰头,恭敬而冷然,“杀。”
明兆帝在听见他回答的瞬间,低垂的眸募然顶住了,他缓缓偏头朝着谢珏望去,半响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响彻整个大殿。
片刻后,明兆帝敛了笑,定定看向谢珏,“太子是个有主意的。”
“河西军跟恭亲王府的羁绊的确太深了,琼儿死了,牵狗的绳子总该换一条,可别让狗跑了,反过头来咬了主人。”
“琼儿的长子,是个会掌兵的,待他回来,你再好好教教。”
话落,明兆帝缓缓闭上眼,“朕乏了,你们且退下吧。”
谢珏、梁无行礼后缓缓退出大殿,直到下了台阶,梁无才深深舒了一口气。
“听闻太子宫中的茶比起旁处要香些,不知今夜老臣能否有幸讨得太子一盏茶吃?”
谢珏望向梁无的目光不自觉染上几分兴致,“梁相所愿,谢珏之幸。”
谢珏微微侧身,右手微抬,“相国请。”
梁无见他这般,心下稍定几分,随谢珏去了东宫,此前梁无算是一个不偏不倚的纯臣,朝堂之上众皇子的争斗他向来不插手,直到谢珏坐上东宫位。
因为此前谢珏并不在太子人选之列,无论是谢琼、谢瓖还是谢瑄上位,梁无都有自信全身而退,唯独这一位,福祸难料,生死难卜。
端上来的茶并非什么好茶,是再寻常不过的普洱,茶水滚烫,腾起朦胧的雾气,谢珏左手放在桌案上,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敲击着桌面,有规律的一下又一下,极有压迫感,待梁无看向他时,他便弯唇而笑,笑意温润,“茶来了,梁相尝尝。”
梁无接过茶盏,灼热的瓷杯有些烫手,茶水入口根本尝不出味道,打了个转囫囵吞下肚,五脏都烫疼了,来不及蹙眉,忍下一嘴燎泡,强忍道:“东宫的茶果然比旁处要更香些。”
谢珏悠悠看了他一眼,唇边笑意更盛,“梁相谬赞,不过是寻常的茶饼,能得相国喜欢,也就只有相国能有这双慧眼了。”
梁无知晓他话里话外的暗讽,只道:“只要太子不嫌老臣晚来便好。”
谢珏捧着茶淡淡尝了一口,笑道:“茶也尝过了,相国有话不妨直说。”
梁无放下茶盏,沉声道:“有关恭亲王府,臣想听听殿下的意思。”
殿内忽地便静了,谢珏指尖提着茶盏上的盖子有一下没一下的碰撞着瓷盏,“本殿与陛下同心,父皇的意思就是本殿的意思,我与谢琼是手足,手足之谊不能不顾,可国之大局也不能罔顾。”
“只是可怜我那侄儿......”
再谈几句,皆被谢珏不轻不重拨过去了,一刻钟后,梁无出了东宫。
侯在外面的家仆迎上去,扶他进了马车,梁无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梁府内灯火通明,梁无门下一众门生翘首以盼,见梁无回来,齐刷刷起身相迎。
“相爷。”
梁无略略点头,几步走向上座,落座后便有上好的茶递到手边,君山银针,梁无瞧了一眼,只觉嘴里燎泡更疼,扬手打翻了茶盏,众人皆惶惶。
唯一胆大的上前,“相爷这是与太子殿下没谈拢?”
梁无轻哼了声,那人便又道:“太子殿下心生防备也在所难免,毕竟投诚也要有投名状在。”
“哦?”梁无上下打量过他,是个脸生的年轻人,唇红齿白,清瘦的像是窗前疏疏一支竹,这副模样,梁无想起他的名字来,“你就是前些日子来府上的阮竹?”
“正是在下。”
“听说你一来此,文辞犀利不说,更是巧言善辩,府中诸位无一是你对手?”
“与同袍相论,不算对立。”
梁无看着他,几秒后,“恭亲王府一事,你怎么看?”
阮竹垂首而立,不卑不亢,“太子瞌睡了,相爷递上枕头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