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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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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风是当年太医院的太医令,也是宋宛最信得过的太医。
温热的泪从眼角滚落,明兆帝缓缓睁眼,烛火微晃。
而内情究竟如何,当年被妒火蒙蔽双眼瞧不真切的他看不清楚,十年匆匆一晃,时间给了他最真切的答案。
宋宛自焚以证清白,谢瓖至今死因难明。
当年真相究竟如何,十年来,他从不敢细想。
那场鲜血淋漓的谋害里,即便他不是主谋,却也是罪大恶极的帮手与旁观者。
宋宛啊。
明兆帝深深看了眼楚问,没再说什么,撑着孙谨之的手,深一步浅一步踏出了木樨殿。
常年亏损已经让这位君王沉寂了太久,即便行的不快,孙谨之依然能清楚听到他口鼻中隐藏不住的喘息声,上气不接下气,每走几步,便得停上一停,却还偏生选了最偏远的一条路。
明月宫,紫雨轩,毓秀殿,孙谨之知道,他想看的是那片湘妃竹,一场滔天大火烧毁了曾经这座城中最华丽的宫殿,也带走了曾经这座宫殿中最尊贵的女人。
废墟之上,竹影绰约。
早已看不出曾经半分模样,孙谨之就是知道,帝心在此。
每一年的那人自焚的那日,明兆帝都会临幸毓秀殿的沅妃,沅妃不得宠,可每一年这一日都是雷打不动的,孙谨之知道,明兆帝想看的,究竟是什么。
帝王的自尊不允许他承认当年的过错,可一个男人的悔与爱,都藏在那片刻的回眸里。
却也只在这片刻之中。
夜风吹过,竹影簌簌而动,孙谨之顺着明兆帝的目光瞧了眼,然后默不作声将目光收回。
“谨之。”
明兆帝低低叹了声,孙谨之略略点头,静声道:“奴在。”
“将楚问送出宫去。”
“柳氏,悲恸过度,以至神智错乱,传太医看过后,将人送回恭亲王府去,由王妃做主,无论是将人送到庄子上去,还是将人送去庵里,总归阆都容不下。”
孙谨之垂眸,心下了然他的态度,是要将昌华殿上的事情一掀而过,便一一应下。
“恭亲王世子到何处了?”
“回陛下,李玉传消息回来,最快后日便能到阆都。”
默了两秒,暗暗观察过明兆帝脸上的神色变幻,才继续道:“渊北这一遭,世子殚精竭虑,多次命悬一线,现下情况也不大好。”
“可派太医一道去了?”
“派了,太医院吕城吕太医跟着去的。”
明兆帝略略点头,眉眼隐有疲色,“待他回来,再细细将养吧。”
“上次玄青送回来的军报里,对他评价极高,说是屡立战功,可为良将。”
孙谨之点头,“是,谢二公子得玄帅盛誉。”
当夜,柳愿被送回恭亲王府时,白幻便在门口候着,形容匆忙,连件披风都没来得及披,送走了孙谨之,便拽着柳愿进了府内。
白幻指尖有些粘腻,是柳愿手腕上渗出来的血,她拧眉,一把撩起柳愿的衣袖,纵横交错的鞭痕,触目惊心,白幻怔怔松开手,对上那双温润如水的眸子。
所有人都退下去,只剩下她二人,柳愿眉宇舒展,眼神依然平静,含笑看向白幻。
白幻望着她,忍了又忍,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成拳,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要是气不过,打我两下也行。”
柳愿声音浅淡,像个没事人一样。
白幻看向她,目光冰冷,连齿关都在打颤,“你到底...是...”
“为什么...”
“因为河西军,不能成为皇家手里的刀。”
“所以你....谢琼......你们”
柳愿回望她,豆大的泪水从眼眶里滚落,“一命偿一命,我会随他去的。”
“柳愿!你究竟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白幻深吸一口气,“如果我当真一怒之下动手杀了你,你说兰潜与谢兰渊,这兄弟情分是不是就此到头了!”
柳愿撇开眼,缓声道:“与他们兄弟无关。”
“我俩的孩子,有没有关系,你说了不算,说不说!”
“柳愿,你非要让我觉得这么些年是错识你了吗?”
白幻见她不答话,转身便朝外走,一把拉开房门就要走。
“王爷不是痛极而殇,也不是被害,他是毒发。”
“自从回到阆都,他便不肯进药了。”
白幻愣在原地,迟疑的回首,满眼的不可置信,“他的毒并非不可解...只要再等等......”
柳愿闭了闭眼,清泪滚滚而落,“毒不是不可解,可王爷,非死不可。”
“谢琼母妃早故,宫中有人曾想谋害他,是宋皇后伸以援手,即便他有孝心与忠心,也绝不会将利刃刺向谢瑄,谢瑄,是宋皇后最后的一点血脉。”
“而东宫传来太子令,要王爷领军南征。”
白幻接连后退两步,后背抵在门上,心口一阵阵抽痛,“圣上还在...”
“你以为圣上不想让谢瑄死吗。”
“姐姐,你在阆都城多年,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你当真从未听过吗?”
柳愿声音很轻,轻的像是一根针落地,她却听得那样清楚,清楚的像是每个字都嵌在她脑子里。
曾经那些众说纷纭的荒诞传闻,即便不是真的,可口口相传之下,有心人难免有心。
更何况,是那王座之上九五至尊。
就算不是真的,到底也会心生猜忌。
宋家一夜没落,宋老将军带着信亲王远走南郡,十年不曾回过阆都。
“谢瑄已反,圣上已有斩草除根的心思。”
“那谢瑄的确...”
“血脉的事情,从来说不清楚。”
“可即便王爷身故,又能怎样?”
“王爷身死,河西军不会成为主力,父母身故,为子者丧居三年。”
柳愿缓缓抬眼,“河西军几位将军递了密信给王爷,直言如今朝局,不难看出已隐有南降之意,王爷为兄,不能持刀向着自己的手足兄弟,为子,更不能忤逆。”
“恭亲王府逃不过的。”
柳愿走近白幻,探手扶她,“圣上不曾想过让王爷再上战场,从一开始选定督河西军南征的人选,便是世子。”
“阿昭一生极苦,王爷不愿他再受此桎梏。”
“希望三年,能挣一个生机。”
月凉如水,很多事情,像是一早便已注定。
从幼时避走他乡,到今日不得不回,从来都不是欢喜。
“世子。”
流火缓缓走近,将青色的披风递给他,眉目疏朗,声音微微有些沙哑,“再有两日便能到阆都城了,夜里风大,世子别站在风口了。”
“她还跟着?”谢兰潜轻咳一声,夜风簌簌掠过山坡,带着轻薄的雾气与凉意,像一张轻纱一样,覆盖在大地上,将白日里的暑意消散干净,夜里正凉快,可谢兰潜一身伤痛,,面色苍白,瞧着无半分血色,他只轻声问了句,可流火却知道,这句话,他藏了一路了。
巫蘅跟了一路,他便藏了一路。
流火点点头,低声道:“嗯。”
谢兰潜突然低声笑了笑,“我自以为是想让她留在渊北,我将她看作寻常女子一般。”
“可巫蘅,她哪里是寻常女子。”
“流火。”
“你带我去见她。”
谢兰潜目光悠悠,望着远处连片起伏的灯火,夜风吹响马车前的悬铃,吹乱了他额前细碎的长发。
少女背着长刀,像是一只夜枭一样攀在高高的树枝上,她像一只轻巧的鸟,与夜色、密林融为一体,谢兰潜借着昏暗的光线仰头望向她。
流火张了张口,正要唤她名字,被谢兰潜抬手拦下,他摇摇头,示意流火离开,自个则撑着树干缓缓坐下。
“巫蘅。”
他唤了她的名字,巫蘅缓缓睁开眼,目光直直落在夜幕上,却并未搭话。
“我离开阆都城那年,受了很重的伤,目睹许皇后杀子后,也搭进去了我的半条命,血染观音的模样,后来我时常梦到。”
“九叔很疼我,比起叔侄,他不重虚礼,待我更像兄弟,许皇后也曾在宫宴上慈爱的摸过我的发顶,每逢年节也会特意赐下有新意的玩意儿做礼物,直到那柄刀刺过我的胸膛时,我都认为,许皇后爱九叔,许皇后也曾对我,心存善意。”
“我以前,是想做大将军的。”
“可我刀剑还没学得精通,学会的第一课,是搭上半条命,学会了人心。”
“比起渊北真枪真刀的血肉厮杀,阆都各怀鬼胎的阴谋算计才是更可怕的。”
“若在阆都,谢兰潜便不是谢兰潜。”
巫蘅轻哼一声,沉默了许久,久到谢兰潜以为她不会再讲话时,头顶才传来少女淡淡的声音,“若有一天权衡计较,你只管舍下我去。”
少女一个轻巧的翻身,如同一只蹁跹落地的蝶,“我欠得,又不是你的情。”
谢兰潜侧眸瞧向她,少女高束马尾,澄澈的眼眸在夜色里盛满亮色,她瞧向他,目光冷清,像是没有什么情绪,“你只管做你的,我也只管做我的,何必忧思多虑至此...”
“谁!”
巫蘅话声刚落,一声急厉的唿哨声响起,接连的羽箭齐齐没入身后的树木上,巫蘅伸手揽着谢兰潜的腰身,转身将人摁在粗壮的树木上,浓郁的松木香混着少女身上的味道扑面而来,谢兰潜被她捂住了嘴,被迫与那双清冷的眸撞了个满怀。
暗夜里,好似一下便只剩了他们二人。
巫蘅朝他摇摇头,目光朝着西南侧望去,下一秒,西南侧的树顶一道黑影极快的掠过,接二连三的黑影朝着那个方向追了上去。
谢兰潜握住巫蘅的手腕,将她的右手挪开,正要说话时,女子却像一匹敏捷的豹子朝着东南侧掠了出去,银亮的刀芒一闪而过,响起清脆的碰撞声。
两招过后,熟悉的温热血液味道弥漫在空气中,他看着巫蘅自如收刀朝他走来时的模样,像是魔怔了一般,“因为我知道,我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