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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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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妃柳氏去留,陛下心中早有定夺,可让她活着回到恭亲王府,不见得就是放她一条生路,大人不若想想昌华殿上流传出来的种种言论,可是从何而来?”
梁无眼色几变,垂眸跟阮竹目光相撞,眼神交汇,有什么在电光火石间变得清晰了然,梁无慢慢站起身,看向他,“你是说,传出流言的人...”
阮竹唇边含笑,眼里意味深长,“昌华殿上的事,孙谨之偏是这世上最懂帝心之人,若无上意,这样的辛秘又怎么传得出?”
“陛下若真想放过她,暗地将人送回,或是毒哑了一道旨意送的远远的便是,又何苦费这周章?”
“难道...陛下有意做局。”
阮竹略略点头,心道梁无并不算太蠢,缓声道:“眼下无兵可用,要南征,陛下想来也是打河西军的主意。”
梁无思忖片刻,“此举到底为何?”
阮竹道:“相爷以为,恭亲王谢琼是个怎样的人物?”
“谢琼善战却不嗜杀,为人素有仁义名。”
阮竹缓缓勾唇,“谢琼母妃早逝,听闻谢琼也曾养在先皇后宋氏跟前,那相爷以为这样一位仁义敦实之人,可能做得出手足相残的事来?”
“可柳此举,只会将河西军与恭亲王府推至水深火热之地,毫无益处可言。”
只见阮竹摇了摇头,道:“此时河西军所求,未免便是恭亲王府所求,一把锋利至极的剑,若不敢用,便只能藏于匣中。”
梁无迟疑片刻,“难道谢琼便会因不想与谢瑄交战,自毁长城?一招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阮竹却道:“小人以为恭亲王此法却是高明至极,与其夹在君臣父子、手足亲情之间,身中剧毒,本就命不久矣,倒不如借此机会,换个转圜之机。”
“更何况军中,想争功立业的将在少数,无辜卷入战火的士卒数不胜数。”
“一旦河西军中有异,必遭肃清,比起罪有应得者,死的更多的是无辜之人。”
“这一举,是敲打,也是警示。”
梁无慢慢叹了口气,“他竟也不怕皇上......”
“恭亲王一脉是皇族,结果再如何,陛下也会念着父子血脉,留恭亲王府一条生路,更何况此举,未免不是尽忠。”
“恭亲王死后,兵权何落,那些蠢蠢欲动按捺不住的人自会一一现行,他不愿对战弟兄,更不愿无辜之人惨遭军事肃清,亦不能放任手下旧臣背刺君父,以死为警,全忠孝,全情谊。”
一旁有门客忍不住道:“可这样搭上自己的性命,未免过于可惜。”
阮竹尚未开口,便有人接话道:“士有所取,亦能舍命。”
亦有人道:“君子折身大义,何不可?”
比起谢琼的做法是否值得,梁无更关心的是阮竹口中的献于太子的投名状,“阮先生所言,与东宫相交,该如何?”
“太子殿下想要的自然是河西军的军权,而听闻陛下急召恭亲王世子回阆都。”
阮竹微微抬眼,双手拢于身前,拱手道:“陛下要借太子的手肃清河西军,却有将兵权交还恭亲王府的意思,太子殿下心中,如何能平?”
“不若便替太子殿下除了心头之患。”
梁无静静看着他,满座人皆静,不得不说,阮竹的确提了一个十足大胆的想法。
只他一人,仍波澜不惊,“成大事者,不该心软更不能畏手畏脚,梁相您说呢?”
长久的寂静之下,不知有多久,梁无落在桌面上轻点的指尖缓缓落定,阮竹长睫微颤,知道他下定了决心,果不其然,只听他缓声道:“便依阮先生之意,为太子殿下拔刺。”
片刻后,众人对望后,纷纷应声,“是。”
镜城,河西大营。
两道御令,急召河西军中左右两位将领,偕同麾下虎贲、虎威两位将军入阆都奔丧。
左将军王群接了旨,明日便启程,算算路程,急行两日便能到,虎威将军程晓挎着刀不安的在桌前踱步,王群被他晃得脑袋疼,说:“你别来回晃了,晃得我头疼。”
“你说陛下这是何意?”
“王爷死了,我们回阆都奔丧该是如此。”
程晓皱了皱眉,欲言又止道:“可这节骨眼上......”
许佳在帐中,一直沉默,直到这会儿才慢慢开口,“前几日,听说昌华殿上不大不小闹出了些事情来。”
他自木椅上起身,掌心把玩着瓷杯,“几位都有耳闻,却何故都不愿提。”
王群扫了他一眼,许佳任虎威将军一职,与自己不同乡野出身不同,许佳曾是宋陵南老将军帐下,武艺兵法皆承自宋老将军,整个人瞧着不像个武夫,倒是有几分文官的儒雅。
王群向来,与他不和。
只左将军一职,当年谢琼力荐的人原是许佳,可因出身之故,改成了无门无派的王群,是以这些年来,明里暗里王群都在跟许佳较着劲。
只见他挑了挑眉,“南边正是红火,想来陛下也是怕许将军这样的旧人,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念起旧情来。”
许佳掌心的瓷杯落在桌面上,“你想多了。”
“你敢说自己没想过?”
许佳默默抬眼瞧了王群一眼,不欲争辩,拱手告辞。
程晓瞧着眼色,给王群斟了杯茶,“将军何必与他置气。”
王群灌了些茶水,又道:“老子就看不惯他那副样子。”
“您是觉得,许佳可能会......”
程晓的话戛然而止,王群半眯着眼看向他,“你说什么?”
“许佳不是出自那......”
“滚犊子。”王群手中茶杯打了个滚落回桌上,“无凭无据的事,你少他妈胡说八道。”
“不是您说......”
“我说什么了。”王群睨向他,“进了阆都城把你们的嘴都给老子闭紧了,要是让我听见什么,都算你小子头上。”
程晓连声应了。
王群似是乏了,眨了眨眼,“你也早点回去歇着,明一早便动身。”
“是。”
待程晓走后,王群慢慢睁开眼,看着紧闭的门略略勾了勾唇,不一会闪身进来一个人,“将军,程将军朝着右将军那边去了。”
右将军熊烈。
“盯紧他们。”
王群揉了揉太阳穴,“不能让他们连累了兄弟们。”
“许将军那边要派人盯着吗?”
“不必。”
较了多久的劲,他就有多了解许佳。
许佳那人,做不来这样的事。
“宋远,你来我麾下那一年,是王爷挑中了你,对吗?”
宋远点了点头,“是,王爷说我箭术好,点我进了风语卫。”
“已经好些年了啊。”
王群叹了口气,眼眶莫名有些红,他揉了揉眼睛,将心里的情绪压下去。
人总是要死的。
“我一点都不怕死。”柳愿望着烛火下的暗红色补服,眼眸含笑。
彷佛恍惚回到当年,谢琼一身红衣挑起了她的盖头。
相许终生,偕手白头。
其实只差一点。
“听闻谢瑄又拿下一城,芷江以南,淮河以东,如今都在他的手里。”
“这个战报传回时,我便知道陛下的选择,是要河西军。”
“只是没想到会这样快。”
柳愿伸手,接过托盘上的酒杯,“难怪阿琼要如此,陛下从来是君,而不是父。”
“即便是自己的错,也绝不回头,即便闹得天下动荡,也不肯认。”
她仰头,清酒缓缓入喉,像一把火在腹中烧着。
火烧一般的痛意之后,有一把刀子翻搅着她的五脏六腑,柳愿蜷缩身体倒在地上,眼前孙谨之的身影变得模糊,“冤枉宋皇后,害死先太子的,是陛下。”
“疑心谢瑄与宋老将军的....也是他。”
“逼反谢瑄,逼死韩大人,逼死阿琼的......也是他......”
“大错已成,不肯回头的还是他......”
声音逐渐微弱,掩在关门声里,化作一片死寂,白幻领着人守在院门外,孙谨之站在廊下,静静朝她行礼。
白幻无意识捏着裙角,直愣愣的朝院子里走去,“柳愿呢?你把她怎么了!”
孙谨之没答,却已经是全部的答案,尊荣规矩了一辈子的白幻,此刻却像是疯了一样的冲了进去。
柳愿倒在地上,整个人因痛苦缩成一团。
白幻踉跄扑过去,将她搂进怀里,人还是热的,却已没了气息。
“来人,拦住他!”
屋内传来白幻凄厉的喊声,拔刀声此起彼伏,整个院子便被围的水泄不通。
孙谨之回眸,白幻站在门里,鬓发微乱,“动手,杀了他们。”
孙谨之略略挑眉,第一次看向白幻的眼神多了几分正视,他以为这位王妃,这辈子都会是个柔顺谦卑的女人,却在这一刻格外锋芒,“王妃可想好了?”
不过片刻,随他来的两个侍卫,两个宦官皆死在恭亲王府护卫手中,孙谨之瞧了一眼格外狰狞的尸身,道了句废物。
转而看向白幻,“王妃可以杀奴,只是听闻世子快回来了,护送的人,恰是奴的心腹。”
不知过了多久,才闻得淡淡一声,“滚。”
愤怒压抑,理智克制,孙谨之知道,白幻是对他动了杀心的。
便不再托大,一刻不敢多留出了恭亲王府。
已经不知道是遇到的第几波人了,巫蘅与流火对视一眼,脚尖轻轻踩上地上掉落的长刀,一勾脚,长刀扬起,轻亮的铁器相撞,原本横在谢兰潜肩上的长剑连同主人的手应声滚落,执剑之人痛的满地打滚,断臂处鲜血横流,巫蘅眼也没眨,却不自觉挡在谢兰潜身前。
少年起身,轻轻握住她拿刀的手腕,轻声道:“流火。”
黑衣男子几步上前将捕获的杀手带了下去,李玉的人也纷纷搭手收拾残局,见李玉过来,谢兰潜先开了口,“审问人的手段,向来属你们厉害,有劳李公公帮忙。”
李玉见他面色尚可,自个心里也正是有气,没想到接个人回阆都竟一路如此坎坷,有人要他不好过,他自然也不可能让那人舒心,“世子客气,这是小的分内之事。”
利剑没入血肉,骇人的痛呼声淹没在嗓子里,谢兰潜垂眸慢慢接过巫蘅手里的刀,目光落在她沾了斑斑血迹的裙摆上,颇有些可惜道:“脏你裙子了。”
巫蘅顺着他的目光垂眼,这是她第一次在谢兰潜面前穿裙装,这一路刺杀来的防不胜防,她便听流火的建议换了贴身婢女的身份守在马车里,果然那些刺客并未将她放在眼里。
白色的裙裾上像是开了一朵又一朵艳红的花,然后在抬眸的瞬间与那双清冽的双眸相撞,少年看着她,面色清冷的像雪夜里的月。
巫蘅见他如此,忍不住开口道:“走吧。”
谢兰潜摇了摇头,“这样的,等回阆都不知还要再见多少。”
“巫蘅,你怕吗?”
巫蘅摇摇头,回他:“不怕。”
谢兰潜抿抿唇,目光略顿,想说的话始终没有开口,那些在夫子信中三言两语带过的曾经,那些藏在巫蘅双刀里的过去,从前恪于礼节不问,到今日却像一棵蠢蠢欲动要破土而出的种子,他想要知道究竟是怎样的过去,才会造就这样一身血肉。
不怕死,不要命。
“等回了阆都,我会是众人注目的焦点,明里暗里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女护卫于我而言太过惹眼,若你不介意,不若以女侍身份入府。”
巫蘅想了片刻,偏头道:“或者小厮行事更为方便?”
谢兰潜摇了摇头,“女扮男装固然方便,可阆都城里多得是眼尖会识人的,此法不可,女侍最为妥当。”
巫蘅扯了扯不大适应的裙衫没应声,谢兰潜瞧她,目光清浅。
“我姨娘院子里规矩少,你去她那最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