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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第一百一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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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有人拼着一身滔天军功,不换功名利禄,不要美人钱财,偏偏要去握那把最脏、最危险的刀呢。
但如果消失的人是巫蘅,苦苦寻人的是谢兰潜,那么似乎这个答案也并非如此荒诞不可置信。
蔺山心里五味杂陈,她心里有预设这个局面究竟会是个什么模样,消沉、颓丧、或是一心求死,可时间总会抹平一切伤痛,日子久了,他或许也会忘记那个不过陪他走过人生一程的女子。
蔺山在阆都的茶楼里坐了一下午,说书人将谢兰潜的故事说的很动听,只是可惜所有有关的名字里,都没有巫蘅,她皱了皱鼻子,商行的车马停在茶楼前,她朝着恭亲王府的方向又瞧了瞧,她是个很冲动的人,却第一次生生忍下了躁动难安的心。
总要有一个人活到最后,阿蘅想要的人世间,谢兰潜要活着替她去看看才好。
蔺山从椅子上站起来,摸了摸腰间,一个金元宝便仍在说书人面前,说书人没敢接,只见那她手摁在腰间的长鞭上,眉梢微挑,“先生,我这有个大生意。”
蔺山扬手,几个金元宝打着滚落在桌面上,
说书人捧着金元宝,眉开眼笑,嘴里直喊着,谢姑娘赏口饭吃。
可当黑布蒙上眼时,他心里便直突突,但为了那笔不菲的银钱,那笔足以让他父亲母亲幼弟幼妹过上好日子的金子,哪怕是豁出命呢?
他一个市井出身的普通人,这一辈子也挣不了那么多,若性命真有价格,他的命也不值那么多钱。
霸道的姑娘似乎并没想要他的性命,将他带上马车,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最后将他带进一处院落,院子不大,隐在山谷里,四处都有黑衣人守着,那姑娘也不让他做别的,只日日坐在屏风后外说书,他自幼随父亲在茶楼说书,平生最拿手的故事不少,其中尤属恭亲王的事迹说得极为生动,可那院落的禁令,第一条便是一个谢字。
他是个混迹市井的人,揣摩人心,察言观色自幼便会,他知道在这里,恭亲王的事情说不得。
院子里植满了各样的花草,引入院中的流水潺潺,那位霸道的姑娘将他带回后,一年里也只露了两面,倒是那位冷肃的公子,应是院落的主人,他日日见他手植花草,亲手熬药,看院落外一层又一层的黑衣卫,昭显着此处院落主人的不凡。
夜里,时常有人入谷,银铃轻响,西南侧书房的灯便会亮上一整夜,说书人不敢多看多听,只当自己是这院中寻常不过的一株草,一朵花。
院里有风声,雨声,落花声,只有他一人语。
他知道,屏风后面好像是个病弱的姑娘,她缠绵病榻,从不言语,只是,他似乎也曾听过她低声的啜泣,细弱的如刚刚降生的幼猫。
一年时光飞快,第二年花香满院时,春日瞳瞳,他第一次见到屏风后的那位。
是遥遥山巅上最薄的一层落雪,极美,却好像随时都会散去。
公子抱着她出来,女子蹙了蹙眉,不适应阳光的直射,轻轻眨了眨眼,花架下铺满软缎皮毛的躺椅,她便坐在那,她身子似乎不好得厉害,昏昏沉沉,能强打着精神坐一个时辰便会昏睡过去,她坐着时,那位公子便陪着她,等睡熟了,就会将她再抱进屋子里。
那位公子隔几天就会唤他去院子里说书,那女子只是静静看着他,一双黑白分明的眸,似乎只剩历尽千帆的悲凉。
雨打花凋时,当年带着他入谷的那位霸道姑娘又现了身,在屋外大哭了一场,又同那位公子大闹了一顿,似乎吵着要带那位姑娘出谷去。
说书人噤声躲在屋内,出也不是,坐也不是。
屋外是两人争执不下的声音。
那霸道的姑娘扯着嗓子,带着哭声,“张选,究竟是你的私心还是阿蘅的意思!”
“是我的私心又如何?”那公子声音极冷,“她好的时候,我可以助她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她伤了、累了,不愿回大俨,我便在这谷里陪她一辈子。”
“我不要那么多,我只想陪着她!”男声微微一哽,女声气势便弱了三分,没有人能指责张选,与漠南王女做交易以敦煌商路做筹码换漠南军队撤离大俨前暗中救下巫蘅,到后来隐世山谷,源源不断送入谷中的奇珍异草,张选救了巫蘅的命,也全了巫蘅的愿。
“可我知道...她心里难过......”蔺山喃喃道,抬眼已是泪流满面。
巫蘅那样的姑娘,想要去的地方,策马而驰,想要爱的人,携手相立,她绝不是会放弃退缩的人,可她重伤之际不愿回大俨,醒来就好像舍弃了一切,病体困住了她,曼陀罗花的瘾绑住了她,与其这副人鬼不似的模样,不如就当作是当初死了罢。
屋内的床榻上,铺了一层又一层的蚕丝软被,点的是安神助眠的沉水香,埋在软被里的人双眸紧闭,巴掌大的脸上血色单薄,蔺山看着她,心里酸的发疼。
这世上,开肠破肚还能活下去的人,她还没见过。
羊肠为线,以针缝之,可巫蘅,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她用来练手的兔子,甚至她已经想不起来当时她是如何缝上的。
她看着自己的手,针扎一般的疼,为了救活巫蘅,她亲手毁了她。
曼陀罗花做成的麻沸散,能减轻疼痛,也会让人上瘾。
“会好的,阿蘅,一切都会好的,我们再努努力。”
蔺山小心翼翼趴在她床边,轻轻揽住昏睡的人,一遍又一遍的默念。
身边的人像一湖死水,随时准备长眠以结束这一生的难堪。
蔺山不能让她死,也不能让巫湛,再失去亲人。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去书房找了张选。
这一次,蔺山在谷中住了下来,她抱着医书一宿一宿不睡觉的看,太阳大的时候,她就也命人搬张躺椅放在花架下面,与巫蘅一同晒着太阳小睡。
六月末的太阳头已经有些厉害,蔺山身子重了些,她有身孕四个月也越发嗜睡,两人在院子里晒太阳,一睡便是一下午。
蔺山慢慢停了巫蘅的药,开了新的方子,戒断,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过程,似乎很少有人能做到,意志不坚,或疯或死。
可蔺山没有办法,她知道,如果戒不掉,巫蘅也会死。
夏秋交替,天气变幻,巫蘅旧伤反复,疼极了,她也只会抓着自己的胳膊,指甲掐入皮肉,咬紧牙关不出声,蔺山不敢心软,握着银针的手微微发抖,张选紧紧抱着她,巫蘅疼极了,会无意识咬着嘴里的软肉,满口血肉模糊,后来张选怕她伤了自己,就将胳膊给她咬,一个一个牙印,跟图腾似的。
有时候,蔺山会让说书人在扎针的时候说些故事分散巫蘅注意力。
十月末的一次,张选让说书人讲了谢兰潜的事情。
蔺山仍然记得那天,许是病痛久缠身,终于要将巫蘅最后的一点耐心消磨殆尽,死志远胜过了生意,张选抱着她,声音有些哑,“你死了,谢兰潜怎么办呢?”
“他已经去了半条命,找不到你了,他这般疯,活不长久的。”
蔺山看着他,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看见了眼前这个男人的一颗真心。
第三年春,说书人回了家,阆都的新鲜事换了几茬。
最大茶楼里人们口口相传的主人翁依旧是恭亲王,说书人坐在台下,放了一枚银子,说想听听恭亲王这些年的故事。
恭亲王的弟弟谢兰渊回京,今上亲封镇北大将军获封冠军侯。
三年时间里,北镇抚司指挥使谢兰潜以谋逆、结党营私查抄丞相梁无、兵部尚书等十余位朝中重臣,皆是满门株连,朝廷上下大换血,谢兰潜这个名字,成了所有贪官污吏心头最惧的那一把刀。
谢云斐自诩是个武将,即便是做了太子也是一身行伍之气难改,可谢兰潜这些年做的事,连他都看得触目惊心。
朝□□朽远非一日,这般大动干戈,朝中也是元气大伤,父皇大怒,茶盏碎了两套,等他急匆匆赶进宫去时,谢兰潜顶着一身茶水刚从昌华殿里出来,他手段过于狠厉,谁都知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道理,可谢兰潜这把火终究是将有些人烧得太痛了,御史台一本又一本参奏的折子递上去,皆是说他行事狠辣,不择手段。
父皇罚他禁足一个月,谢云斐总觉得这一次谢兰潜全身而退的太过容易,而一个月后宣大总督携女奉旨入京,谢云斐心里的石头狠狠砸了下来,差点没将他砸死。
父皇命谢兰潜前去接待,母后在宫中设宴,有相看之意。
他的太子妃已定宋映雪,许是父皇见谢兰潜这样,终究是忍不住了。
据说宣大总督的女儿是个武艺不错的姑娘,骑马射箭都不在话下。
他曾跟父皇说过,巫蘅,是个颇有武艺的姑娘。
谢云斐有些后悔,谁也没想到这些年谢兰潜真的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他有时候真的比任何人都希望,真的是谢珏余党掳走了巫蘅。
如今梁无已死,谢珏的余党总有杀尽的一日,或者酷刑之下始终问不出个答案时,以谢兰潜的聪敏即便是微不可查的蛛丝马迹也能让他看出,他撒的个滔天大谎。
届时会如何,如果万事成空,彻骨的绝望再次淹没他,是不是再无生路。
玉面阎罗,血染衣带。
世人对谢兰潜的敬,逐渐变成了敬畏,无论是朝廷官员还是平头百姓,无一人再敢小瞧这个看似温润清冷的儿郎,雷霆手段之下,众人只见那颗冰冷如铁的无情心。
可知晓缘由的人都知道,那是一颗琉璃心,脆弱的,轻轻一碰就会碎个彻底。
谢云斐知道父皇的意思,却也心知父皇低估了谢兰潜的决心,他心里的那一弯月,早有了名姓,绝无改弦易张的可能。
他匆匆赶进宫,等出宫时父皇将接待的人换成了林子舟。
只是谢云斐万万没想到,这事竟还没完。
谢兰潜请旨大婚,至于新娘子,那人当时跪在昌华殿上头也没抬,“无所谓,只要是漠南人就行。”
不止谢云斐,谢瑄坐在龙椅上,只觉得自己听错了,他拧着眉,“你再说一遍。”
林子舟攥着拳头,心快要跳出喉咙,他就知道,谢兰潜早就疯了,疯子。
前日有线报,李焕余党最后的踪迹是在漠南消失不见的,他要亲自带兵入漠南迎亲,只有这样,才能最快在漠南抓到那些人。
谢兰潜垂眸看着昌华殿的地板,这样追捕的日子太熬人,他的耐心已经走到了尽头,如今的他就像是快要崩断的弦,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忍多久。
他自幼聪敏,事到如今,心底早已隐隐有了答案。
胸腔之下传来尖锐的刺痛,他知道,他找不到阿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