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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一百一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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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远三年七月末,漠南欲与大俨交好,递国书至谢瑄手上,以秦晋之好结两国之谊,七月底,恭亲王谢兰潜携礼部侍郎一众人等,启程入漠南迎亲。
七月最后一场雨落,蔺山终于治好了巫蘅当年因毒留下的哑疾,可她依旧不怎么说话,那双冷情的眼,只有看向囡囡时才会沾染上几分暖意。
在谷中小住的这一年,蔺山生下了一个孩子,她很庆幸这个孩子的到来,能让痛不欲生的阿蘅有片刻喘息的机会。
阿蘅从未问过她那个男人是谁,只是将手轻轻放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似乎亲缘在冥冥之中都有定数,她摸摸她的肚子,整个人都变得柔和。
囡囡出生那一日,张选说,阿蘅哭了。
后来蔺山才知道,原来她与巫湛的孩子,有着与巫湛母亲极其相似的眉眼与鼻子。
八月中旬,因大俨使者到来,整个都城都热闹了几分,如今漠南王室适龄待嫁的姑娘,便是郡主珧嘉,那也是个极其张扬的姑娘,她是漠南王女的亲妹妹,无心王权斗争,后来漠南王女登基,她活在姐姐的羽翼下,活得不要太幸福,似乎万物都是互补的,活得幸福快乐的珧嘉只一面就看中了如今冷清冷心的谢兰潜。
谢瑄于后宫并不热衷,太子正妃早定,如今等着珧嘉的,恭亲王妃的位子再合适不过。
初见那天,珧嘉握着长鞭躲在王庭的偏殿里,她不愿远嫁,打定主意要给来使一个下马威瞧瞧,让那些大俨人知道,漠南的女儿不是大俨那些文绉绉的男人配得上的,长廊曲折,领头的男子身量高大,一身墨袍红带,剑眉星目,一双眼冷冰冰的,像是天上孤零零的星,珧嘉握着长鞭的手慢慢抚上心口,见了这人,她好想知道了一见倾心的滋味。
如果一个过分强大的男人,还有一身隐在旁人不知处的伤痕累累,似乎对女子来说,更为心动,那是一种天生的善良与柔软,珧嘉听着侍从打听来的消息,心口一阵阵泛疼,她想,她以后一定会对他很好很好,好到他能够忘记那些伤痛。
珧嘉是个好姑娘,自从心动了之后,今日设宴,明日赛马,谢兰潜从不去,那姑娘笑呵呵的也不恼怒,抓着林子舟问东问西,谢兰潜的喜好,饮食习惯,平日里都做些什么,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林子舟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答,最后一个问题,他想了许久。
珧嘉眨着眼等着他的答案,林子舟握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极其认真地回答她,他喜欢叫巫蘅的姑娘。
谢兰潜不会喜欢旁的姑娘,他喜欢的,只是一个巫蘅,在他眼里,恐怕世上女子只分两种,巫蘅和其他。
别人再好,也不是她,别人再像,也不是她。
他与谢云斐撒的这个弥天大谎,终于要到尽头了。
谢兰潜抓住了李焕,没有过多逼问,手起刀落,谢兰潜亲自了结了他。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许是心里知道这一天迟早回来,如今真的来了,到有几分坦然与轻松,林子舟在他身边坐下,“来漠南前?”
“嗯。”男人闭着眼,蜷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李焕固然狠辣,对赵然还有那个孩子却是有几分真心,如果阿蘅在他手上,他不会这般被动,丢出赵然跟那个孩子之前,他会亮底牌。”
“你跟谢云斐,骗了我快三年,辛苦了。”
他掌心攥着那枚玉佩,语气平静的让林子舟害怕,“你......”
林子舟轻叹口气,“巫湛说,如果死得是你,活着的是巫蘅,她一定不会死,因为她知道,你有多想她活着。”
“巫蘅,也一定比谁都希望,你能活着。”
“你又不是她。”谢兰潜声调清冷,这些年似乎染上了几分难平的戾气,林子舟看着他,半响不出声,但心里也明白,如果谢兰潜还是选择走向死亡,没有谁能拦得住。
除非世上,还有一个巫蘅。
要死怎么办,再救呗,将人绑了、捆了,或者让孙太医住在府上去,要死就救,直到救不回来那一日,林子舟不再纠结于此,“联姻的事怎么说?”
“珧嘉她,是个好姑娘。”
谢兰潜睁开眼,直直看向他,林子舟心中蓦地被刺了一下,“她是无辜的。”
“我不会娶她。”
可毕竟是两国交好的大事,林子舟思量片刻道:“这婚事事关两国,只怕不是说拒就能拒的,你不愿娶,陛下只怕会想到兰渊身上。”
谢兰潜眼皮微抬,语气凉薄,“他挣了一身军功,陛下给了他渊北做封地,要是再给他一门这样的亲事,即便陛下再宽宏仁德,只怕睡觉都不得安稳。”
“谢昭。”林子舟沉了声,“你怎这般口无遮拦。”
“既然是做给天下人看的,我娶的是人,是物又有什么关系。”谢兰潜沉沉的黑睫往下垂,冷漠的不像个活人,“我要娶巫蘅。”
林子舟心下一紧,“你疯了,她......”
他结巴了半天,却无法在那双沉沉的眼里,说出一个死字。
以漠南王女义妹之名嫁入皇室,巫蘅会入皇家玉牒,谢兰潜摸着润泽的玉,“我死后,会与她同葬渊北。”
八月末,巫蘅在八月最后一场雷雨中惊醒,她抱膝坐在窗前,伤口痛痒难耐,她又不得好眠,张选搜罗来的沉水香在角落扯出一圈又一圈的弧线,她起身将香摁灭,静静看着雨落,疼痛让她格外清醒,她看着雨幕,忽然有种想要不顾一切冲出去的冲动。
张选说,谢兰潜做了荒唐事。
他自请为大俨娶一门亲事,那个联姻的对象,不是漠南尊贵的郡主,而是她的牌位。
生同寝,死同穴,他想娶她。
雨越下越大,天边紫电青光,她看着,触手已是一片冰凉。
第二日,她问蔺山,“如果我再走回他的身边,蔺山,他可会怪我来得太迟?”
蔺山趴在她的肩头,哭了一场,嘴里直嚷,“不会的,阿蘅,不会的。”
即便痛苦艰难,你还活着,便是上天赐予谢兰潜,最大的神迹。
张选看着她,忽然就想起当时救下她,她抓着他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头,生机渺茫,梓杉城死战在即,她不愿因自己的死挫了谢兰潜的意志。
她想死得远一点,再远一点。
后来,她侥幸活下来,却因曼陀罗花日渐成瘾,等身体好一些了,蔺山帮她戒断,又是新一轮折磨,他知道这一路,她走得太苦,苦得将她原本不多的勇气,都磋磨没了。
他心疼她得厉害,私心都变成了心疼,张选抬手摸摸她的发顶,“回去吧,我送你回去。”
带着囡囡跟巫蘅,这一路行的并不快,九月初阆都城传来消息,巫湛腿伤复发,蔺山急得团团转,将囡囡丢给巫蘅和张选,率先回了阆都。
巫湛自漠南回大俨后,谢瑄命他去鸿胪寺做了从五品右少卿,他不愿,自请去翰林院做了个编撰的史官,府邸是朱雀巷里一处三进的院子,院子里没什么人,蔺山趴在墙头上,自从当初荒唐一夜,她就再没回过这里,从漠南将他一路送回阆都,阿蘅的死讯逼得他旧伤反复,又时时酗酒,蔺山把人睡了转身就跑,一路犹犹豫豫等到了张选那,肚子里已经揣上囡囡了。
也不知道腿伤究竟怎么样,有那个姓孙的老头在,应该不会坏到哪里去?
“我以为这一年光景,你是不记得回家的路了?”
蔺山身子一僵,缓缓回头,巫湛静静坐在轮椅上,他消瘦了些,下巴生了些青青的胡茬,却依旧俊俏的不成样子,她只看了他一眼,眼睛就酸得要落泪。
她跳下墙,嘴硬的厉害,“我就是回来看看。”
指尖纹着衣裙,揉皱了又松开,“你的腿还好吗?”
“你走得利落,巫某还以为,在下的生死,于蔺山姑娘,并不重要呢。”巫湛松开手,长睫微垂,握着书卷的手隐隐发白,他唇边噙着笑,似乎温和到骨子里,可巫蘅一眼便看懂那抹笑意里的所有情绪。
蔺山张了张唇,一时哑然,那句话在她脑海里盘旋了一遍又一遍,委屈齐齐涌上,逼得她眼眶发红。
她转身就要走,男人抓住她微漾起的裙摆,气氛僵持,她不说话他不松手。
不知过了多久,女子轻轻叹了口气,“巫湛。”
她鲜少这样连名带姓的喊他,平素里公子先生轮着来,有时候得寸进尺,也是学着阿蘅一口一个阿哥,张嘴便是兄长。
她说话时,不似巫蘅那般清冷,尾调都染上情绪,带着几分调笑的意味。
这样一个人,鲜活的像是天上的太阳。
一声巫湛,像是某种开关,陡然让他失了底气,他不是不知情爱的毛头小子,他知道这样的话出口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她伤得狠了,一气之下放弃他,或是哪怕是满手是血也会想要紧紧抓住他。
他理智上想要的结局或许是前者,可他心里有一道一遍又一遍响起的隐弱声音,不知疲惫的告诉他,别松手。
可在他准备抓住她的时候,她走得利落,头也不回。
久违的,巫湛心里竟生了几份酸怯,命运多舛,最意气风发时失挚爱、失家人,一时良善救下的毒蛇断他双腿,囚他为奴,好不容易从漠北那滩泥淖里挣扎出来,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时,命运又给了他重重一击。
他于年少心气最高时失去了一切,后来得到的所有都万分艰难,艰难到需要他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一个姑娘最真心的喜欢,来得这样快、这样真,真挚地让他觉得不真实,
真挚地让他感到害怕。
害怕自己不值得,在她最好的年岁误了她灿烂的一生。
蔺山的离开,将他微不足道的勇气戳了个洞。
“回来干什么?”
蔺山转过身来,直勾勾看向他,男子平静地陈述道:“蔺山,你就不该招惹我。”
男子握成拳头的手攥紧,甚至往回收了收,蔺山只是看着他的拳,并不催促,似乎将他内心的斗争一览无遗,良久,握紧的拳缓缓张开,他的指失微探,柔软的布料擦过他的指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