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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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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诞日,京郊御龙山上。
多的是善男信女在这天赐之日涌上大佛寺,只为给菩萨供上一炷清香,求得一点保佑。
鼓楼街上,辅国公府内。
平阳侯府的庶出三小姐苏若桃,与嫡出五小姐苏嫣棋,正恭恭敬敬给老夫人苏氏请安。
“苏三/苏五,给姑祖母请安。姑祖母安好。给婶婶们请安。婶婶安好。”
穆家只有一个女孩,苏氏嫁入高门。
平日里对娘家平阳侯府里的这几个丫头,都是当着自己嫡亲孙女一样来疼。
苏家这一辈的女孩子中,嫡长女苏明桥从小喜静寡言,甚少出门。
与她同母同胞的五小姐苏嫣棋,是个口齿伶俐的活泼性子。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在京城贵女中也是数得上的。
苏若桃是庶女,虽年纪比苏嫣棋大上几月。
一贯是跟在苏嫣棋身后讨生活,像个小影子一般。
两个小姑娘衣裳素净,面容讨喜。苏氏慈爱地扬手吩咐人扶起。
孙氏尤氏在婆母一左一右坐着,也是笑着将人唤起,连声说不必多礼。
二人起身之后,快步走到公输和面前。
苏嫣棋亲热地拉着她的手,关心地问:
“表妹可好些了?”
公输和不动声色错开她的手,垂眸掩了乍见仇人的涌动,装出热情的样子。
“多谢表姐关心,已经大好,无碍了。”
苏嫣棋挥着帕子拍了拍心口。
“那就好。表妹你不知道,表姐我当时见你落水快要吓死。恨不能立刻跳下去救你。”
苏若桃在一旁补充:
“是啊,棋儿这几日都急坏了,也在家中病着,将将才好,听说你要去大佛寺上香,就急忙赶了过来。”
“那表姐怎么没跳下去呢?”
公输和抬眼,漂亮的眸子里尽是单纯疑问。
苏嫣棋一噎,勉强扯出一个笑。
“是表姐过于胆怯了,表妹可是怨我?”
苏氏不愿见她们姐妹生出嫌隙,帮腔说:
“小七,莫要怨你表姐。她见你病了也是不好受得很,你没听桃儿说嘛,她也病了几日。”
“祖母,小七没怨啊。”
公输和声音清脆真诚。
“是表姐自己说想跳没跳又病的,小七可没说什么。”
跳是自己说的,病也是自己说的。
总归什么话都是她苏五自己说,跟别人有什么关系。
这下,连苏氏也没了话。心里不禁暗暗嘀咕,似乎小七说得没错。
苏家丫头来看人不说问小七好不好,却自己一个劲儿说自己生病。
怎么平日里很懂事的孩子,今儿犯了混。
从公输和重生以来得到的消息中,苏家这对姐妹在穆和落水事件中可是扮演了不轻的角色。
奇怪的是,穆家所有人竟没有一个细细查问的。
她落水重生至今,所有人都相信了她是因为太子主动跳了下去。
从祖母苏氏的态度,公输和就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老夫人这样偏疼,谁还敢犯她的忌讳?
她面上不露,见苏家姐妹都说不出什么,又说:
“不过真是辛苦表姐为我担心了。你们说,我好端端怎么就会落了水,这次可得诚心诚意上一炷香,好好向菩萨问个清楚。”
苏嫣棋一闪而过的心虚表情没逃过公输和的眼睛。
倒是苏若桃反应很快,接过话头: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表妹是大福之人,必有后福。”
“托姐姐吉言。”
苏氏看不出女孩子间的涌动,笑呵呵地挥挥手:
“时辰不早,你们别在我这儿耽搁时间了。棋儿,一路上多照顾你表妹,知道吗?”
苏嫣棋福了一福应道:
“哪用姑祖母交代,表妹是我嫡亲的妹妹,定不叫她有半分委屈。这不,母亲还担心府中马车坐着不舒服,特意为表妹置办了上好的新马车。”
国公府的当家人二太太孙氏,闻言皱了皱眉头,有丝不悦。
她国公府的小姐出游,哪里需要坐平阳侯府马车。
舒服不舒服的,是说她这当二婶的照顾不周?
当下她浅然一笑。
“侯夫人真是想得周到。不过我们府中也备好了马车,还算宽敞。二位小姐若是不嫌弃,同小七一起做个伴。”
苏嫣棋推让。
“婶婶这话就外道了,一家人哪有什么嫌弃之说。说来也巧,这马车是一位巧匠大师所制,我父亲恰好得了来。内里铺着厚厚的坐垫被塌,吃喝妆龛一应俱全,应是婶婶别怪我自作主张才对。”
一句话说得有理有据,倒显得孙氏再推脱就小气了。
平阳侯府是苏氏娘家。
一听苏嫣棋这话,苏氏当即点头。
“说的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那就让小七坐你家的马车。孙氏沈氏你们坐家中马车在一旁照应着。”
婆母都这样说,孙氏只能掩了心里膈应,带着一干女眷告别老夫人,往门外走去。
苏家姐妹一路上叽叽喳喳,嘘寒问暖,公输和心下好笑。
她就算此刻仍是盲女,也能听出二人语气中的轻视。
真是把她当成蠢人糊弄习惯了。
穆和真被家人宠过头了,连这种里外不一的人也识别不清。
眼不瞎,心却盲。
出得门来,小姐们把长辈孙氏尤氏送上国公府马车,就见平阳侯府两辆马车并排而立。
公输和语带讶异:
“竟是两辆?”
苏嫣棋见此地并无外人,恰到好处的笑出声:
“这可是特为你定制的马车,我们哪里有那个福分坐。再说了,去山上路途遥远,寒露需在车内伺候妹妹。车内拥挤,姐姐们可不敢挤坏了顶顶尊贵的穆小姐。”
一句话明抬暗贬夹枪带棒,寒露见小姐仿佛很是受用的模样,在一旁欲言又止。
公输和却像真被夸了似的那般欢喜,俏生生地说:
“真是太谢谢姐姐们了。那妹妹先上车,咱们寺中见。”
苏嫣棋扬起帕子:
“快去吧,表妹路上好生歇息着。”
等车帘子一落下,当即变了脸,往另一驾马车走去。
蠢人,看你等会儿怎么哭。
这次出行公输和只带了寒露。
她要做的事情很多,霜降虽忠心耿耿却实在多话,不如寒露这样一个指令一个动作的闷葫芦好用。
主仆二人上了车。
车内果然如苏嫣棋所说,算得上奢华铺排。
厚厚的被塌旁,有一张方形小机,
角落的妆龛中装着新鲜出炉的点心蔬果。
还有在厚绵中保温着的茶水。
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公输和打量着车内物品,暗暗思索苏嫣棋这一出到底目的为何。
要说真心让她舒坦,是绝不可能。
又是定制又是单独地让她来坐这马车,一定是马车内另有乾坤。
可,公输和又觉得不太合理。
苏嫣棋在祖母前面这样明着让她单独坐上侯府马车,要真在路上出了什么事,难道不是第一个被怀疑?
她一个侯府小姐,总不会那么蠢吧。
当马车在车夫一声吆喝下驶出几里后,公输和才无奈发现。
苏家姐妹好像果然就是那么蠢。
* * *
车内,公输和喝了口热茶,开口问道:
“寒露,你刚刚是不是想说什么?”
寒露一脸讶异看了穆和一眼,小姐竟然发现了?
她是个直率性子,虽知道话说出来小姐一定会责骂,仍是看了眼车外,压下声音老实地说:
“奴婢只是想提醒小姐,苏家小姐不是什么好人。她这样坚持让您上这辆马车,怕不是有什么内情。”
“哦?你也看出来了?你觉得是什么内情?”
寒露简直不敢相信,小姐竟没有像以往一样当场翻脸。
那么多年,她和霜降都看出来苏家小姐对小姐根本不是看起来那么真心。
可小姐偏像被施了咒一样,谁说都不听。
有一次还差点因此把霜降赶走。
日子久了,她们也就不敢再说。
就连这次落水之事也是如此.
明显是苏小姐从中作梗,老夫人却对娘家姑娘们丝毫不疑心。
她是怕小姐又着了她的道,才忍不住又说了一句。
没想到这回竟信了。
公输和见寒露不说话,唏了一声:
“怎么?真以为小姐我是傻子,看不出来?”
寒露这下真的肯定,小姐果然开窍了。赶紧追问:
“小姐你既然看出来,为什么还上来坐啊?咱们只说想坐自家马车,老夫人一定会允的。”
公输和扔了一块酪酥进嘴,霎时间满嘴香甜。
闭目摇头,整个车厢被映衬得活色生香。
“没有千日防贼的。要想引蛇出洞,得先假装入局才能破局,我不上来,怎么知道她们想干什么,对不对?”
寒露焦急的要去拦:
“车里的东西可别吃,万一下毒呢?”
“下毒?”
公输和笑了。
“她们可是堂堂侯府小姐,搞些内宅隐私手段,难道还能卑劣到下毒?”
寒露不善于察言观色,也没心思理会小姐这话到底是夸还是贬,直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
“她们又不是没干过。小姐您十岁那年风寒发作连绵数日,奴婢就亲眼见到苏小姐身边的丫鬟鬼鬼祟祟。只您当时无论如何也不信奴婢所见,还说奴婢眼盲心瞎,错把好人当歹人。”
她没说出口的是,老夫人因此还打了她二十大板,说她挑拨姐妹情谊,差点把她打死。
公输和无声叹了口气,穆和是个可怜的。
国公府一个女孩也没有,穆和又飞扬跋扈不得京中贵女所喜。
她虽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希望得到同龄小姐们的接纳。
于是就对紧紧扒着向她示好的苏家小姐。潜意识里不愿相信近在眼前的真相。
连唯一的好姐妹都是骗她的,她可怎么活?
可惜,自欺欺人活了十几年,却死于花样年华。
“好寒露,是小姐我眼盲心瞎。就像我说的,落水之后权当重活一回。咱们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今天定不叫她们好过。”
寒露被小姐这番话说得热血沸腾。
太好了!
真想让霜降来听听啊!
小姐终于肯出手了!
可,她想起个关键性的问题:
“小姐你吃了酥酪有没有不舒服?茶水不如也让奴婢替你试试吧。”
公输和摆手:
“无碍,茶点俱是无毒。我已经搞清楚她们要干什么了,你且等着就是。”
寒露一脸好奇,见小姐不说,也没再追问。
公输和没工夫和她解释马车的异状,这还是她睁开眼睛后第一次出府。
繁华京城,红绿世界。
她恨不能眼睛一下都不眨,全看进去。
纤纤素手轻轻撩开车帘,她趴在车窗边,聚精会神地看。
一切都新奇,一切都有趣。
“寒露,你说我过些日子再去求祖母出府,她会不会允?”
“小姐,你失忆前可是日日在府外玩耍的。”
这阵子天天守在屋子里才是奇怪。
公输和哦了一声。
是她忘了,穆家小霸王,哪有不允出府的道理。
她要摘天上的星星,国公爷一家子都会给她摘下来吧。
那可太好了,今天马车赶得急,她都来不及在街市上好好看看。
等从大佛寺回来之后,定要花上几日,把京城最繁华的街道都走个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