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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容楚 ...


  •   京城内寸金寸土,人人皆知这金子般的地界上,有一条比金子还贵重的街道。
      城东鼓楼街。

      长长的街道种满参天大树,树荫茂盛之处几乎可以蔽日。
      年代久远到,无人知其岁。

      街角处有一栋鼓楼,是大楚开国时击鼓进城的有功之物,意义非凡。
      街道两旁有四户大宅子,是大楚国的四位国公府邸。

      其中一位国公府人丁凋落,失了世袭的爵位,国公府空置已久。
      另一位国公致仕后带家眷回了老家,住人的宅子剩下两个。

      护国公府容家。
      辅国公府穆家。

      两家皆是世袭的爵位,代代相传。
      一墙之隔,却并无往来。

      狂风乍现。
      护国公府外,骑在马背上的世子容楚,手中突然多出一纸明黄。
      容楚仔细翻看几次,不禁咋舌。

      这是……圣旨?

      他莫名看天。
      哪儿来的?

      身为皇家近臣,圣旨他见得太多,绝不会搞错。
      圣旨如今这么不值钱的吗,满天都是?
      出个门就往手里飞?

      他背过身去,扬手张开手中明黄,一目十行看过。
      又面无表情地揣进怀里。

      好家伙,竟然还是个赐婚圣旨。

      赐婚对象不巧正是他的至交好友太子楚砚。
      女方的名字却让他相当意外。

      竟是穆家小霸王?

      他知道穆和喜欢太子。
      不止他知道,大概全京城的官宦人家都知道。

      穆先生身任太子太傅之职,而容楚,是沾亲带故的太子伴读。
      两人都是穆先生从小教出来的关门弟子,称穆先生一声恩师。

      这位恩师学识渊博深不可测,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可以说什么都好。
      唯独对穆和这个孙女毫无原则底线,书香门第宠出个小霸王。

      小霸王从小第一次见到太子时便语出惊人,扬言非君不嫁。
      偏偏太子是个良善性子不懂拒绝,对谁都是一副和煦模样。
      就让小姑娘更是误会颇深,以为人家也对她也情根深种。

      且不论小霸王人品如何,当不当得母仪天下四个字。
      身份上,原本也配得。

      可就连他一个外人都知道,穆家有条严苛的家训:男不纳妾,女不入宫。
      再霸王的小姑娘家,也总不能违逆了老祖宗的教导。

      那么多年,哪怕穆和吵破了天去,辅国公也从没动过让她当太子妃的念头。

      如今这是怎么了?竟是皇上直接下旨赐婚?
      皇舅舅他脑子进水了?

      太子知道吗?
      恩师知道吗?

      最让容楚不能理解的是,圣旨怎么竟跑到了他的手里?
      邪风呼啸之前,这旨意是宣成了还是没宣成?
      作数吗?

      容楚脑子里一万个问号冒出来,利落地一扯马缰绳。
      本就要进宫,此番正好打听下情况。

      * * *

      鼓楼街的那一头,辅国公府内,公输和喝了药睡下。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境中都是临死前爹爹抱着她嘱咐好好活的场景。

      还看见未曾见过的娘亲抱着刚出生的她阖上了眼。
      又见到自己在黑暗中被歹人绑去,一剑穿心。

      “爹爹!娘亲!”
      她在梦里叫出声,满脸的泪水浸湿了帕子。

      霜降心疼得快哭出来,一面换着帕子给小姐擦脸,一面对寒露说:
      “小姐梦魇竟然没喊老爷喊了大爷,还喊了过世多年的大夫人,这回可真是遭了罪。”

      “可不是嘛。”

      “当时你跟在小姐身边,到底小姐是为什么落了湖,真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我没见到。”
      霜降压低声音,
      “苏家表小姐把小姐带走了,使唤我去拿东西。都怪我笨,要是我反应快点留在小姐身边就好了。

      “要我说,苏家那几位小姐,真不是好东西。偏小姐心善,愿意跟她们一块玩儿。老夫人也是的——”

      寒露打断她:“霜降,够了。”

      霜降吐吐舌头:“这不就咱俩嘛,在小姐跟前可不敢说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并没发现床上的公输和已经醒了过来,把他俩的对话都听个清楚。

      苏家表小姐么?

      公输和对京城中的世家大宅并不太熟悉,只依稀记得,国公爷穆先生的夫人,姓苏,出自平阳侯府。

      睡前,公输和拉着两个丫鬟给她恶补了一下府内的人员大事。
      她才知道穆和的身世竟和自己有几分相似。
      母亲因难产而亡,父亲也并无再娶。

      爹爹对她说过,她是母亲生命的延续,所以她活得越好,母亲的死越是值得。
      在爹爹的教养下,公输和眼不能视物,依旧游历大江南北,学习各种技艺。
      活得真可谓精彩。

      可是从丫鬟们的话听起来,穆和的父亲穆佟并不这样看。
      据说是,怕睹女思妻,连家都不回。

      虽无父母之爱,可家里的长辈和哥哥们对这位小妹妹却是真心宠爱。
      她同母同胞的大哥穆凛,现下正遵循祖训外出游历,据说每月家书都会给她捎上许多当地的奇珍异玩。
      二哥穆况是京城有名的大才子,今年科举就要下场,此时在闭门苦读,是状元大热人选。
      二伯家的双胞胎穆江穆波喜好兵武,性子急躁。独独对她千依百顺要星星不给月亮。
      三伯家的小哥哥穆泽比她大不了几岁,和她玩得最好。

      祖父祖母,叔叔婶婶,六个哥哥。
      一大家独宠穆和一人,更别说支系穆家的其他亲戚哥哥们,对穆和皆是百般讨好宠爱。

      也难怪宠得京中闻名,得了个小霸王的坏名声。

      穆和是家中独女,老夫人苏氏担心她跟着一帮野了性子,常常带着她往平阳侯府家走。
      让她和苏家小姐们玩在一起,养养女孩儿家的样子。

      这些年来,两家的走动一直极多。

      怎么,穆和的死因,竟与他们家有关?

      公输和琢磨着,病好之后,要先会会这几位苏家小姐。
      看看穆和落水之事,到底是人为还是天意。

      若是天意,一切好说。

      若事在人为……那她公输和就得好好为穆和报了这夺命之仇。

      * * *

      宫内,御书房。

      白玉地板上直挺挺跪着两人。

      一位是皇上身边的掌事太监李公公,一位正是穆和的祖父辅国公穆先生。

      “圣旨竟能被风刮丢?小李子你自己听听,这话说出去可有人信?”
      当今圣上一袭龙袍坐在上首,没好气地问。

      李公公跟在他身边多年,第一次犯这种大错。
      这可是圣旨,如何能弄丢?

      李公公咚咚咚磕了三下头,擦着冷汗道:
      “回皇上,奴才不敢有半句虚言,的的确确是在国公府门前被风吹跑的,一转眼就没了影儿,追都追不上。国公爷可以作证。”

      说罢,拿眼神示意位高权重的某位大儒。
      爷啊,咱来之前可是说好的,有事儿一起担着。
      皇上他老人家冲我发火您可得拦着啊。

      辅国公会意,也俯身在地,磕了三个响头。

      “太傅先请平身,来人啊,赐座。”
      大太监跪就跪了,罚就罚了。
      辅国公可是三朝元老,更是太子太傅,皇上也得敬上几分。

      辅国公却跪地不起,磕完头继续说:
      “圣上明察,李公公所言皆为老臣亲见。臣以为,此事妖邪,非祥瑞之兆。太子大婚关乎江山社稷,赐婚一事尽可作罢。”

      皇上惊得坐直了身体,以为自己听错了:“太傅的意思是,圣旨丢了,赐婚就算了?”

      辅国公心红着一张老脸,撑住了冠冕堂皇的表象。
      “是,皇上。”

      皇上几乎要被气笑。

      几日前,这位老太傅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跪在他面前,求他为孙女指婚。
      道理软硬说了个遍,仿佛他不下旨赐婚,这老家伙就会一头撞死在御书房中。

      堂堂天子,被逼得没了办法。
      万不得已答应了这桩他并不看好的婚事。

      如今,说反水就反水。
      三朝元老就能这么耍无赖的么?

      太子楚砚是皇后所生嫡子,出身正统。
      与别人家扶不上墙的嫡子不同,他这个儿子,文武皆是一等一的好。
      位列京城四大公子之首,在京城百姓中很有声望。

      穆家那位小七与他家五公主交好,皇上也算是看着长大的。
      虽是生得花容月貌,可性子实在是被宠得太过任性了些。

      他记得她有一次躲在御花园的树上扮鬼吓人,吓得一干宫女太监摔跤的摔跤,尿裤子的尿裤子。
      连他的一位贵人,都被她吓得连夜梦魇,养了好久的病。

      偏偏处事极端正的辅国公对她却连句重话也没有,反而担心她在树上不安全。
      搞得皇上也只能一笑置之假装大度。
      可知他心里多心疼贵人!

      这样一位任性至极的小姐,怎么能胜任大楚国未来皇后的位子。
      母仪天下?她不被天下笑话死才怪。

      然而,辅国公那时拼了一张老脸不要,跪在地上要死要活,还搬出仁义道德的大话来要挟他。
      说什么,太子是他最得意的学生,娶他最得意的孙女,此乃天作之合。

      辅国公是辅助他登基的大功臣,又是太子的老师。
      天下学子一半皆出自穆先生教导,若他真的摒弃组训让孙女入宫,太子之位可算是稳上加稳。

      身份上,其实是桩好事。

      皇上犹豫许久,才半推半就答应了赐婚。
      怎么转眼的工夫,天作之合变成妖邪之事了?

      皇上怒了。
      此例绝不能开,不然以后这些个老臣都要爬到他脖子上了。

      正要说话,辅国公先一步开了口:
      “皇上。圣旨一事的确非人为而是天意。老臣以为,实乃上天对老臣不妥行为的示警。是老臣的罪过,老臣甘愿受罚。”
      “老臣虽心疼孙女,但身为臣子,需先为我大楚国运着想。赐婚一事,老臣回府后思前想后,觉得确实是大大的不妥。”
      “太子乃天之骄子,怎么能耽误在老臣孙女这个不孝女身上。该是好好择选一番大家闺秀,堪当国母大任。”
      “好在李公公传旨尚未成功,无人知道圣旨内容为何,可重新拟定一份,赏赐个把无聊物事给老臣孙女,只当是安抚了。”

      皇上:……
      差点要从龙椅上跳起来给他鼓掌。

      果然天下大儒啊。
      正话反话都让你说完了,说不出个错字。

      意思是老子就出尔反尔了,皇上不但不能发脾气,还得谢谢孙女担待传旨失职之过,赏赐一把?

      赏啥?
      来来来,你自己说赏个啥。把国玺赏她得了呗?
      越想越气,皇上脸皮都要崩炸了。

      可此时此刻,他不顺着台阶下去,难道真让太子娶了那穆家小霸王不成?

      本来圣旨一出门皇上就后悔。
      一想到太子妃日日藏在御花园扮鬼吓人,皇上脑仁子都疼。

      开玩笑,太子随他好说话,皇后可不是那么好惹的。
      等会儿一个不高兴喊了长广侯府娘家人来诉苦,长广侯那个老泼皮又得到他眼前哭闹。
      烦都要烦死。

      小时候父皇怎么没告诉过他,当皇上还没当臣子的脾气大啊。
      气人。

      平心静气想来,赐婚不成,其实算是皆大欢喜。
      太子那头他尚未知会,只当从未发生了。

      皇上是天子,皇上的意思就是天意。
      老皇帝心里也开始念叨:难道老天真就这么帮朕,连圣旨都能刮跑?

      不对!
      皇上稳住心神,不能被这人带跑偏。

      虽然婚可以不赐,但该罚还得罚。
      尤其是这圣旨,无端端被风刮走,像什么话。
      落到歹人手里可要出大事,必须得找回来。

      “咳咳,”
      皇上清了清喉咙,沉着脸保持威严,
      “太傅所言极是,赐婚一事就此作罢。但圣旨丢失一事仍需彻查,小李子你先起来,限你三日之内找回圣旨,否则板子伺候。”

      “奴才遵旨。”

      “太傅,此事无需他人知晓。你知道轻重。”

      “臣遵旨。”

      赐婚未成,对宝贝孙女的闺誉可是大大的影响。他是傻子才会到处去说吧。
      这事儿就是从未发生过。
      谁问都是。

      皇上半句未提赏赐,辅国公也没有纠缠。
      原本赏赐一说就是他的万全之策。让圣上因为他的不要脸而震惊。
      惊着惊着,也就忘记要罚他出尔反尔了。
      如今,算是求仁得仁的最好结果。

      辅国公心里给自己添上一笔,我可真能干!
      回家让老太婆给发点零花钱买个糕饼吃。

      * * *

      二人走后,皇上打开龙椅上的密室开关,头也不回:“出来吧。”

      容楚一身黑衣,从密室中从容走出。
      行至皇上身前,他不禁感叹:“姜还是老的辣。老恩师这一手撒泼打滚,玩得真是炉火纯青。”

      皇上笑了,指着他骂:“有你这么说自己老师的么?尊师重教学到狗肚子去了?”

      容楚两手一摊:
      “皇舅舅您这么说可没道理。我恩师善于撒泼打滚,我自然也是深谙此道。以后您可别惹我,惹急了我也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烦您。”

      皇帝被他彻底逗乐:“好好好,朕等着你来一把鼻涕一把泪求旨赐婚。”

      “谁说要您赐婚了,成亲有什么意思,撒泼打滚用多了就不灵了,我可得把这招用到最需要的地方。”

      “你啊你。”
      皇帝指着他无奈道,
      “都多大的人了,一提成亲就跟踩了你尾巴一样。你不急,你祖父可急死了,次次进宫都只说这事儿,都魔障了。你皇外祖母也是着急上火,天天招贵女们进宫帮你相看。偏你不松口,谁也奈何不得你。”

      容楚趁机干脆跪地请求道:“皇上,臣请求皇上金口玉言。臣的亲事必须要臣亲自点头,否则谁说都不算。”

      皇上先是一愣,才回过神呵斥:“胡闹。婚姻大事,自古以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能由得你自己胡来?”

      容楚面色不变,仍是俯身跪地的姿态:“求皇上应允。”

      皇上最是知道这个侄子的固执,虎着脸问:“朕凭什么答应你?”

      “当然是凭臣是您最贴身最能打的暗卫首领。让臣随随便便跟什么人成亲,万一拖累着武功减退,谁来保护您的安危。大楚国运可是系于您一人之身,龙一龙二他们不行的,还得侄儿出手。”

      皇上:……
      暗处的龙一龙二:……
      大人您自己争功就争吧,怎么还带拉踩的?
      就,离谱。

      是,大人武功深不可测,且知道的人屈指可数。
      但也不该说他们不行啊,他们也是大楚数一数二的高手呀。
      好气哦。

      容楚所求之事,对皇上而言其实不算要紧。
      他无父无母,自小得皇太后宠爱,性子也是个拗的。
      婚姻大事自己不点头,谁也强迫不了他。

      这个顺水人情,不给白不给。
      皇上于是大手一挥:“行,只要你三日之内找回丢失的圣旨,朕就依了你。”

      容楚摸了摸怀里的圣旨,偷偷一笑:
      “臣,接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容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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