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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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御书房出来，容楚脸上玩世不恭地笑消失不见，转身朝东宫走去。
他自小长在宫中，亲人亦是君臣。
皇帝舅舅喜欢与他嬉笑打骂，皇外祖母喜欢他任性撒娇。
祖父面前他冷静自持，叔伯兄弟面前他威严凌厉。
自从父母去世以来，容楚早就忘了自己本来是什么样子。
容楚，字及之。
是大楚国长公主与护国公府世子容彻的独生子。
他是护国公府容家的唯一嫡孙，皇帝最疼爱的侄子，皇太后最宠爱的外孙。
连他的名“楚”也是整个大楚独一无二，由皇帝亲笔所赐。
以一国之姓为名，全天下只容楚一人。
要不是三岁那年父母双双战死在沙场，他也许永远感知不到世界的另一面。
也会像穆和一样，被宠成容家小霸王。
长公主生前是皇太后的亲生女儿，皇上同母同胞的亲姐姐。
一生盛宠无边。
她去世留下了独子容楚，皇太后便接进宫里，亲自教养。
容楚得到的宠爱，比所有皇子还要多上百倍。
童年时，皇子们见了容楚都会避让三分。独独太子楚砚，对他与旁人无异。
他俩的交情，几乎是光屁股玩大的铁瓷。
也只有在几个兄弟面前，容楚才能露出他最真实的一面。不用计算人心，也不用防着谁要害他。
行至东宫，容楚问宫人：“太子呢？”
东宫的门人见是容楚，恭恭敬敬引路回话：“回世子，太子在书房，正和赵世子下棋。”
容楚颔首，大步走了过去。
推开门，一身月白长衫的太子楚砚，对面坐着青色衣衫的豫章侯府世子赵晏。
两人手执黑白棋子，棋盘上已是一面倒的局面。
太子抬起头，见来人是他，摆摆手示意他自己坐下。
宫人端上茶盏，躬身退了出去。
容楚喝了口茶，凑过去看棋局。
没等他开口，赵晏就瞪他一眼.
“及之你不许说话，观棋不语。”
容楚人生一大乐事就是逗赵宴。
“无澈你是输急眼了，找我撒气。叫一声爷爷，帮你赢一局。”
赵晏被说中心思，憋红了脸。
“去你的，没你帮忙我也能赢，我才输了两盘，还能一战。”
容楚桃花眼似笑非笑，把手搭在赵晏肩膀上。
“全天下棋艺最好的人站在这儿要帮你，你都不干。还想赢玄易？”
赵晏怒。
“我就是要凭自己本事赢一局，你别捣乱。”
容楚折扇一开，端的是风流倜傥。
“我们玄易于棋艺一道造诣虽不及我，可比你这三脚猫的功夫却好太多。除非他放水，否则你想赢他，就是白日做梦。”
“你管我！”
赵晏被怼得转过头去，不与他争论。
赵晏最喜欢下棋，却实在技术欠佳。
每每输了又心烦气燥，大家都不愿意陪他玩。只有太子楚砚有耐心不嫌弃他。
他最讨厌的就是容楚，仗着自己技术好，上手就杀他个片甲不留，还每次都要挤兑他到死。
现在他和太子下棋他也来掺和，真是手痒想揍他一顿。
可惜该死的容楚手无缚鸡之力。
太弱了，打伤还得被祖母责骂。
不值当。
太子楚砚全程笑而不语，执手下出最后一颗白棋。
黑棋输个彻底。
赵晏愤愤把棋盘一推。
“都怪及之，我本来都快赢了。”
容楚把折扇一收。
“讲道理，一怪你技不如人，二怪玄易不留情面。怎么怪也怪不到我头上来。”
他最是爱看赵晏生闷气的模样。
尤其下棋输了，还会气上好一会儿。
让人心情大好。
“好了。喝茶吧。”
太子唤人进来把棋盘收走，长衫一撩在容楚对面坐下。
抬手垂眸，烹茶，燃茶，倒茶。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骤然和缓下来。
“及之此时来我这，可是父皇那儿又有什么大事？”
在亲如兄弟的挚友之前，太子从不自称本宫。
这也是坊间高看他德行的原因之一。
堂堂太子，重情重义。百姓如何不爱。
容楚过来，原是想告知他赐婚圣旨一事。没想到赵晏也在。
赐婚未成，涉及女孩儿家的闺誉。不方便让他人知晓。
容楚顿了顿，没拿出怀里揣着的圣旨，只随意地说：“没什么大事，来看端方公子烹茶美景而已。没想到碰上个气鼓□□，太走运了。”
刚喝一口茶消了气的赵晏被他这么一说，腮帮子又鼓了起来。
近看果然如蟾蜍一般。
连太子都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容楚又把话头转向太子：
“玄易你说你，身为太子长得这么招人，实在不应该。”
话是真话。
要不然，老恩师也不会面子里子都不要，至组训于不顾，去求皇上赐婚。
至于为什么圣旨飞走他却改了口……
容楚心里盘算着，怕又是穆家小霸王作的妖啊。
他仔仔细细打量眼前这位名动京城的太子。
太子嗜白。
一身白衣塞雪，眉目温润。
举手投足间，君子涵养是渗透到骨血之中的。
世人皆道他春风和煦，说话做事无不妥帖，让身边人都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只有容楚才知道，身在皇室，能做到这点有多不容易。
身为皇家人，原该是心狠手辣冷情绝爱。
难得太子性随皇上，纯良和善之极。
皇后出身清贵书香世家长广侯府，倾尽心力教养。
把太子这颗原本就温柔的美玉，打磨得耀眼夺目。
他处事公允，为人正直，那身为皇家太子的无上风姿，连容楚看了都觉得心动。
难怪穆家小霸王盯着不放，实在也不能怪人家姑娘。
谁说红颜祸水。
太子分明也祸得不行。
太子见他盯着自己久看不语，当下勾唇一笑。
“论招人，谁比得过京城第一美男容及之。若轻云之蔽月，若流风之回雪，说的不是你？”
容楚接过他递来的茶盏，呸了他一口。
“那是形容洛神的，是女的！”
赵晏方从刚才的失败中回过神，见缝插针地回怼：
“你长得比女的还好看。说的就是你！”
容楚瞟他一眼：“就你这眼神下棋能赢？”
赵晏一撸袖子：“别以为你不会武功我就不敢揍你。”
容楚故作害怕往太子身后躲：“太子救命，赵世子杀人啦！”
太子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和煦模样，似是非常享受眼前两兄弟的相爱相杀，举起茶盏。
“该把谨彦叫来，咱们四个也好久没聚了。”
容楚大手一挥：“进宫来有什么意思，咱们出宫去找他，去临风楼，我请客。”
赵晏难得没反驳，点头称是。
他是容楚祖母家豫章侯府的世子爷，论辈分，算是容楚的表弟。
赵宴，和穆家小公子穆泽，容家世子容楚，以及太子楚砚四人，是自小相交的好友，也是无人不知的京城四公子。
歌谣是这样唱的。
春风和煦楚玄易，
夏阳烈烈穆谨彦，
秋霜润雨容及之，
冬雪冷寒赵无澈。
四人性格各异，生死相交，容貌却都是一等一的俊逸。
尤其是被太子开了玩笑的容楚，身量俊逸，面若桃花，无双的容貌真是能把世间女子都比了下去。
他与太子楚砚相反，常爱穿一身玄衣张扬，眉眼间的风情，迷去了京城无数姑娘的心。
* * *
辅国公老夫人苏氏，身体一向不算康健。
因为独苗宝贝孙女的落水，惊吓得直接病倒在床。
连公输和都已经好了过来，她还下不来地。
公输和当时听说，立刻就要去探望。
霜降与寒露都劝：
“小姐你身子还没好全，不急着现在过去。等下着了风寒更不得了。
公输和这才缓了两日。
今日她相当坚持，不顾丫鬟们的劝阻，执意装扮了妥当。
“祖母是因我之事病倒，我既已痊愈，怎好意思赖在这里不去近前侍疾。”
以往爹爹生病的时候，她一个盲女都是寸步不离给他端水端药。
这是孝道。
两个丫鬟对看一眼，小姐现在文绉绉，懂不懂就说大道理，无法反驳啊。
小姐自小也没做过侍疾这种事，怎么落水还落出文化来了，好头痛。
没等丫鬟们纠结完毕，公输和已经开始收拾打扮。
霜降二人无奈，只得紧紧跟上，生怕小姐有一点闪失。
穆和的眼睛明亮，公输和对颜色的分辨却如幼童。
没人指着教过她天空是蓝色。她自然不懂。
虽然以失忆搪塞，丫鬟们可以告知她府内的人物事件。
总不能说失忆到连物事的样子都不记得。
指白为黑，是公输和此刻最担忧的事。
她特地选了一条看来复杂纷繁的百花曳地裙。小心分辨着丫鬟们的对话，暗自学习。
霜降叽里呱啦地开口：
“小姐穿妃色衣服就是好看。以往为了迎合太子嗜白，可没有妃色看着鲜亮。”
小姐落水虽是不幸，现下忘了太子却是大幸。
想当年，她为了迎合太子，连她们的名字都被改成了白色的霜降和寒露。
远不如以前的雀儿翠儿好听。
小姐住的和和居，也被改成雪落院。
听着就冷冰冰的，不带人气。
公输和暗暗记录，哦，这个鲜亮的色彩，称作妃色。
太子嗜好的白，又是哪个？
“这白色衣裙咱们以后不穿了，收起来。”
公输和闻言看去，果然见霜降跑到衣笼中，扯出许多同色的衣衫，放到了最底下。
哦，这是白色。
公输和往身下看了眼。
小丫鬟说的没错，当然是鲜亮的妃色好看。
穆和的容貌偏艳，白色寡淡，反倒衬不出她的国色天香。
主仆三人在衣裙中翻看，说说笑笑，公输和借机认识了不少颜色。
满眼白衣中，突然见到一抹熟悉的颜色。
她停下来，对寒露说：“给我换上那件。”
寒露顿了顿。
“小姐说的是这件大红绦丝襦裙？可这是去年的款式了呀，小姐嫌弃绣工不好红色又太正，做好之后从未穿过，现在都过时了呢。”
公输和语气淡淡。
“无碍，今后，我只穿此色。”
她要让自己记住第一个见到的颜色，记住身上的血海深仇。
血色。
换好衣服后，一左一右两个丫鬟扶着。
三人出了房门，又有几个小丫鬟跟在身后。
公输和惊异于大宅府邸的排场，不动声色打量着身旁景致。
霜降牢记小姐失忆的病症，一路上对她仔细介绍起园子里的景物。
这个湖是她五岁时候说要抓鱼，穆先生吩咐人挖的。
那个垂杨柳是她六岁的时候说要飘飘入仙，穆先生吩咐人种的。
几人高的大槐树，也是她抱怨府里的树都太矮经不起她爬，穆先生从乡郊野林中亲自挑的。
为了怕小姐爬树摔到，国公爷特地安排了几个有功夫的丫鬟守在身边，随时待命。
公输和咋舌，这偌大的国公府，说是专为穆和一人而建也不为过。
辅国公对穆和，着实宠上天。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老夫人所在的集福堂。
院门的小丫鬟见是小小姐，急火火地转身通传。
火速就从屋里快步走出来几个姑娘。
霜降在公输和耳边小声介绍：
“这几个是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青色衣衫的叫绢儿，黄色叫绣儿，黛色的是绮儿。老夫人身边还有个令嬷嬷，此刻应该随侍在老夫人身边。”
公输和心下叹气，这说了等于没说，她哪知道谁是谁。
她轻抓了下霜降手心，示意自己知晓。
穆和落水的事情已是失了闺誉。至于失忆，穆先生的意思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对外只说是害了风寒，连老夫人这边也瞒着，怕她一个担心病情加重。
三位大丫鬟一溜烟跑到公输和身边，其中一位说道：
“小小姐，您怎么就下床了。前儿太医来报说您刚醒，老夫人高兴得粥都多喝了一碗呢。”
霜降脆生生接话：
“绢儿姐姐不知道，我们小姐一听过老夫人病了，急得立刻就赶了过来。”
公输和内心一个反推。
好的知道了，这是青色。
又一个丫鬟说：“咱们小姐就是孝顺，赶紧进屋去吧，老夫人现下正醒着呢。”
霜降答应一声：“谢谢绣儿姐姐，我们这就去。”
公输和内心对霜降比了个大拇指，这下黛色黄色她都认得了。
三千世界，万般颜色。真好啊。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公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