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梦》》雵主

33、目尽青天怀今古,肯儿曹恩怨相尔汝

　　桑雪决定动身离开成都之前，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同事小香。在自己患病这几个月来，学习的同事们，包括领导陆续来看过桑雪（有的是在医院，有的是亲自来家里探望）。小香一直没有来看望桑雪。去年给小香妈妈罹患癌症，桑雪好心为其推荐自己的作为肿瘤专家的老同学，但是，老同学来晚了，在其来为小香妈妈会诊前，小香妈妈还是去世了。因此，小香一直对桑雪心怀怨恨，因为桑雪之前说了大话。如果桑雪不推荐其作为肿瘤专家的老同学，小香会另寻其他途径。
　　直到桑雪罹患白血病不久于人世，小香还是对这位同事不管不问。被别人仇恨的滋味确实很不爽。桑雪有时候会后悔，当初小香妈妈罹患癌症期间，自己如果像其他同事一样，不管不问，也许不会惹出麻烦，惹出这么大的仇恨。很多时候，是我们的爱心，反而造成误会，反过来被伤害，让我们伤痕累累。正如泰戈尔的一句名言：“世界以痛吻我，我要报之以歌。”
　　爱仇敌，其实是很不容易的。记得有过一个故事，一个杀人犯把牧师的两个亲生孩子杀死了，牧师在这个杀人犯被判刑执行刑罚的时候，没有仇恨，反而为这个杀人犯做追思祷告。
　　桑雪望着外边的深蓝色的夜空，天际远处的那一线银色的线，是一道鸿沟把上下分割了。当紧紧地盯着那线，当心里被一种特别的、不知从何而来的琼浆充满的时候，却发现那线渐渐扩展，把上下的裂痕融合了。
　　桑雪的干涩的唇轻轻动了动，她决定去感化小香。就像自己以面对死亡的平静来感化江浙沪，自己也同样用面对死亡的宁和来感化小香。另外，小香目睹了自己的母亲在去世前的那种狰狞，那种无奈和挣扎，可以和自己面对死亡的宁静作为对比。
　　于是，桑雪给小香发消息，承认了自己当初不应该对她说关于医治其母亲的大话。并告诉小香，自己即将离开成都去丽江。可能一直到去世呆在丽江。渴望见她最后一面。墙上的旧式的挂钟响了四下。桑雪恨不得马上就给小香发消息。马上收到小香愿意见面的消息，这样就可以尽快结怨。其实，原先桑雪不喜欢和别人这种敌对的状态，
　　可是，此时此刻，那口古旧的座钟敲了四下。才下午四点。这口老式的古朴座钟是江浙沪当年祖传的。因为，桑雪和江浙沪的共同兴趣是怀恋古旧的。认为，那些古旧的东西才是最为淳朴的。正如唐古拉山山谷里从岩石中涌动出的一脉泉水。而这脉泉水在向前流动中，经过草原，经过原野，经过山区，经过市井，不断地沾染污秽。
　　这时候是小香的上班时间（成都属于西部地区，天亮的晚，黑的也晚。因此，上下班比较晚）桑雪知道，自己作为党员，应该再小事上也要做榜样，让群众看到自己的好行为。
　　当一个人在遇到重要的事情、急切等待其预期的时候，时间便一下子变得很慢。时间的概念反映在意念中，透过意念的偏振片加工延长或者缩短。对于痛苦的经历，总是延长。对于美丽幸福的经历，却缩短。其实并非事实上的时间的快慢变化，而是人意念标尺的相对性。痛苦，人希望短，却被拉长；快乐，人希望长，却被缩短。而客观的时间只有在人意念的真正投影，只有在人真正沉淀一切情愫，意念才会进入绝对的澄明中。桑雪便一边等候着座钟的钟摆一晃一晃地摆动，一边听着音频。（因为此时虚弱的她很难长时间看书，所以以躺着听音频为主）。似乎这座钟正如一个老者，在默默讲述着古老的故事。由于有点心不在焉，音频似乎没有听进去。好不容易这座钟敲了7次，小香下班后，给小香发去消息。
　　周六这天早上，为了迎接小香见面，桑雪起来做了梳妆。尽量不让小香看到自己的容颜过于憔悴。当门口响起脚步声音的时候，桑雪心里一阵惊喜。小香在自己临终之际，能够化解过去的恩怨，来见自己最后一面，这足以让桑雪感到极大的欣慰。其实，对于一无所有中的生命，即使一滴小小的雨露的降落，依旧十分感恩。

　　可是，这天江浙沪出去干活去了，其实，江浙沪也是为了周日能够腾出时间来把桑雪带到教会，周六干活。开门也需要自己亲自开门。身体极度虚弱的桑雪艰难地匍匐到门口。还没有的等到桑雪开门，响起了隔壁的开门的声音。桑雪一下子泄气了。原来来的不是小香。难道小香还是对自己心存怨恨而改变主意不愿意过来？桑雪此刻，心似乎进入了冰窖。如果她还是不愿意来，自己可能再无见她可能了，这样，她和小香之间的恩怨就不能在有生之年化解了。因为，桑雪已经做好终老丽江的打算了。记得曾经看到过一个报道，一个患有血液病的孩子，父母为了延长其生命，卖了楼房，倾家荡产。一年花了300万元。
　　西边的一抹云霞带着那种无奈隐没在山的巨大的口，那浅蓝-淡蓝紫-蓝紫色的渐进色的西边天际的光晕渐渐收敛。薄暮冥冥中，一种“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哀调在这沉寂中游荡。桑雪泄气了。看来小香还是不能放下之前的怨恨，自己临终都不愿意见自己最后一面。可见是多么深的仇恨呢。桑雪的浊泪纵横，泪中滚动着不尽的委屈。自己当初明明是为了小香的母亲的得到医治才过去多次探望的，为此，多次白跑，为此，还向单位请假在工作时间过去。为此，自己还放弃了江浙沪的“隔空对话”。自己付出那么多，就因为不小心说了一句似乎不太负责任的话，后来小香妈妈还是去世了。为此，小香不但不领情，且开始怨恨桑雪。桑雪抱着善的动机，小香不但没有体会到桑雪的爱，不知道桑雪为此付出的代价，反而怨恨。这是多么大的委屈。桑雪开始不能接受自己所受委屈，后来面对那些革命先烈受屈辱、受委屈的时候，发现自己其实经历的和那些革命先烈曾经一样经历。
　　当周遭被夜吞噬之际，桑雪的心也在凄然中。这时候，楼道突然响起了脚步声。桑雪不敢再奢望是小香了。当一个人满怀希望后，却沦落失望，当下一次希望之光在遥远的天边露出一抹微微的初兆之时，就不敢再像之前抱有那希望了。毕竟，人的本性就是害怕陷入更深的绝望之中。
　　这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预示着什么。透过玻璃窗，周遭一片沉寂。周围楼房的霓虹灯的点点滴滴的影子似乎是摇曳的闪光的葡萄的影子，在玻璃窗摇曳出动态的光斑。这凄美的景色，在一个弥留之际的心灵，是那么珍贵。对于一个弥留之际的人，人世间的每一美好的事物，即使是其每一缕影子，都是那么弥足珍贵。
　　这脚步声在戛然而止，接着在1秒停顿后，传来了敲门声。就是自己家的敲门声！桑雪大喜！
　　想到，小香过来意味着她对自己之前的怨恨已经化解至少已经淡化。同时，更重要的是，这是她有生之年只剩下最后一次向小香证明一个忠实的共产党员面对死亡的平静和勇敢。虽然，在小香妈妈弥留之际没有把这个宝贵的生命从死亡线上拉上来。如今，自己和当年的小香妈妈一样处于弥留之际。如果，自己能够利用这唯一的宝贵机会，岂不是也是美事？

　　桑雪知道门外的小香要久等，便大喊着：“稍后一下我马上开门。”由于身体极度虚弱，她的喊声上几乎被淹没在噪音中。还是像刚才一样艰难地匍匐到门口。她在门口，吃力地扶着门框站起来开门。跌跌撞撞的。她打开锁，却无力开门。这时候，外边那个人的在门上施加力，才使得门被打开。门刚被打开后，她的身体塌缩一般瘫软在门口的小沙发上。由于桑雪身体极度虚弱，细心的江浙沪考虑到万一在他出去干活的时候，有熟人来探望桑雪。便把小沙发放在了门口。这样，桑雪给客人开门后，不至于跌落在地上。桑雪跌落在小沙发上上气不接下气。
　　她还没有抬头看来者。这时候，小香熟悉的说话声音响起了。“桑雪，你病成这个样子？”这关切的声音流淌着温柔，意味着她对桑雪4年的积怨已经化解了。桑雪心里不禁一阵痉挛。一缕温暖如同春风拂面。
　　小香过来，桑雪硬撑着往起坐，她要回到卧室的床上。小香见状，把桑雪搀扶起来，一点点慢慢扶着桑雪来到卧室的床前。在她搀扶桑雪的过程中，桑雪的皮肤触摸到小香的手，手上的温度透过皮肤浸润到里边，直达心灵深处。桑雪一下子倒在床上。呼哧呼哧地喘气。身体也像风雨中娇弱的花瓣颤抖不止。
　　小香看到桑雪如此虚弱不堪的样子，不禁心疼。曾经的怨恨在瞬间消逝。她把床上的毯子拿过来，轻轻给桑雪盖上。桑雪缓过气来后，便微笑地招呼小香坐在卧室的椅子上。小香坐下后，桑雪硬撑着想坐起来。可是，她此刻的膀臂如此柔软，像用棉花缝制的一样。聪明的小香知道桑雪想要起来给她递水果。可是，力不从心。小香便说：“桑雪，不必了，你你病成这个样子，怎么好意思再让你费力。”
　　桑雪却莞尔一笑：“没什么，我的病也没有什么。”
　　“还没什么呢。白血病，也不是”小香突然用手捂住自己的那唇角微微上翘的富有动感的嘴巴，感到失口了。“你患病以来，只有江浙沪一个人照顾你？他不是还要出去挣钱？”
　　桑雪继续微笑着说：“确实，江浙沪一边要出去干活，一边要照顾我，确实太不容易了。其实，我们社区党组织很多同志们常常过来，帮助江浙沪照顾我。其实，自从我患病以来，确实给大家增加了很多麻烦。”
　　“桑雪，你还是那么善良。其实，你患病，被众人照顾是应该的，没什么过意不去的。”小香笑着说。“善良”，好久没有从小香口中说出这句话了。
　　由于没有开灯，屋子里一片黑暗。但是，小香的关切的温存让桑雪心里一片明亮。
　　“我行动不便，茶几上有水果，你随便吃。”
　　其实，自从桑雪患病后，舍不得卖水果了。毕竟昂贵的医药费，生活上能节约就节约。很少吃水果，即使吃也是从地摊上捡便宜的。
　　小香心里也过意不去。毕竟桑雪自从患病以来就没有上过班。虽然，这是一家公立学校，重病不能上班，还可以给基本工资，但少的可怜。而江浙沪这个社会底层的蓝领，奔波劳碌也挣不了多少钱，此外还有承受巨额的医药费。因此，小香知道，桑雪夫妇目前生活异常困窘。桑雪为了预备小香过来，提前吩咐江浙沪在回家前路过买水果，还是比较好的水果。桑雪夫妇生活如此困顿，还是用最好的水果来招待，小香异常感动。
　　“你食欲如何啊？”
　　“还好，还好。”桑雪始终微笑着说。
　　小香看着桑雪骨瘦如柴，颧骨高耸。似乎她自己身体的一切都被命运掏空了。
　　“都有哪里疼痛吗？”
　　被一个曾经怨恨自己的人关心，是何等欣慰。“不算疼痛，小腹部就是有时候有肿块而发涨。没什么大不了。”
　　桑雪在巨大的病痛中，却把自己的病说的很轻，小香不禁被她的坚强所感动。
　　当小香看到面容憔悴、眼窝深陷的桑雪面对死亡的平静，不禁一阵震惊。惊涛骇浪等可以给人传递出很大的力量，平静有时候是一种更大的力量。桑雪说明了自己面对死亡宁和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