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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岁暮阴阳催短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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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在中学时代,读过一篇散文《人活着就是福》:“如果你没有高官厚俸,你还有衣食无忧,如果你缺衣少食,你还有健康的身体,没有疾病缠身;。如果你疾病缠身,你还有生命;即使你的生命即将结束,你仍旧是幸福的。值得感恩的。因为,上天赐给你那么多的日日夜夜,那么多美好的生命体验。”这篇文章虽然是不信主的外邦人写的,但是,这篇文章却深深地打动了桑雪以及其他读者的心灵。很多人一遇到不顺利就开始抱怨。而这里的读者竟然可以面对死亡仍旧心存感恩。这不得不让人为作者那感恩、那光彩熠熠的灵魂所折服。
很多人说,死亡,就是归入一种特别的宁静中。雪莱 《少有人走的路》说过:“浅水喧闹,深潭无波”
泰戈尔有很多关于死亡的诗歌:最为著名的是:使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很多人认为,绝大多数人面对死亡是更多的不甘心。古往今来,可以做到“死如秋叶之静美。”的太少,太少。原因是,在短暂的一生中,没有实现“生如夏花之绚烂,”。很多人认为,如果自己这有限的一生足够精彩,即使不是取得举止瞩目的成就,不是位于尊位,被万人高举,也起码活的光鲜亮丽。这样,就可以安静的去了。
其实,不然,似乎生命中自然有一种力量,一种和死亡对抗的力量。即使生前足够辉煌,即使取得举止瞩目的成就,即使位于尊位,被万人高举,即使活的光鲜亮丽,面对死亡的时候,也会有一种无法言状、无法追溯其来源的挣扎。死亡,就是有这么一种无法说出缘由的强悍的力量,征服一切心志、灵魂、意志、理性的强大的力量。就在这力量下,那些澎湃的激情,那些旺盛的生命中的活力,那些雄心勃勃的年少轻狂,统统被“斩落马下”。
宗璞的《藤萝瀑布》这一篇散文中说:花和人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不幸,但是生命的长河是无止境的。我抚摸了一下那小小的紫色的花舱,那里满装生命的酒酿,它张满了帆,在这闪光的花的河流上航行。它是万花中的一朵,也正是一朵朵花,组成了万花灿烂的流动的瀑布。
死亡隶属于生命,正与生一样。举足是走路,正如落足也是走路。
当那轮贫血的残日渐进移步向着西边的山坳,夜像一位谦谦君子,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开始降临。且这西装的颜色渐渐加深着。同时,天地间不知从哪里出现那沉沉的悬浮在夜里。让这透明清澈的夜,同时具有深海一般的深邃的感觉。举目夜空的最极远处,“驰遥思于千里”。一种威严的极光从极远处投射来。越凝视着这威严,越会体味到其严肃而庄严肃穆。
心里和思绪跟着这极光的方向,不禁对于这威严产生一种惧怕。在这深沉的夜霭中,似乎那威严中的超越于凡世的超越性的东西在悬浮着。
今天,丈夫江浙沪终于同意和桑雪一起欣赏夜景了。虽然,在婚前,江浙沪在桑雪租的房子的楼下进行过“隔空对话”。是两个人隔着长长的楼宇之间的距离面对面,而不是两个人与苍宇之间的对话。桑雪从小喜欢对着夜空臆想。倒不是说她从小就有“臆想症”。而是,她是独生女,衣食无忧,虽然在乡下有街坊邻居的玩伴儿,但还是有很充裕的空间让她独自陷入到深深的沉思中,更重要的是,她自己也喜欢陷入到这种沉思中,喜欢这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正如曾经的仓央嘉措,喜欢在人迹罕至的雪域独自沉思。很多人喜欢旅游,让视觉采撷不同的风景,听觉闻不同的声音,触觉触摸不同地域的风情。思维的旅行也是一种旅行,让思维的“触角”触探更深远的空间,让更遥远空间的气息透过体表渗透进入心灵,进入灵魂。从而在意念中投射更丰富的“影像”。独自让自己思绪在天地间,在无限中漫行的感觉确实是美好,可是,还是过于寂寞。其实,桑雪内心深处还是希望有一个遇到一个“知音”。一个可以和自己一起接受从宇宙深处遥遥传递来的射线,对着苍宇发出那种射线的发出反馈“电波”的人。可是,很久很久,桑雪一直等不到这个人出现。直到江浙沪出现的时候,虽然,他来自的地方和仓央嘉措来自的地方一样,灵魂中有着那种追求圣洁、追求真实的向往。(尽管很多人灵魂深处有这种向往,而他的更为真实、更为纯粹。)可是,似乎自己等候的人不能满足自己的要求,江浙沪虽然符合追求圣洁、追求真实的要求,可是,毕竟学历低,没有受到过高等教育,思想的深度还是不够。还是不能成为那个“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的人。后来,一次同学聚会让桑雪想起慕全备来。虽然,慕全备有着对于这个罪恶世界的深深的厌恶,有一点愤世嫉俗的“愤青”的范儿,那种纯真的向往也让桑雪欣赏。(他在向往的过程中带着孩子一般的天真童稚)可是,慕全备是基督徒,劝桑雪加入基督教,而桑雪是党员,道不同不相为谋而分道扬镳了。还有后来与桑雪生命航线交织过的高冷的党员赵碧德同志。赵碧德同志也向往着共产主义,且对浊世有着厌恶。可是,赵碧德却总是以自己超越于一般人的理性而傲然世外,他因为嫌弃女性的感性太强烈尤其不喜欢和女生过多接触。所以,故意远离自己。当自己稍稍靠近一点赵弟兄,他总是躲远;当自己远离他,他才渐渐恢复到平衡位置。赵碧德在桑雪心中,总是一颗挂在天边的启明星,只能远远地望着其光芒。
与江浙沪相处的这几年中,之所以,桑雪没有请他一起与自己欣赏夜空,陪同自己做“思想旅行”。不仅仅是因为桑雪周末只休息一天还要去教会做礼拜和侍奉,江浙沪周末更忙。两个人空闲时间对不到一起。同时,桑雪知道,对于文化素质不够的江浙沪,自己是根本无法和他一起做思想漫游的。而,桑雪如今在弥留之际。在弥留之际的人毕竟希望留下宝贵的记忆。能多留下一点记忆,就多留下一点记忆。桑雪约着江浙沪做今生第一次,且也许是今生唯一一次的“思想旅行”。
夜如水,江浙沪自从桑雪患病后,一向收敛了婚后三年的那种冷酷。而是,大手轻轻搭在了桑雪的肩膀上,尽管是皮肤的接触,但是,那种温度已经穿透皮肤渗透进入桑雪的心灵。给桑雪婚后寒冰一样被冻结的心灵以抚慰。桑雪驰游思绪于深邃的夜空,那些古今中外的名人似乎都复活了。夜幕深邃如海,而星星如同海面上闪烁的莹莹的光点,“记忆是相会的一种形式,忘却是自由的一种形式”
而江浙沪却望着夜空,思维一片空白。尽管当年为了追求桑雪,自己发奋读书,饱餐古典文化书籍,还是不能弥补多年细水长流的功夫。
在她患病期间,江浙沪也很为难。如果他不去工作,成都的房贷,还有桑雪的巨额医药费如何?可是,如果他还是像之前奔波工作,桑雪又由谁来照顾?江浙沪正在犯愁的时候,这时候,门外有人敲门。江浙沪打开门,原来是一群不认识的。在前边的是一个40岁左右的、乌黑头发略略夹杂着几许白发的文质彬彬的青年,正是社区的工作人员。只见社区工作人员神色凝重却带着阳光般的温暖。他亲切地问江浙沪:“请问您是桑雪的?”
“我是桑雪的老公。”江浙沪回答。
“你好!我是张XX,我们特意来探望桑雪的。”江浙沪把社区工作者让进里屋。张同志看到桑雪躺在床上,气若游丝。脸色苍白没有生命气息。嘴唇也是苍白。那种惨淡的情形让大家非常担忧。张同志轻轻问桑雪:“桑雪,你现在怎么样?”
桑雪用微弱的声音回答:“感谢关心,我还好。”
在说“还好”的时候,桑雪底气是那么的不足,她想用善意的谎言让大家不为自己太过于担心。
但是,她越这样,大家越担心。几个大姐看到桑雪病重的虚弱的样子,都转过身子,背着桑雪抹眼泪。
江浙沪看到这副情形,深深被触动了。社区工作者们与自己和桑雪非亲非故,五湖四海走到一起,却亲若一家人,似乎被一家人还要亲。
第二十九章素面翻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苏轼《西江月·梅花》 )
秋,携带着成熟,深沉来到这个世界,这可能是桑雪在这个世界上,也就是在人间相伴的最后一个秋了。秋,轻扬手臂,把那种酲醉的味道点点滴滴播撒到了乾坤每一个角落。每从高高悬挂在树枝上的每一片黄叶,到每一个果儿,地上的已经失去水分的干瘦的带着骨感美的草儿,还有那片片落花,都携带着那种酲醉的味道。
桑雪身体已经非常虚弱了,她无法独自走很长的路。差不多走100米就走不动了。江浙沪把她背着到了公交站牌,等到公交车又把她背着上了公交车。
这是桑雪第三次被江浙沪背着了。其实,小时候看电视剧,在雨中,男主人公背着女主人公,那情景非常浪漫。《蓝色生死恋》中在恩熙弥留之际,俊熙背着恩熙在海边,相伴了恩熙最后的时刻。这最后的浪漫,浓缩了生命的全部。
桑雪万万没有想到,曾经在《蓝色生死恋》同样的情景竟然发生在自己的身上。小时候,恩熙在俊熙背上的画面的时候,喜欢臆想的桑雪臆想着,那时候,恩熙是怎样的幸福,生命最后的一抹幸福便是最珍贵、极致的那种幸福。如今,此时此刻,桑雪也正在感同身受着当年恩熙的幸福。
车上的好心人看着江浙沪这个汉子背着脸色蜡黄的病态的桑雪,纷纷争相让座。桑雪坐在公交车上,白血病使其食欲不佳,加上车上的颠簸,她更加恶心。而旁边的江浙沪看着桑雪难受的样子,痛在心里,却无法代替她。江浙沪想把车窗打开,让桑雪透透气。可是,如今桑雪又是那么弱不禁风,可能一阵风就可以足以让她“香消玉殒”这时候,江浙沪心中,三年婚姻中任何那些夫妻间的不快都不算什么了。倒不是因为他突然变得大度了,而是,他们夫妻目前面临着共同的敌人——死亡。当死亡没有来到的时候,夫妻之间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就是大的矛盾。当主要矛盾出现的时候,原来的矛盾就降级为“次要矛盾”了。尽管,从他们住的地方到桃花沟不远,但,这段公交车的车程,对于桑雪来说是非常大的折磨。
在生命临近结束的时候,才发现这个世界其实是很美丽的。虽然,今天是阴天。隐晦的灰色的天际灰色的幕布遮盖一切,在暗暗的云层下,郊外的公路两边的树木带着那湿气,在湿气中更加青翠欲滴。这湿气似乎是动态的,以肉眼看不见的方式、却以身体的感官的以一种主体的人对于客观世界的那种无形的“感受力”所感受到的方式,氤氲出一种并没有紧贴皮肤却又似乎就轻轻触碰皮肤的一种感觉。公路的灌木丛中夹着星星点点的花儿。其实,是非常平常的花,但是,今天在桑雪眼中,却个个都如同待嫁的新娘一般。灌木的脚下的草儿今天也非常有精神。全然没有意识到桑雪生命的结束,没有带着悲感。
虽然,在没有“死亡”危机感平时活着的时候,不仅对于这个世界的美丽麻木着,还对这个世界有着诸多的不满意。因着气候的不佳引起身体的不适;因着风雨雷电对于正常生活的侵扰;心愿的没有实现……可是,当这个人意识到自己马上与这个世界诀别的时候,就会产生一种天然的对于这个世界的眷恋。因着眷恋,才会细细地品查到这个世界上的、曾经未曾注意到的美丽。
桑雪不能打开窗户直接面对那秋日阴天苍浑的灰白的天空,隔着车窗仰望着天际,在这浑色的天际中,生命的逝去,就意味着一切都失去了。
其实,对于桑雪,比起向往小时候童话里边的关于王子与公主的美丽的故事里边的爱情,更加向往在患难中的相濡以沫的那种爱情。“相濡以沫”的典故原文出自《庄子·大宗师》,“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例如,桑雪非常喜欢《麦琪的礼物》。很多在富裕家庭长大的纨绔子弟却不像在贫苦家庭中长大的孩子懂得感恩、孝顺父母。因为在贫苦中长大的孩子,从小就和父母一同经历苦难。在经历苦难的时候,就会增加心灵深处对于生命的体悟,就会对父母的劳苦不易有很深的感受。桑雪也非常喜欢司马相如的和卓文君的故事。
《麦琪的礼物》讲述的是一个圣诞节里发生在社会下层的小家庭中的故事。男主人公吉姆是一位薪金仅够维持生活的小职员,女主人公德拉是一位贤惠善良的主妇。他们的生活贫穷,但吉姆和德拉各自拥有一样极珍贵的宝物。吉姆有祖传的一块金表,德拉有一头美丽的瀑布般的秀发。为了能在圣诞节送给对方一件礼物,吉姆卖掉了他的金表为德拉买了一套“纯玳瑁做的,边上镶着珠宝”的梳子;德拉卖掉了自己的长发为吉姆买了一条白金表链。他们都为对方舍弃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而换来的礼物却因此变得毫无作用了。
随着思绪的迁移,车终于到了桃花沟。想到这也许是最后一次来与这位“故友”相约,也就是今天,这位故友为自己“饯行”。是自己为“故友”饯行。按照相对论,故友为自己饯行与自己为故友饯行,其实都是一回事。
江浙沪背着桑雪下了长途公交车,只见桃花沟“这位故友”身着朴实的淡黄色中间间杂着绿色的的“韩版”的直垂到脚的连衣裙,下边的摆特别大,绵延到不知何处。秋风拂过,轻轻掀动这位故友的裙子,扬起一些褶皱,这位故友带着几许微笑,带着对桑雪的挂恋,带着对桑雪即将离世的几许凄婉。桑雪来到这里,似乎对这里的每一寸土地,不!对每一抔土都怀着深深的眷恋。桑雪在江浙沪背上,俯瞰着土地,虽然没有触碰到土地,那土地中的那种气息,那种微微熏染着成熟的、带着湿气的、温润的气息,透过空气分子的媒介扩散到鼻孔中。这气息中带着曾经来过这里的那种旧的元素,“似曾相识”。但又带着很多以前未曾感知过的新的元素,这新的元素又让她对这故人有着那种永远保持“青葱”的新鲜感。我们的很多故人,带着“旧的元素”与“新的元素”双重的。旧的元素,让我们和故人“似曾相识”,产生极强的认同感。而“新的元素”又带着新鲜感,让我们眼中的“故人”每一次在我们眼前出现,都有新的感官的冲击,不至于烦腻。
桑雪趴在丈夫的背上,天边的那一片云儿远远地垂挂着,那云“天苍苍垂云”“云把水倒在河的水杯里,它们自己却藏在远山之中。 (The clouds filled the water-cups of the river, hiding themselves in the distant hills)”以前桑雪读到泰戈尔这句著名诗句的时候,没有什么感触,似乎就是一种温馨,一种超然。但是,如今,却发现这句却又那么深重的分量。云舍己,倾倒出自己的全部生命,自己却一点也不声张。这是怎么样的一种境界啊。滋养生命,自己却隐藏在我们无法触及的地方。
尼采不是说过这样一句话吗?“凡是杀不死你的,都会让你更强大。”
可是,对于真正的主旨确有些偏了。无论是“云把水倒在河的水杯里,它们自己却藏在远山之中。 (The clouds filled the water-cups of the river, hiding themselves in the distant hills)”还是“世界以痛吻我,我要报之以歌”都是一种舍己,一种牺牲的爱在里边。同时,对于面对生活的风浪,面对生命的戳痛的勇气,也需要这种舍己这种牺牲的爱的力量。桑雪仔细思量品味这闪烁着晶莹的句子,似乎这些句子被赋予了生命,穿过时间的隧道,盈盈然地走过来。在生活的风浪,乃至桑雪如今面对的死亡的恐怖。也许用得到关爱或者自己“修炼”出的勇气来面对,但是,比起这个,自己里边的散发出的那种大爱,那种舍己来面对,其实是更加强大的力量。也就是说,比起那种“修炼”出的豁达、勇气乃至豁达、勇气力量达到看透生死,胜过一切,而在里边的那种大爱舍己的生命经过破碎、萃取结晶的力量,才是更加强大的。后者超过前者。其实,桑雪何尝不愿意让自己让自己平静地面对死亡。她常常用□□姐姐、江姐、赵一曼等慷慨就义的革命烈士来鼓励自己,拿出勇气面对死亡。这样,也能在作为佛教徒的丈夫面前看到一个共产党员的风范,不同于一般群众的那种面对生死考验凌然、超脱、果敢的风范!可是,做到确实不易。
桑雪轻轻拍着江浙沪的肩膀,由于弥留之际身体虚弱,她的拍动极为轻柔。尽管轻柔,但,江浙沪却感觉强烈,便说:“桑雪,你怎么了?不舒服?”桑雪用极为柔弱的声音说:“让我下来,踩一踩这土地。”江浙沪迟疑了一下:“你走不动路。”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带着几许哽咽。这哽咽中,其实是埋藏心底的那种感情。在桑雪与江浙沪婚后的四年来,关系非常不好。桑雪一直认为江浙沪婚后,他们之间的爱情已经消失。正如那句耳熟能详的话:“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刚开始的时候,桑雪无论如何无法接受,丈夫前后对于自己态度变化产生的心理落差。后来,桑雪听说,婚后“新鲜感”过去后,就会出现关系冷淡甚至不和,这是普遍现象的时候,也就习以为常了。对于江浙沪一直对自己的态度,后来桑雪就习以为常。
江浙沪把事先放在手挎包里的垫子掏出来,放在长椅上,轻轻把桑雪放置在长椅上。那轻柔如同在放一个瓷器。桑雪感受到这位本来带有西域高原粗犷风格的大汉,竟然一下子变得如此温柔。觉得吃惊不小。桑雪的上身斜斜地靠在椅子的背上,头靠着椅子的背的上端,似乎脊背没有一丝支撑的力量。江浙沪这才意识到珍惜的宝贵。当妻子的生命即将流逝到时候,才知道这才是目前怎么珍惜都来不及的。于是,江浙沪轻轻撩起桑雪耷拉在额头的几片刘海。
她的眼睛微微着,这个秋的秀荣,尽管在视线中被睁开一条细缝儿的中被挤压,但,她却觉得更加用整个心灵在触摸秋天。触摸秋的每一缕气息,每一心跳。秋,虽然不及夏日繁忙,但是,有着一种静静的美。泰戈尔一篇极度唯美的散文《美》流淌出美的极致。
“世界坦荡地展示自己的美。整体即美,美不是荆棘包围的窄圈里的东西,造物主能在静寂的夜空毫不费力地向世人昭示。
强大的自然力的游戏惊心动魄,可我们在暮空却看到它是那样宁静,那样绚丽。同样,伟人一生经受的巨大痛苦,在我们眼里也是美好的,高尚的。我们在完满的真实中看到的痛苦,其实不是痛苦,而是欢乐。
当我们完美地认识真理时,我们才真正地懂得美。完美地认识了真理,人的目光才纯净,心灵才圣洁,才能不受阻挠地看见世界各地蕴藏的欢乐。”
黄昏的光晕透过已经掉了很多落叶的树木渗透下来。桑雪其实非常喜欢黄昏
一是喜欢黄昏的成熟。一天的更迭,终于在这里落下曲终。那些窸窸窣窣,那些忧喜悲欢在这里沉淀。剩下的就是几许被萃取、结晶出来的玄理。
二是喜欢黄昏的内敛。不论在白昼怎样的张扬过,怎样的绽放后,总是收敛进入一个窄窄的光圈里。生命也是如此,不论在生命舞台上如何绽放过,生命总是要内敛进入一种更加深刻的深邃中。
三是喜欢黄昏的安静。“鸟鸣山更幽”在彻彻底底的虚静中,才能深刻地进入生命的深处,进入最真实的生命的内核中。
四是喜欢黄昏的凝重。“已是乾坤大,犹怜草木青”。在生命经历了跌宕起伏,经历了沧桑变幻,风风雨雨后,那种凝重的分量。
五是因为黄昏是进入了夜的开始,进入一种黑暗中,总是触发人心灵深处那种对于新的光明的向往。阴阳交替,光辉收敛后带给人的不是绝望,而是新的一天的盼望。
桑雪患有白血病已经有四个月了。骨髓移植手术费加上后续的抗排异反应、巩固治疗加起来需要100万。江浙沪和桑雪所在社区的党支部齐心为桑雪治疗白血病寻找骨髓移植合适的配型。可是,桑雪的骨髓配型比较特殊,经过几个月的寻找,仍旧没有找到。
为了节约医疗费用(住院的床位费),桑雪每周去医院一天,剩下的时间在家里休养治疗。为了不耽误江浙沪的工作,她让江浙沪给她准备好现成的食物,把微波炉搬到了卧室,自食其力。若桑雪身体有异常,随时和江浙沪联系。江浙沪送外卖的时候,心里牵挂着桑雪的安危。虽然,他们婚后关系很不好,江浙沪和桑雪在一次吵架中甚至说出了巴不得桑雪从世界上快点消失这种极为狠毒的气话。
可是,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江浙沪还是不忍心看着自己的妻子的生命在自己眼前渐渐地枯萎、凋零。由于心里牵挂着妻子的安危,江浙沪在送的时候,注意力不集中,有两次差点出车祸。他开始犹豫,要不就放弃送外卖,做保安?对于外卖小哥而言,毕竟如果不能按时间点送过去,得到“差评”也是不太好的。保安就不同,守在一处就不用管。可是,毕竟保安的工资水平太低。桑雪患病,医药费天价,正是最最需要钱的时候。虽然自己的岳父母都有退休金,可是不能总是“啃老”。作为桑雪的丈夫,作为一个男人,应该背起应该背负的责任。于是,江浙沪打定主意,一直送外卖。可以说是“天天冒死”。
第三十章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 (南北朝 谢灵运《岁暮》)
这是深秋(11月初)的一天,桑雪瘫在床上看原来的相册。主要是她出去游玩的时候,纸质版的照片。她喜欢纸质版的书籍,同时也喜欢纸质版的照片、信件。之所以喜欢纸质版的东西是因为她觉得纸质版是有着一定重量的,而电子版是没有质量的。有质量的客观事物总是有一种承载分量的“感觉”。所以,以纸质版为载体的书籍、照片、信,更能承载在二维平面中的蕴含的三维的思想、情愫、情感、意志等人思想层面的因素。
虽然是独身女,父母都是县城的老师,但,桑雪家庭经济情况还是一般。她博士毕业前,仅仅跟着父母去过呼伦贝尔草原以及河北境内家里周边的野山坡。每当在电视机前看到祖国的大好河山的时候,她都是羡慕不已。
桑雪在博士期间在外地随着课题组参加过几次国际会议。有一冬天的一天,导师派她和师姐两人到嘉兴参加一个会议,师姐和她合住在宾馆一个房间。一天的会议结束晚餐后,她师姐回到房间看电视节目了。而她却坐公交车来到南湖,饱餐南湖的夜色。虽然嘉兴是南方水乡,冬季也是有些清冷。
南湖的冬季的夜人迹罕至。而让喜欢安静的桑雪更加喜欢。在一片虚静中,生命的河流涓涓涌动的气息,沉淀下的玄理才能沉淀进入心扉。
月色如乳汁,把甘醇的乳汁倾倒在湖中,给青碧的湖赋予一种温润的温情。若把湖水比喻为一杯奶,奶却没有湖水清澈;若把湖水比喻为镜子,镜子却没有湖的温情。湖光中倒影的灯光映衬下的闪烁着金色光的亭台阁榭,湖的润亮给倒影涂上了陶器中的亮亮的陶铀。而湖上微波的微微漾动又赋予这些亭台阁榭动态的生命气息。
似乎这亭台阁榭并非来自凡间,而是天上的仙宫倒影下来。
桑雪陶醉在这迷人的虚静中,差点错过最后一班的公交车。回到宾馆,师姐好奇桑雪冬天在人迹罕至的时候,仍旧自己独自游玩得津津有味。第二天,桑雪因为受凉而感冒了。
当师姐说,她不值得为了“采风”而把自己搞得生病,桑雪说,即使为了欣赏到这么美丽的景色,自己病一个月也值得。师姐不解地摇摇头。
还有一次,在昆明开会,周四下午报到后,周五没有会议日程安排。和桑雪同行的师姐建议去一睹丽江的美景。桑雪低头沉吟片刻:“这有点不妥吧。毕竟咱们花了咱们的导师的经费来开会的,来学术交流、学习东西的。怎么干私事?”
“师妹,你也太迂腐了吧。现在什么时候了,还要这么上纲上线的。反正明天也没有什么安排。又不是明天有会议安排,咱们旷工出去玩的。”
其实,桑雪很向往丽江的。
于是,她和师姐结伴,坐了晚上由昆明到丽江的卧铺,到丽江游玩。原本,桑雪决定就在丽江古城逛一逛就行了。到一些其他景点还需要花钱。毕竟桑雪是孝女,出去玩当然不能花导师的经费。自己在博士期间由于还没有成果,没有申请上资助,工资仅仅够生活费。出去游玩要花父母的钱。虽然父母是工薪阶层,挣钱也是辛辛苦苦的血汗钱。
周五早上出了丽江站后,桑雪和师姐一起前行,桑雪的师姐早就购买了到玉龙雪山的门票。不知为何,桑雪对于“雪山”有着一种天然的本能中的认同感。倒不是因为桑雪的名字中的“雪”字。
桑雪从小喜欢雪,雪,是一种纯洁无瑕的象征。尤其是,在高中时候,最好的朋友遇害,曾经在桑雪幼小童稚心灵的那种“白板”上泼溅上滴滴墨汁,让桑雪开始怀疑这个社会,乃至这个世界。正如伟大的哲学家洛克认为,人天性就是一张白板,后来的客观世界客体在主体上的投影导致人的意象的白板上绘制了各种图案。这也许有点类似于经验主义的观点(不完全等同于经验主义)。于是,从那时候,开始,桑雪开始强烈地向往圣洁、向往纯粹的世界。正因为这个世界不完美,才激发起我们追求完美的心。如果,这个世界本身就是完美,我们置身于完全、完美中,完美、完全的概念似乎反而在我们心灵中被淡化。我们越是拥有的东西,越会变为日常而被意识淡化,越是在这个世界上缺乏的东西,或者在我们感官、我们生活上很难触及到的,越会激发起我们内心对其强烈的追求。这就是一种客观与主体之间的矛盾吧。
儿时,那遥远的地方,带着遥远的声音,曾经注入她的梦。如今,亲临此处——美丽的云南丽江。 清晨,一出车站,那清旷的风夹着孔远清润的扑面而来。眼前青灰色的云层,像柔暖的棉被,覆盖着秀挺的青山和山下的小城。那从云层透出的微渺的光点,如鳞片斑斑点点洒到这片土地。 桑雪和师姐先随团来到蓝月谷景区。层峦叠翠,细细的瀑流,像山的秀发。瀑流溅落宁静的碧蓝的潭水,为幽谧的风韵增加灵动。潭边的石头千奇百怪,每一块石头,都凝结着岁月的印痕,讲述传说。还有路边的许愿板,像一串串葡萄,带着美好的祈愿。在蓝月谷有免费拍照,出来后,取相片。如果要取大的还有纸质版的照片,需要另外付款20元。桑雪更喜欢纸质版照片,便付款了2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