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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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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桑雪来到社区党组织开党会。大家的神色很凝重。似乎每一个同志的深情投射出的冰寒,把室内的气温降低很多度。桑雪又不敢问。因为,一问,又怕给大家增加负担。隐隐约约听见大家似乎在议论云轩同志。云轩同志不是去云南出差了吗?上周说,因为周末参加云南一个国际会议,不能参加党会,让支部书记帮忙把录音发给她。
整个党会过程似乎都在这种阴森森的压抑中进行。在党会结束,报告事项的环节中,组长迈着沉重的脚走上前边,他面色沉郁像凛冬的松树。唇轻轻颤动几下,却发不出声音。眼睛中有晶莹的东西在闪动。这时候,桑雪刚刚心中隐隐感觉到的不妙却更加明显清晰。似乎是竭力通过一种气流来冲开那压抑内心中的东西。“亲爱的弟兄姐妹们,我们亲爱的云轩同志,她——”组长又哽咽着,泪水夺眶而出。
这时候,大家都知道,云轩同志在云南遇难了。具体情况呢?
原来,云轩同志在老家云南滇西北长大,在云贵高原长大也就适应了高原气候。她凭借自己的勤奋努力,刚刚三十出头就成为成都中医药学院的一名教授。这次到云南参加一个关于中医药的国际会议。正好,顺便看望一下高中同学,一个非常要好的同学葳蕤。葳蕤约着云轩一起去爬位于丽江境内的玉龙雪山。云轩很想拒绝,自己连日来赶基金很累,这次又从成都大老远赶到云南参加会议。连日的疲劳,想好好休息一下。可是,葳蕤也是正好来云南游玩,过几天就回到北京了。机会难得。如果再想见到葳蕤,需要等到有机会到北京才能见到。两年前去北京开会,想见一下葳蕤,可是她正好不在北京。
听这个同学口述。云轩同志在周五晚上刚刚结束会议,就赶着夜间的动车直奔丽江。抵达丽江已经晚上九点。第二天一大早(7点半),云轩就赶到和葳蕤见面地点——丽江古城。当见到云轩的时候,葳蕤明显从她的黑眼圈微微有点深陷的眼睛里看出她的疲惫。她气色很差,在当学生的时候,脸上是云贵高原很天然的那种高原红。如今,她脸色晦暗,光色黯淡,带着贫血的苍白。本来科研工作者工作强度很大,加上云轩作为党员,积极为社区基层组织义务服务,探望有困难的社区群众,更加疲惫辛劳。日久成疾。葳蕤开始心疼自己老同学的身体:“云轩,你身体还好吧。”
“还好,心中的喜乐是良药,忧伤的灵使骨枯干。我一直非常喜乐,身体一直很棒。”
“可是,你气色不太好。”
“最近赶一份基金,熬夜了几次。没事,过段时间会好。”
葳蕤也没有太担心。万万没有想到:过段时间会好,竟然成为阴阳之隔。
他们一起坐着葳蕤事先预定好的大巴向雪山疾驰。
她们先到物资提供中心领取了氧气瓶和羽绒服(尽管现在夏季刚刚尾声,由于在玉龙雪山顶峰海拔4680米,海拔每每升高1000米,气温下降6摄氏度左右)。她们在物质提供中心的视频中了解到,一些游客因为高原反应出现危险的情况,那情形极为触目惊心。
领取氧气瓶和羽绒服后。她们在长途车上叙旧。学生时代的美好回忆,曾经并不感觉有多么美好,但,在回忆中却如此销魂。似乎在回忆的长长的长廊中,再普通的那些往事也会被那种叫做“珍视”的意念镀上“仙雾”。她们又讨论了一起看过的电影。云轩提到《全民目击》非常感人。父亲为了女儿免于法律制裁,代替女儿承担了法律制裁。葳蕤不知道云轩为何要提到这个。
其实,在云轩和葳蕤毕业之前,云轩就入党了。云轩还在毕业前最后好葳蕤一起聚餐的晚上,和葳蕤提到了她要像雷锋学习的志向。当时,葳蕤并不感兴趣,所以,这份回忆早就被沉入海底。
葳蕤说:“因为玉龙雪山不是很好攀登,且在高海拔的地方不能停留太久。所以,我们上下都需要坐缆车。”
“当然了,坐缆车是有必要的。”云轩回答。
葳蕤突然说:“如果缆车突然出事了?”
“这是小概率事件吧。”云轩很淡定地说。
葳蕤眨眨眼睛,突然提到:“记得有一个非常感人的故事,若干年前,有一对年轻的夫妇,带着小孩旅游坐缆车。缆车出事。夫妻双双把小孩子高高举起,小孩子成为唯一的幸存者。”
云轩也想起来了,她的眼睛微微有一些潮湿。她意味深长地说:“是啊,这种爱确实是非常感人的。父母对于孩子的爱超过了爱自己。”她停顿了一下,转过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葳蕤的脸,神色稍稍有一些凝重,用严肃的口吻问葳蕤:“葳蕤,你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这种爱更大的爱吗?”
葳蕤摇摇头:“应该没有了。在这个世界上,父母对于自己孩子的爱,是最无私、最真切、最深刻的,任何爱都不能超过父母对于孩子的爱。”
“不是,有一种爱超过于父母对于自己孩子的爱。这种爱,比父母对于自己孩子的爱更加无私、最真切、最深刻的,”
在半路的时候,葳蕤上气不接下气。云轩赶紧帮助葳蕤从葳蕤包里取氧气瓶。可是,氧气瓶踪迹不见。这时候,葳蕤吓得脸变得铁青:“氧气瓶刚才掉到山崖了!”云轩也震惊怔怔地一动不动。这时候,她不假思索地打开自己的氧气瓶,对准葳蕤的鼻子,让她赶紧呼吸,温婉地说:“你先用我的吧。”
“可是,你呢?”葳蕤担心地问云轩。
“我从小在高原长大,适应高原气候,不会有事的。”云轩自信满满。葳蕤看到云轩的脸色比刚才更加灰暗,同时嘴唇也有点发紫,便更加担心,便对云轩说:“老同学,你是从小在高原长大,不错,但是,那是过去,你后来做科研工作,很劳累,积劳成疾,今非昔比啊。你也要好好保护自己啊。”
云轩淡淡一笑:“没事,我不会有事的。我自己的身体状态我自己清楚,你不必担心我。”这时候,只见刚才在云层漂浮中,露出的那明澈的碧天突然被另一块厚厚的灰暗的云层遮盖。天上一片灰茫。一种压沉沉的气氛,似乎从天上向下直接压下来。云轩把剩下的半瓶氧气基本上分享给了自己的老同学葳蕤,葳蕤感到清爽很多。便转身对云轩说:“老同学,你还好吗?”云轩还是以淡淡的莞尔一笑来应对,葳蕤很清楚地感受到此时此刻,云轩的笑意中带着强挤出来的那种勉强。继续前行,葳蕤感到云轩的脚步有些不对劲。刚要问,云轩说,自己前几天崴脚了,有些不便,让葳蕤先走,自己随后跟上,葳蕤回眸之际,见云轩还是莞尔一笑,这笑容却是那么苍白,苍白中带着苍凉。没想到,这一次回眸,竟然是永别。
葳蕤自己也不知道到底那一刻发生了什么,似乎那时那刻她的感官功能临时被“蒸发”了,以致于当她空白的意识被恢复的时候,已经有一大群人围拢成一圈。其中大多数人面色惊慌。葳蕤在靠近的过程中,感到头沉的很厉害,头部顶着千斤重的分量。意识中复读机一般反反复复地重复着:“不要是她!千万不会是她!”这不仅仅是因为云轩是自己的老同学,同窗之情很深,更重要的是她不想因为避免自己遇难,而云轩遇难。这样岂不是自己欠了她一条命。
她在人群外守候着,傻傻地发怔,却又不愿意靠近。因为她靠近的时候,万一目睹是自己最不愿意接受的结果。但,她还是靠近了。透过人群的一角缝隙,透过在抢救人员的身体未被遮挡的视线,她隐隐约约瞥见轻轻被羽绒服盖住的一角蕾丝,心脏一阵狂烈的抖动,同时,一股寒流穿上脊背,直达脖颈。眼睛一片模糊。正如胆小的小时候的自己每每看到那些英雄侠客遇害鲜血迸溅的时候,都不忍心看到,而闭上双眼。自己看到的时候,便也闭上双眼。可是“掩目”之举,让客观主体不再投射在感官中,不等于客观主体不存在。她精神恍恍惚惚地从索道下山,在到医院的途中的意识几乎完全是空白的。她似乎无法回忆起来,自己下山的时候是怎么进入索道车厢的。
在医院的抢救室外。葳蕤的心一直以前所未有的频率、超负荷地颤抖着。她的唇也一直抖动着,“不要不要”成为反反复复在她唇边颤抖出的语素。似乎,她现在口中只能发出这一种语素。她的双腿也一直发颤。当抢救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那没有色彩的白色,却比刺目的红色更加刺眼。那病床没有生命元素白,此时此刻似乎透出一种咄咄逼人的白色的光。也许这种光是极度惊惧中意念幻化出来的超越于客观实体的光。葳蕤的双目无法承载这咄咄逼人的光,闭上眼睛。她知道,一切都晚了。她瘫倒在地上,脊背靠在同样惨白的、带着生命的绝响的墙上。那最后一抹莞尔一笑又清晰再现,这笑意中的舒展的弯弯细眉毛,迷城一条缝儿的眼睛,微微翘起的鼻尖,以及弓成弧线的唇,笑容中每一个分解的“元素”都是如此弥足珍贵。也许从本质上说,这是极为普通的笑,但是,在生命与死亡的概念的触碰后,这“渐行渐远渐无穷”的笑,却只能珍藏在回忆的橱窗中了。
葳蕤在巨大的悲痛中浸泡着。突然,云轩的话再次响起:“一个党员把救生衣给了一个小伙子,小伙子被救,这个党员遇难。后来,小伙子入了党。”当时,葳蕤仅仅是一种单纯的感动。可是,这时候,却似乎从这简单的故事中咀嚼到一种深意。如同咀嚼青涩的橄榄。开始的时候,没有味道,但是,在继续咀嚼的时候,才会咀嚼出其中的味道。
当桑雪听到这惨痛的消息的时候,非常不理解。为什么云轩如此忠实于党和国家,如此助人为乐,却早早地离世。据说,云轩同志在自己所在的学校也努力做好事,活雷锋一般透出馨香之气,以自己美好的生命的外在的流露,把自己的几个学生也带的入党了。
如果人多活几年,岂不是更多人因他们受益?
桑雪想起若干年前,池越忠这个15岁的小女孩为了救一个小男孩,牺牲自己的性命。后来这个被救的小男孩没有学好,成为阶下囚。后来在临刑之时在恩人池越忠墓前敬献鲜花。这件事如此感人,却如此的悲剧让人心碎。有时候,大家在想,池越忠这样值不值得,如果被救的是一个有用之才,像罗盛教当年在抗美援朝战争中救起的少年。上天为何如此安排,似乎让更加有用的人牺牲。而不该存留的人还在存留着。
像曾经一样,桑雪还是仰望星空,期待着从星空中寻找到答案。夜空明润,深广的空间通向无穷。在渐渐指向无穷中,浮游着带着玄幻的幽蓝的气息。那一勾月,始终沉默不语。冷冷地看着人间冷暖。
第二十四章不要人夸颜色好,只留清气满乾坤------(元.王冕)
有一天桑雪在上课的时候,发现的学生小星神色不对劲儿。她目光发散,没有焦距。小星怎么了?无论在西域,还是在现在的成都市区的中学,桑雪都是把一腔火热的爱扑在学生上。下课后,桑雪走到小星身边:“小星,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小星瞬时感到一股暖流充满了全身。正如苏芮所唱的《牵手》
因为爱着你的爱
因为梦着你的梦
所以悲伤着你的悲伤
幸福着你的幸福
因为路过你的路
因为苦过你的苦
所以快乐着你的快乐
学生的快乐就是自己的快乐;学生的痛苦就是自己的痛。小星望着桑老师的目光中流淌出的无限慈爱,心如同浸泡在温泉一般温暖。她轻轻对桑老师说:“我父母下周都一起出去出差,留下我一个人。”
桑老师微笑地说:“没事,这件事不急。你就住在我家吧。”
小星说:“桑老师,您家还有老公,这不是影响你们的生活吗?我自己会照顾自己。”桑老师说:“你还小,若你一个人在家,你父母在外边也不放心。况且,如果你父母知道你在我家,也就在外边放心了。”桑老师说的时候,始终微笑着。微笑中似乎也弥散着一种香气。像春天最美的一簇丁香花。
小星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这天晚上6点半,同学们放学了。桑雪告诉小星:“小星,你要不在教室写一会作业?我还要批改一会作业。”
小星点点头。等到晚上7点半的时候,桑雪告诉小星,:“走吧,咱们回家。”到了晚上七点半的时候,地铁上的人稍稍少了一些。(北京的下班高峰是下午5点半到6点半之间)。小星突然问桑雪:“桑老师,你怎么这么善良,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但是,小星毕竟太小。便简单地说:“因为桑老师是党员。这个你以后就知道了。党员就要乐于助人,对别人好。”
小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小星跟着桑雪来到桑雪家。桑雪一开门,当时已经八点十分。江浙沪做送外卖的活儿,还没有回来。桑雪把电视机打开,让小星休息。然后自己去厨房做饭了。小星很懂事,“桑老师,您一天上课、批改作业,很累了。我来帮你吧。”
“没事,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但是,小星看着桑老师疲惫的样子,还是不忍心。帮忙洗菜、剥蒜等做力所能及的活儿。
桑雪微笑着看着自己的学生长大了。八点四十,菜就炒好了。桑雪准备炒下一个菜的时候,小星拦阻了:“桑老师,您太累了,咱们今晚就吃一个菜吧。”
这时候,门外传来开门的声音。小星就猜到了:是桑老师的老公回来了。果然不出所料,桑老师的老公江浙沪进来了。只见江浙沪风尘仆仆,浑身披着一袭沧桑。小星不敢问桑老师,她的老公是做什么工作的。江浙沪见进来一个陌生的小姑娘,先是一愣:“这是?”
小星蹦蹦跳跳地跑过来,用甜甜的童真的声音回答:“叔叔,我是桑老师的学生小星。”
江浙沪微微一笑:“你今晚在这里住?”
桑雪解释:“老公,小星的父母出差到外地了,小星一个人在家,她父母不放心,就在我们这里住好吗?”
江浙沪很爽快地答应了:“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欢迎过来住。”
桑雪没有想到,江浙沪竟然这么爽快地答应。自己的老公毕竟没有看错,他的本性就是很善良。这时候,江浙沪看见厨房做好的一个菜和另一个还没有做好的一个菜。便说:“第二个菜我来炒菜吧。”
桑雪微笑地点点头。虽然,老公在信仰分歧(佛教徒和党员)上边给自己一些逼迫,但,毕竟在其他事情上还是很体贴的。江浙沪还说:“第二个菜我炒菜的时候,你们先吃第一个菜和热好的饭。”
桑雪心疼地轻轻把手搭在老公肩膀上,“老公,你难道不饿吗?”
“不饿,今天中午送外卖后,有人送我一些吃的。”
不到九点的时候,菜就炒好了。在餐桌上,小星禁不住提到了桑老师对自己的好。一次她生病有两天没有到校,桑雪亲自到她家给她单独无偿补课。每当过节,桑老师还给所有的同学带礼物。桑老师只是淡淡一笑,说,这些是自己应该做的。江浙沪说,“你们桑老师就是最善良的老师嘛”
大家吃完饭后,已经九点二十了。江浙沪说,我来收拾,你和小星去休息吧。桑雪说:“你白天送外卖劳累一天,还要自考。学到深夜,实在太累了。我来帮你分担吧。”
“没事,我从小身体非常棒。是铁打的身体,我怎么累,身体也消耗不坏。”江浙沪拍拍自己的胸脯,他胸肌很结实,拍的非常响亮,像铜锣一般。拍的把小星也逗乐了。
小星说:“你们真是对我太好了。”深深地给桑雪和江浙沪鞠了一躬。
由于他们当时囊中羞涩,没有钱买二居室的房子,仅仅住在一居室的房子。这时候,江浙沪说,他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桑雪带着小星睡在卧室。小星非常过意不去,“叔叔,桑老师,我来给您们添麻烦了。我睡在客厅沙发就可以了。你们睡在卧室。”
江浙沪说,他还要自学成人自考,想搞个本科学历,要学到深夜。所以,他睡在沙发才能不影响他们休息。
桑雪还是把小星安排和自己一起睡在卧室。
小星刚开始躺下来,久久难眠。其实,她虽然年纪小,但是,心事还是很重的。她想到自己并不是班里最优秀的学生,也没有个桑老师带来什么的欣慰,但是,桑老师还是像女儿一样待她。令她感动不已。她的心砰砰直跳。“无功受禄,寝室难安。”她实在按捺不住自己的不安,当桑老师沉沉入睡后,她便轻轻走出来,站在落地窗户前。望着窗外的那对面楼房的灯火忽明忽暗,望着躲在楼房角落的那害羞的月姑娘。还有远处那眨着眼睛的小星星。这如水的夜,沉落了那么多的繁杂,一片宁和。
这时候,桑雪突然醒来了,“小星,快来睡吧。是不是不适应啊。来,我给你取一个低的枕头。”说着,桑老师坐起来,拉开床下的柜子,准备取一个低的枕头。这时候,小星惭愧至极,便过来:“不好意思,桑老师,我吵醒你了。”
“不是,我一直没有睡着。我入睡比较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