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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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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雪在从北京回成都的火车上。为了节约路费,桑雪买的是卧铺。(卧铺比高铁便宜几百元钱)。晚车是晚上8点。桑雪望着故宫外护城河里涓涓的河水。思绪万千。
《金城别夜》那沾满历史风尘的故宫墙壁的倒影在被洇染成为褶色的河水中。由于在二环内没有太高的建筑,桑雪只有在这座城市的倒影中,撇去这座繁华的大都市的精致华美的现代化气息的外壳。那撇去现代化高大尚后的那种古朴,依旧在波上荡漾着幽幽古调。
桑雪思绪万千,她知道,她如果和江浙沪在一起,会遭到很多嘲笑、冷眼。可是,如果她考虑一下慕全备呢?
谁也不理解,桑雪不看学历、高富帅。更看重里边那颗追求圣洁的心。江浙沪虽然一介莽粗,但是,那种追求圣洁的心,在桑雪眼中看为宝贵。可是,似乎这种追求圣洁的心早就遗落了。对于慕全备呢,透过他的谈吐,他的思想境界也很高。当时,只是由于到不同地区工作,桑雪和他就分道扬镳了。
桑雪一夜在卧铺上没有休息好,只听见那隆隆的轰鸣声音。这声音驶向前方,驶向确定的车站,但在桑雪听起来,似乎这声音驶向未知。桑雪知道,自己做出决定之难度远远难于下棋。下棋一招之错,满盘皆输。可是,人生呢?桑雪一遍遍在头脑中确认:自己真的要做这样的选择吗?自己真的要卖出这艰难的一步吗?
桑雪一夜没有休息好,她在下火车之前,心烦意乱。想起好几天没有查看手机上的留言了。看到手机上出现了出了地铁站,突然,手机微信出现了有人的留言,仔细一看是“梦中人”。留言是“桑雪,你还在四川阿坝吗?”桑雪眼前一亮,迅速回复:“我在成都,”。便问:“你还在山东吗?”
“好巧,我也换工作到了成都了。”
“是吗?这么巧?”桑雪吃惊不小
“是啊,你工作如何?是因为那里气候不好,生活艰苦,待遇不好,就不想继续待下去了?”
桑雪看到这个消息有点生气。她知道,她选择到四川阿坝这样的地方是为了持守心中的执念,心中的梦,是可以逾越一切气候不好,生活艰苦,待遇不好的。竟然这个家伙也以世俗的一般性情况来衡量自己。桑雪其实虽然这时候已经到教会好几个月了。但是,她还没有真正生命改变。她还是像古代文人一样清高。自己以为自己的思想境界比一般人高。
“不是,相信我,我是吃苦的,我是不嫌弃待遇的。我是被迫离开的。如果不是被迫,我会一直待一辈子的。”
“你离开那里不是因为那里气候不好,生活艰苦,待遇不好,思想境界好高啊。”
看到这一条留言,桑雪心里美滋滋的。总是喜欢别人认可自己,即使得不到很多金钱即使为了这个名誉自己要付出,只要别人认可自己,自己就可以是极大的满足。人精神境界的满足和物质境界的满足是不太一样的。
桑雪便问:“你在哪里高就?”
“我即将到成都电子科技大学。你在成都哪里高就?”
桑雪有点自惭形秽,同样是博士毕业,人家在高校,自己却是中学老师。虽然不算天壤之别,可是,也是很大差距。的确,自己作为基督徒,地位远远不如很多外邦人。桑雪便说,“我只是中学老师。”
“你现在在成都吗?”
“我参加校庆,刚到成都。”
桑雪很欣喜。虽然,如果他不出现,自己就只有江浙沪一个选择;可是他的出现,就在面前摆了一道选择题,她现在在江浙沪和慕全备两者之间做出选择。比起抉择,不如单一选择。即使这个后来提供的选项要比之前的单一的好。一个强有力的声音在桑雪耳边:“赶快离开江浙沪吧,他又卑微不足,又穷困,还没有学历,嫁给他一定全家跟着丢脸。”桑雪的心的那座灯塔开始崩塌。桑雪此时此刻,思想飞快地运转,如果这个名叫慕全备的是基督徒,且和自己一样向往着圣洁的世界,一样的从外到内朴实无华。(其实,他外在已经非常朴实了。)
慕全备问桑雪:“你所在的中学距离这里远吗?”
“在XX区”
“你单位提供住宿吗?”
“没有,我在附近租的房子。”
“XX区距离市中心还有一段距离,应该房租不算贵吧。”
“我现在就在成都,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再见个面吧。”
这一次反而不像在毕业前引起桑雪惊喜的波澜。桑雪有点犹豫,如果这个慕全备不出现,自己就死心塌地地答应了江浙沪,可是,岂不是自己面对一道选择题吗?其实,虽然不知道慕全备是不是更好,但,桑雪宁可唯一地认定,也不愿意做人生的选择题。桑雪其实也考虑过,慕全备的优势是:作为名校博士,且是高校老师,体面很多。人家会觉得自己很有魅力,可以把这么优秀的搞到手。可是,他里边有没有像江浙沪一样对于圣洁的无止息的追求呢?桑雪心里画个问号。既然人家愿意见自己,还是见一下吧。
桑雪来到事先约定好的地方——慕全备所在的高校成都XX职业技术大学校门口。其实,桑雪觉得慕全备有点可惜。慕全备本来同样是名校博士,起码应该在成都的一所名校当老师。可是,如今,慕全备却落魄到了成都一所最最不起眼的职业技术学院当老师。桑雪不敢问,慕全备为何来这里当老师。毕竟这或许刺到对方的痛点。但是,桑雪不问,慕全备自己主动说了:“到山东理工大学当老师,很不顺利,两年期限的考核没有通过。被迫由发达的沿海城市来到这相对落后的西部地区了。”
“挺可惜。”当桑雪说出“挺可惜”几个字的时候,虽然这样意味着自己很同情他,也意味着按照他的能力可以进入更好的高校任教。是一种对于他本身能力的肯定,(否则就会说,来这里也挺好。)可是,桑雪又觉得如果表示对他的同情,似乎有一种伤害其自尊的意味。似乎他说出来就是为了让别人可怜他。
本来桑雪很想说“同为逐臣君更远,青山万里一孤舟”。虽然目前桑雪仅仅是一个中学老师,按照级别还不如他,其实,应该接受对方跟自己说出这句诗句。
桑雪很想问他:“你不觉得来到这里很屈才吗?”但是,又咽回去了。这样岂不是更加引起对方的伤痛?
可是,这时候,慕全备却笑着说:“其实,成都也很好。成都是我喜欢的一个城市。我喜欢这里的文化气息。“武侯祠”“杜甫草堂”都在这里。”桑雪从慕全备的的笑容中,似乎看出一丝丝异常。
其实,桑雪看过很多类似的人如果沦落到这个地步,会产生很多的抱怨的。可是,慕全备却没有抱怨的意思,知足常乐。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知足常乐其实是不容易做到的。其实,知足常乐有两种原因,一种是浑浑噩噩地满足现状;一种是深深的感恩的心,感恩一切,包括负面的。才会索取甚少。对于慕全备呢?桑雪总感觉是后者,因为,他并非是一个浑浑噩噩地满足现状的人,否则不会考入名校攻读博士学位。对于感恩的心,桑雪从记忆仓库中寻找有限的和慕全备的回忆,其实仅仅有零星一点点。他们在毕业前认识时间毕竟很短。在这有限的记忆中,桑雪记得有一次在毕业前,在校园中一起欣赏晚霞的时候,他突然感慨到:“能欣赏到这样的美景,确实是非常感恩的事情。”桑雪深深被慕全备这颗感恩的心所感动。如果自己沦落到他这种处境,说不定也会抱怨的。
正如毕淑敏在《紧握你的右手》中提到:“岁月送给我苦难,也随赠我清醒与冷静。”
桑雪刚才听说慕全备是基督徒,而自己是党员。必然会有分歧。心里对他完全绝望了。不再考虑他了。继续专一对江浙沪。其实,桑雪对于江浙沪也不是那么坚定的。毕竟,桑雪择偶完全不看外在(形象、贫富等等)可是人言可畏。如果桑雪选择了江浙沪,必定会遭来无数人的不理解与反对。且自己父母也脸上无光。其实,虽然桑雪在大家面前承认,自己接受江浙沪这一普普通通的保安,但是,她内心深处还是畏惧那舆论。如果做到《小窗幽记》中的“宠辱不惊,看天上云卷云舒,去留无意,看庭前花开花落。”实在是太难了。
2018年夏天,慕全备在成都呆了一年后,他在老家山东的父母病重,虽然,他还有姐姐在老家,在父母跟前。但是,作为孝子的他还是毅然决然地放弃在成都的工作,回老家照顾父母。所以,又到了离别之际。每当离别之际,多情的桑雪总会想起那首李叔同的诗歌《长亭外》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这正好是一个秋季。秋风在梧桐叶上敲打着一种别样的幽调。自古以来,梧桐总是和离别有关。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长恨歌》唐·白居易)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相见欢·无言独上西楼》五代·李煜)
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孔雀东南飞 / 古诗为焦仲卿妻作》汉·佚名)
夫鹓鶵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
(《惠子相梁》先秦·《庄子》)
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
(《秋登宣城谢脁北楼》唐·李白)
虽然,慕全备和桑雪没有任何关系,但毕竟是广义上的“同窗”。慕全备却说:“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