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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 迷宫 晌午未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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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未到,驿站未到。远远地,一队人马到了。
“卫姑娘,在下十二楼总管,高贺。”
“又是十二楼的人?”靠在卫流响肩侧半梦半醒的傅近堂长叹一口气。
“只要他不出手伤人,就随他去。”她能感受到他发烫的身体和灼热的呼吸。在马奔驰颠簸时,他的脸颊还蹭过她的颈,发丝缠绕在她耳边。她从未与人如此贴近,却也不觉得不妥。她扶稳他,下了马。
“高总管。”她一拜,“我这位朋友受了伤,需要尽快安顿。”
“姑娘的朋友若能再忍耐半天,傍晚时候就能回到十二楼。即可安心修养。”
卫流响隐约觉得高总管在忧心些什么,也不便问明,“那就照您说的办。”
一路上,傅近堂服下第三味散蛊粉之后,就不再昏睡,腰侧的伤口疼得不那么厉害了。太阳下山不久,一路惊险跋涉终于结束在了依山而建的十二楼朱红漆门前。
“卫姑娘,已经安排了东园给您歇脚。这位兄弟住西园,可好?”
“不用。我随姑娘一起。”
高总管未多说,让一个护卫搀起傅近堂奔东园去了。
“楼主和公子在后山——”
“明日再安排我与楼主一见吧。”
“是。”高总管也不多问,由着卫流响跟上护卫去了东园。他则奔向后山——有了因,便逃不开果。
***
这一夜,卫流响没有合眼。她三次将傅近堂从睡梦中叫醒,服下散蛊粉。
“你就不能一次给我个痛快么。”他迷迷糊糊地抱怨。
“蓟草根对付性阴的毒草最是有效。天亮再服一副,就无大碍了。”她把剩余的药粉用纸包好,放在床头。“还有哪儿不舒服?”
“身上像是有虫子在爬,又扎又痒。”他坐起来,倚着床幔,脸上有了些血色。“你大半夜不睡觉,弄这些药粉?”
她不说话,拿出包袱里的金丝楠木盒,从屉里取出一条扭曲的黑虫,放在他手腕的伤口处。黑虫闻到了腥气,一头扎进伤口,咕嘟咕嘟吸起血来。一眨眼的功夫,细长的黑虫就充满了血,圆鼓鼓的像是要爆裂开。
“这是试蛊的虫。你看它的皮色变化,就能分辨出吸进的血里藏了什么毒。”黑虫已经通体幽绿,泛着让人作呕的臭味。
“银边草。”她把虫收回屉里,又打开黑铁盒。“银边草是闻不出来的,但它一融进血里,就会变成绿色,发出恶臭。羊胡子可解,有山药根更好,要是——”
她念起霁园,还有紧靠霁园的眉山。山上全是爹、娘、大伯、二伯、祖父、太祖父种下的药草。她以前一直认定自己会在眉山顶,一生眺望霁园。而此刻,她却糊里糊涂到了这里,做着自己也不甚明了的事。仿佛就在此刻,她才惊觉,她已经离霁园那么那么远了,或是已远到回不去。
“在想家?”他捕捉到她眼中稀有的软弱和慌乱。
她垂下眼,从袖袋里拿出一粒药丸,“吃下药,好好睡一觉。”
跟着她,药都成了糖豆,有了就吃,吃了还有。他也不客气,扔进嘴里,大快朵颐。
“你和十二楼有什么恩怨,我不知晓。但这儿绝对是个是非之地。”他不自觉地摸着袖袋里那块不知是真是假的黄琉璃,“明日我随你去见楼主,解了公子的蛊,尽快离开。解不了,也尽快离开。”
她仍是垂着脸。
“怎么这么香?”以前吃的总是一个赛一个的苦。
“宁神的。”她说得安稳,却不直视他的眼。
他察觉出异样,第一反应是,“你又下蛊?”
“只是迷药。”她本就不该拖他下水,况且他还有伤。她横竖都是要去,孤身犯险,至少不会拖累他。“我一个人去见楼主。”
不知是怒气还是药性发作,傅近堂胸口热烫,头轻飘飘地,视线开始模糊。“那时候——你不愿——抛下我——先走,现下——就可以了?”
“这是一回事么?”她合上房门,还在琢磨着他的话,也始终没法回答。
大概是有太多的不甘和不快,傅近堂昏迷没多久,就逼迫自己转醒过来。他握拳,好在不是完全无力。“卫流响,你要是多给我吃几粒,我是不是就可以直接去给你收尸了。”他费力走下床榻,推开合上没多久的房门。东园里空无一人,他循着记忆,想要找到前一日那扇漆红大门。但转来转去,这里的假山怎么都是一个模样?
“二爷回来了。”
“卫家姑娘和高总管去见楼主了?”
“和您前后脚。应该还没上山呢。”
“我过去瞧瞧。”
傅近堂杵在假山后,半晌才缓过神。这人的声音……不就是……不就是……他狠提一口气,顺着声音远去的方向狂奔。腿脚还在发软,他咬着牙穿过中厅的长廊,在快到后厅大门的时候,他才勉强追上那个人影。月白长袍皱巴巴地拖着地,五六个护卫跟在身后。他跛着脚,带着急切推开大门。
门打开那一刹那,傅近堂恍惚看到了卫流响。她背对着他,对身后的一切毫无察觉。
他几乎是闭着眼睛冲向缓缓合上的大门。他想大喊危险,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几个护卫朝他扑来,他用尽全力出招去挡,不管碰到的是肉掌还是刀剑。血从他的脸颊、左臂、右腿喷涌而出,他没有停下,仍是妄图越过人墙前行。
终于,大门在跛脚男子身后沉声紧闭。他心一紧,身体也撑到了尽头,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卫流响,你要是给我死了,我岂不是白跟了你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