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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 遇袭 傅近堂服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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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近堂服下卫流响配好的散蛊粉,两个时辰后发了一身汗。虽和之前相比未有大不同,但并无不适,对他而言便是好事。“你瞪我干什么?”
卫流响指着他的脸,惊道,“你变白了。”
他摸摸面颊,“看来这蛊不只麻痹经脉,还会破相。”
诡异的青黑色褪去,他其实相当好看。而他却不在乎。如果某样东西能轻而易举地拥有,谁又会在乎呢。
她出神地望着手中的粉末,指尖隐隐刺痛。
“蛊算解了?”
“八蓬和燕羽只能解苦草和眼子草。结缕还缠绕在你的经脉上,它会随着你的内力流动,钻到你全身的每一个缝隙里。我用蛊封了你的内力,之后再用药。”
傅近堂闻言,凭空劈出一掌,果然轻飘无力,完全感觉不到内力流动。
“半日之内,你体内的结缕就可以除去。内力会慢慢恢复。”她将手中的药粉递给他。
“也就是说,在太阳落山之前,我基本上是个废物。”他本想抱怨,却发现她的十指通红。“你的手——”
“陀螺蔓。干吞下去。”她不再多做解释,牵起马缓缓向前走。
她是在救他。即便她知道接下来会有凶险,只有他才能护她,她也还是选择封了他的内力。他将目光放在她沉寂无声的背影上,胸口纠结着什么,让他不能畅快呼吸。
两人一路无语,翻过了几个小山头。太阳终于疲倦,开始沉下地平线。
“绕过这个林子,盘过前面的山头,就是十二楼的驿站。”这里过于平静了。乌云压顶,她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趁雨还没来,先歇上一歇。天黑了赶路。”现在只能不停地向前赶,虽然十二楼也未必就安全,但未到十二楼之前却是一定不安全。“那两个草包护卫的调虎离山能护咱们至此已属不易。眼下,得靠自己。”
她从身后的包袱里又拿出那个黑铁盒,从里面取出一把细针。“这是我解蛊麻醉用的。你使起来应该得心应手。”
他瞥她一眼,忽然问,“你跑得够快吗?”
她不作答,翻身下马,盘坐在树荫下。
他收好针,眺向远处看不到的驿站,“我护不了你时,你便逃。这马的脚力还足够。”
她连眼睛眨都不眨,当真什么都没听到一般。
他对她的无言束手无策。“我是说——”
“你可知我为何不喜雨天?”她突然转了话题。
他忆起那次雷雨时,她不同寻常的静默。
“我娘生我那日下着大雨,大伯说,我娘死的时候,我的哭声比雨声还大。”她费力地说了这一句,停顿片刻又接道,“我四岁第一次见二伯,他安静地躺在石床上,外面的雨很吵,那么吵却也吵不醒他。还有我八岁时大伯陪我在院子里淋的那场雨,对我说的那番话。我总想,这么多雨,老天哭的也未免太伤心了。”她转过头看他,目光中的无望无措无可奈何,径直钻进他的心里。“哪儿都会下雨,逃有什么用。”
她的娘、二伯、大伯,还有她爹、卫家,说到底都是她的枷锁么?万蛊斩,他曾想象那束笼罩在万蛊斩身上的光芒,在他眼前,就在卫流响的身上,渐渐消褪。
“那就一起死吧。”他在她身旁坐下。话中带着真假难分的不羁。
雨明明没有落下,她却嗅到空气中泛起的湿意,和一种异香。“即便你不愿,也来不及了。”她苦笑,赶忙从袖袋里掏出两粒药丸,递给他一粒。
“卫流响。”循着声音的来处,低矮的树丛中缓步走出一人,三十多岁年纪,一身月白长袍,温雅得恰到好处,面色清俊,但是眼里却暗淡无光——有一种难言的别扭。
“他身上的气味混着很多草引,但又不像中了蛊。”
“好灵的鼻子。”这人耳力甚好,距离七八丈,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傅近堂一跃而起,蹿出三五丈,来到长袍男子身前,挡住他眼中的探究。
“身手不错。难怪二十几人合力也有去无回。”
傅近堂心头一震,想到了袖袋里的黄琉璃。还没理清头绪,就见男子伸手朝他抓来,手指尖泛着紫光。
“小心有毒!”
傅近堂向后猛退两步,好在那人不如他预期的快。内力虽然在恢复,但是对抗强敌还远远不能。也只能先周旋,再伺机用针。长袍男子两抓未果,也不再冒进,顺着傅近堂的步法,慢慢移动脚步。
傅近堂发觉长袍男子的一边腿脚似有不便,他随即将针扣在指缝中。然而就在他瞅准空隙准备出手那一刻,长袍男子却将身子调转了方向,朝他右后方的卫流响抓去。他已赶不及隔开长袍男子的毒手,只得硬生生地将卫流响撞开。他竭尽全力向后撤身,射出左手中的长针。长袍男子竟也不躲,冲他腰间抓去。五根长针没入长袍男子的左肩,而傅近堂腰侧则裂开一道血口。
长袍男子后退几步,仍不甘心,张开手臂再扑。这下,傅近堂才看清楚,他的一只长袖是空的。一具残破的身体竟有如此残忍的心。傅近堂忍着腰间剧痛,扣紧右手中的长针朝他下盘打去,身体向另一侧艰难滑开。
长袍男子的腿显然不似他的独臂那般灵活,两根长针没入小腿。他原本暗淡的眼神变得充满戾气,死盯着卫流响。
卫流响没有看他,扶着傅近堂靠在树旁坐下,“他的胳臂应该抬不起来了。腿也走不动了。”她撕开傅近堂的袍子,伤口不深,流出的血仿佛已经干涸。她一惊,伤口裂开的血在回流进他体内,带着毒!
耳边传来长袍男子虚弱但充满仇恨的声音,“‘万蛊斩’卫见齐说他解不了我身上的蛊。”他冷笑,气息越来越微弱,“你呢,卫流响?”话毕,他使出浑身之力,跃上马背,在马肚上狠狠一拍,马受惊狂奔而去。
卫流响还未从他一席话中回神,木然杵在那儿。而一旁的傅近堂终于无力支撑,昏了过去。
***
“阿爹的蛊厉害吗?”
“至少是天下第二厉害。”
“谁是第一厉害?”
“那个人已经死翘翘了。”
“那为何阿爹还是第二厉害?”
“他还有儿子啊孙子啊孙子的儿子啊。”
“那他们一代一代岂不都是第一?”
“你代阿爹去赢他的儿子啊孙子啊孙子的儿子,如何?”
“我不学蛊。”
“想死啊混小子,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
他吃力地睁开眼,清朗的月光描绘出卫流响平淡的轮廓。她跪坐在他身旁,头发湿了大半。原来,开始下雨了。
“你牙关紧闭,没办法吞下药丸。”
他张开口,吞咽的动作扯动了伤口。“居然没死。”他的嗓子干痛。
她已习惯他的疯话,但看着逐渐扩大变黑的伤口,她还是忍不住把拳头攥了又攥。
“又要给我放血是吧?”他伸出胳膊,上次的伤口刚结了薄薄一层痂。“不必客气。”
她拂去脸上的雨水,从包袱里取出棉褂,给他盖上。“你刚才在唤你阿爹。”
他嘴角扯出笑,“做了一个很久以前真实的梦。”
“我没见过爹,也没见过娘。二伯一直没醒过,大伯不爱说话。”她像是在聊家常,“你家人呢?”
“只有阿爹。阿爹终生未娶,我并非他亲生。”
“血缘并非绝对。大伯、二伯与我爹也并非亲兄弟。”她长叹一声,“而有时候,血缘又是绝对。”
“所以你姓卫。”
她并不是这个意思。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忍不住就要闭上,但又想听她把话说完。
“我的名字出自一句诗:流响出疏桐。我爹说,男娃就叫流响,女娃就叫疏桐。而我叫卫流响。”
“为何?”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他用力阻止着快要流失殆尽的意识。
“是大伯对我的期望。”她拿出匕首在他的手腕上划过。
“什么期望?”
“所谓的‘万蛊斩’其实是……”
傅近堂没有抓住她最后的话音。等再次清醒,天边有了一丝暗光。但是雨却下得更大更急了。而卫流响正在拖着他,向林子深处移动。
“雨不碍事。”他的嗓子像着了火。
“咱们必须找到一个可以避开雨的地方。”她四顾周围,视线的尽头有一块大岩石,“我扶你起来。可以吗?”
她急切的恳求让他生出一股力,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当他几乎是被她驮着拖进岩石下时,他已经精疲力竭。“你——你该不会是怕打雷?”他曾这么闹过她,而此刻他已笑不出来。
“伤口的毒里有结缕,如果不先除去,毒血回流会深入经脉。必须要用陀螺蔓。陀螺蔓不可以沾水。沾了水会有毒性。”她在抖。他强迫自己睁开眼,只见她一边用手挫着陀螺蔓的枝芽,一边用衣袖擦着额头,生怕雨水掉下来。
“死不了的。”他实在说不出好听的话来。
“至少有六种草引,或许还有我没分辨出来的。”她用衣袖擦去他脸上的雨水,然后把陀螺蔓的碎枝芽送到他嘴边。他艰难地咽下。
“你手上的印子就是弄这些乱七八糟的草引留下的吧。”
她已无心回答他。
等卫流响处理完伤口,傅近堂已经昏睡过去。她把剩下的一匹马牵了过来,然后靠在岩石上不断回想着伤口的气味。至少有六种蛊引。
她从包袱里拿出金丝楠木盒,还未打开就又放了回去。“不是虫蛊。绝不是。但也绝不是一种草蛊。是很多种长时间混合在一起的,像是蛊的一种毒。”她默默念着,默默想着,默默天亮。
傅近堂再次醒来的时候,雨也停歇。卫流响将一味散蛊粉放在他眼前,人站在不远处发呆。伤口还是疼痛难忍,但腿脚灵便了一些。
“赶路吧。”她把马牵过来,示意他上马。
“你一夜没睡?”她假装轻快,却掩不住一脸倦容。
“晌午就能到驿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