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纯情学生俏老板(三) ...
-
他没给自己太多见人就敢搭话的胆子,拿着铁锨和水桶,接了根长水管通到水桶里。又找了个没用的破锅,倒了一盆子石灰。
偶尔有人瞅他一眼,白容净铲子挥的不快。他把铁锨压到沙土里,又弯腰用力铲进去,手臂上绷起原身不多的肌肉。
把瓷砖翘起来的时候,陈衔才意识到声音多大。
他有些尴尬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倒是没人受影响。
他又仔细看了看,才发现几个人都没画画,全在各玩各的。
怪不得这地方这么偏僻还要来呢。
来偷懒了是吧。
林谷一直抬头瞅他,看的陈衔后背沁出汗,分不清是天太热还是不自在。
“宋老师,我也想玩。”
陈衔停了停铲子,“啊?”
“我给你帮忙打下手,你一个人弄多累啊。”
他话是这样说,眼睛都快亮成灯泡了,抿着嘴扬起眉毛看他。
谭玉合窝在椅子里,嘴角有点藏不住的笑意。
陈衔还记得上辈子见到谭玉合照片时,同行的前辈老师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这孩子有气质。”
她是最安静的那个,长相有些雌雄莫辨,中长的头发扎成一丝不苟的低丸子头。穿着松松长长的轻薄外套,照片大概是写生时拍的,衣服上还有不少飞溅凝固的颜料,袖子挽到上臂。
脸上总是带着很轻的笑,鼻梁架着无框的眼镜,说话也温和舒朗。
他们看到的照片资料里,谭玉合脸颊有些肉,偏向鹅蛋脸,但笑起来时眼睛是眯着的,像小狐狸。
她仰头:“老师,你就让他帮你吧,他可想玩这个了。”
谭玉合右手中指和食指夹着根细细长长的笔刷,笔杆是金属的质感,在太阳下还反着温顺绵延的白光。刷毛是很淡的黄色,依稀看见几滴清水水珠挂在上面。
她漫不经心的,也不在意滑到自己指缝的水。看手机看得很认真。
林谷配合地止不住点头。
陈衔打开院子大门:“一会儿太阳大,你们就进来坐,我给你们留一半干净的地方。”
“你们不用画画吗,老师不会骂你们?”
林谷靠近他,“没事,不骂。”
陈衔给他一把体量稍小的铲子,林谷是个漏勺,问一个问题能牵出一堆回答。
“每天交一张就行。而且我跟前几届学长学姐们问过了,就算不交也不怪我们,只要写生结束的时候能交上,就没事。”
“这地方还挺难找的,我们刚开始找的时候都不知道旅馆还有后门,跟傻子一样绕了一圈。”
他接过铲子:“谭谭!看我!”
谭玉合默默转过脸,打了个哈欠后去戳手机。
“你们俩在谈恋爱?”
是个人都爱八卦,何况是无关痛痒的八卦。
陈衔自觉自己的行为还算合理,林谷也觉得合理,于是点头,下巴磕在铁锹柄上。
陈衔说:“那一看就是个好孩子。”
林谷说对。
他从铲土开始,比划着动作教林谷。连着下去几铲子,似乎是有人监工了,于是做活就快一些,动作干净利落。
林谷气卯的很足,信誓旦旦说自己都会了,结果一铲子下去盛的不到陈衔三分之一。
他露出一个羞耻的笑:“艹。”
“你是第一次,多来几次就有经验了。”
杜李槐离得不远,陈衔听见有人噗嗤一声笑了,他看过去,对方脸还是端端正正的板着。
有林谷帮他干,陈衔能顺理成章摸摸鱼。他余光瞟着其余几人,又让079替自己盯着监控里其他人。
“你能帮我拿到我当时录制前的手稿吗?或者警察局里关于这案子的记录。”
079很快回他:“手稿拿不到,不过那个记录要是他们有电子档的话就能,但得费点时间。”
叹了口气。
“谢谢。”
他又看了眼林谷,顿了下,说:“我铲吧,你替我把水泥地砸掉,尽量往深了砸,砸不深也没事。”
林谷愤懑,怒转身把铲子对准地面。
陈衔往外看了一眼,暴雨前仅剩的这几天,天气是很好。
知交山曲径通幽草木而深,过亮的太阳照起空气间烟尘微光,叶树罅隙,在空着的黑椅子上照出澄澈的明亮投影,盯着久了,就觉得看的眼睛有些发懵,脑子都被热的晕晕乎乎。
他第一次来知交时,还二十多岁。见到一个破败死寂的荒山。那时又是冬天,同行的好友眉毛上都沾上纷扬的冰雪。大雪漫天,唯有新下的称得上皎洁莹白:旧雪坑坑洼洼结着冰,落着干硬的动物的粪便和枯枝烂叶。他们当时还喟叹,这地方比画上见到的要丑太多了。
现在人还没死,这地方看着也还很漂亮呢。
陈衔没多看,继续捯饬面前堆成小山丘的土沙。
“知交真漂亮。”
林谷说。
陈衔说:“是啊。”
真漂亮。
人死不能复生。
林谷说干活时,神情显然是抱着玩的心态来的,结果还真认认真真撬水泥铲土,干了半天,肩上肌肉都酸的厉害。
他往后一倒,倒进椅子里:“谭谭,我死了。”
谭玉合问他下午还干吗,林谷沉默几秒:“呃呃呃。”
郭子仪是这群人里唯一一个真在纸上画画了的,陈衔看了眼,发现对方拿笔小小起了个稿就没再动。
他俩昨晚笑了半天,最后还是拿了轮椅,几个人轮着照顾。
白容净问林谷:“谭玉合只和你们几个玩吗?”
他说不是,“她不爱跟不认识的人交心,基本上朋友都是从幼儿园认识的了。来了一中,她就只乐意跟我说话。现在倒是被我带的能跟那两个人聊两句了,但也不多。”
学生们有午睡时间,通常没人会再待在底下晒大太阳,两个半小时的时间要不好好睡一觉要不玩会儿。
079和他说没什么异常情况,陈衔答应下来,又拿着手机调倍速一个一个过镜头。
他看的有些专心,直到有人站在面前,才若无其事收起手机。
“怎么了?”
来的是杜李槐,额头有些薄汗。他站在陈衔面前,扑面而来身上的热意。
“来找卖饮料的机子。”
给他指了方向,不多时杜李槐拿着两瓶茶出来。
“你心脏不好,少喝点茶。”
“我想问您点事。”
陈衔没话找话,他很少主动找人攀谈。
他心想你倒是快问。
杜李槐坐到沙发上,也不清楚他去干什么了,脸上都热出点过分的血色,神情却还是淡淡的:“我第一次见您。”
“啊?”
他拧开瓶盖,墨一样黑的长发散了几缕,发丝微微浸在脸颊。
“第一次见您。”
“我以前来的时候,这里的老板是另外一对夫妻。”
陈衔问079:“他们不是每年去的地方都不一样吗?”
079:“我不知道啊。”
“我复读很多年,之前来过这里两次。”
似乎猜到陈衔心里想什么,杜李槐开口说。
他俩离的并不远,陈衔闻到那瓶茶飘来的涩苦香味,还有很淡的香皂混着琥珀的香水味。
旅馆活并不多,他没什么可干的,就一直盯着杜李槐,从头发看到衣服褶皱。也不出声,也不看他眼睛,一直看那些不甚重要的细节。
“那你对这儿还挺熟的。”
杜李槐应了一声,“你是宋老板的儿子吗?”
他点头:“我爸妈半年前走了。”
他起初还在想杜李槐怎么知道401采光不好,要是他曾经住进来过,那就能解释通了。
“我和叔叔阿姨……关系还不错。”
他语气很温和,斟酌着开口,随后去看陈衔的表情。
对方表情有一瞬的空白,杜李槐视线上移到他身后的挂画,一张被裱起来的,算不上很完整的风景画。
那是他去年画的,送给了这对夫妻。
陈衔不知道该怎么回,杜李槐说的这些都和他印象里不一样。
他有点烦。
似乎杜李槐也觉得气氛尴尬,语气极礼貌的说了句“再见”就离开。
要是想知道谁是凶手,最简单的方法是直接问出来谁和谁有矛盾或把监控装的漫山遍野,让谁也无处遁形。
然而079曾经和他一再强调,任务期间有责任保持世界正常运行,宿主无权在没有线索的前提下直接提起与案件相关或可能出现的矛盾纠葛。
例如他能在旅馆装上监控,却不能让监控超出旅馆的范围,因为旅馆外的地产不属于他,以及并未发生过需要安装监控的事件。
再比如他能通过自己的记忆和监控录像推断出杜李槐“心脏病”的真实病情,却因为“宋固”不知道杜李槐的过往以及身体状况,而不能表现出任何似乎了解的样子。
相当于他唯一的金手指起不到任何实际作用。
唯一的慰藉是,宋固的性格和生活习性对这群人来说是完全空白,能让陈衔有一定的自由空间。
陈衔觉得自己后颈也热起来,刚刚还让他舒服的凉风现在有些不识趣。
离开大厅,穿过餐厅,又透过微微开了条缝的茶色玻璃窗户。
他想把窗户拉上。
却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依稀辨认出是个人影。
那地方是后山。
陈衔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是个背影,穿着米色的长外套,是谭玉合。
谭玉合在打电话。
陈衔探过去,听见她似乎在聊什么,他把窗户拉开很小的一条缝。缝隙里有难以避免的灰尘沾到手上,干燥又滚烫。
谭玉合手插进兜里,姿态松弛。
“玉合,老师问你还拿没拿着他柜子钥匙。”
“你能闭嘴吗?”
女孩声音没什么起伏。
漫不经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