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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五十五章 回黄转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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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送舅氏,曰至渭阳。
何以赠之?路车乘黄。
——秦风·渭阳
这算不上个场景,更像是画面的叠加跳转,要是硬要扣个主题的话,万物霜天竞自由吧。
一切开始于一间弥漫着泡面味的逼仄的宿舍,那时老坛酸菜刚刚出事,李星云是从腾讯家那个新闻弹窗里瞥到的,手上搅面的动作不由得一顿。
通文馆二门主,历史上那位战神世子李存勖那句“烂泥扶不上墙”从二手笔记本的内置扬声器里以一种带着毛边的剌耳感震得充当盖子的那层弯折的纸晃了三晃,白瞎了配音演员的精湛表演。
哒哒两声,李星云叉掉弹窗又顺手开了弹幕,他还是埋头塞了一大口面,有的吃便不要挑,至于制作工艺跟流程不想便是了。
‘眼睛不需要可以捐给需要的人’
喝汤单手盲打回车发送一气呵成,抖机灵瞬息埋没在一片对与他同名的那角色的声讨臭骂的文字里。
李星云吃东西很快,食量很大,第一碗结束,正好第二碗泡到位,电子泡菜掐头去尾刚好又是一集。
“若森真短。”李星云边灌了口茶水边嘀咕道,满意地往那一动就咯吱作响的破旧椅子里一靠,大概是前前前任住户的馈赠,传的代数应比后梁、后唐那把龙椅的还多些。
头三季李星云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七遍,台词句句会背,只是那一张张建模脸还是跟记忆里的人对不上。
李嗣源的耳垂真没那么长。
雪儿要更美一些,但身材也要更武者一些。脾气很难评,在李星云眼里算是最好的那种,直爽、真诚、坚韧,他在雪儿身上学会很多。像是接受、爱、倾听、紧握与放下、等待与追逐、不纠结……
水火判官穿得不像魂斗罗似的,玄冥教是属鼹鼠的,哪个分舵都要打地洞,教众穿得挺多,不然老了都得患风湿。
倾国倾城没那么夸张,就是北方水土养出的干练娘子,容貌是英气了些,喜穿花袄款男装,功夫浑然天成,不开口英姿飒爽,一开口就春晚小品,还传染。
但他也不知道袁天罡跟李淳风是不是真长那样。
李星云住的是四人寝,家具是类似学生宿舍的那种上床下桌。不过这屋实际上就住俩人,他室友大多数时间又不在。
李星云的桌面很乱,中间摆着破笔记本,左边一摞史书,《读一页就上瘾的唐朝史》《隋唐五代史》《中国战争史之五代十国篇》成套成套摞得摇摇欲坠,侧边看去书脊凹陷,另一侧则贴满了索引贴。桌子右边紧贴着铁皮衣柜,上面那些用油性笔画了眼睛造型的冰箱贴粘着各种提醒,滴溜圆地盯着他,催着他,有史料展览,免费讲座,兼职信息,以及彩喷有些卷了边的袁天罡跟李淳风的大头照。两人的左脸上都标了些刻度点,显然主人仔细研究过。
酒吧打工洗盘子多了以至于干涩开裂的手关了视频,桌面是不良人角色全家福。
滑开手机看时间,锁屏是姬如雪单人照,壁纸则是姬如雪跟李星云的同框。
桌子上方有金属置物架,一样塞满了书,《前唐书》《后唐书》,还有李淳风跟袁天罡合著的《推背图》,李淳风的pdf打印版《乙巳占》。架子正中夹了张李星云、姬如雪、张子凡、陆林轩的合影,只有张子凡被画了熊猫眼加了耳朵跟刀疤,定格的大家都被架子上一格中低垂下的文松枝叶簇拥轻抚着。
许是这个原因,李星云视线每每扫过,心口都会觉出些许痒意——想见他们,想回去,想再一起喝酒,再说说话……
李星云将笔电一合,捞过黑皮本子写写画画,直到手机响铃“我姬如雪就是喜欢李星云,他越别扭我越喜欢”催他去KFC兼职搬砖挣票子。
李星云抓过手机、钥匙、钱包一股脑塞进牛仔外套里,关灯锁门,来到车来人往的大街上。
这个奇怪的梦里,李星云会冷会饿会受伤却不会武功。
两年前他就站在这条大街上,一身带血的唐甲,被那长相酷似李存礼名字却叫甄平凡的室友以cos同好为名诓骗捡了回去。
那一夜,甄平凡想昧了他的唐甲挂咸鱼,他则顺水推舟送人情入伙傍了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饭票。
在甄平凡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万分不耐的教导下,李星云终于学会使用手机,从此开始高强度的九世纪古董的二十一世纪补习之旅。
李星云对一切适应良好,唯一的好奇是他为什么会有身份证。
“你可能是精神分裂了。”甄平凡帮还没买笔记本的他用身份证号定了历史博物馆的门票后斩钉截铁道。
“只要不耽误我回去。”李星云嘴里叼着橡皮筋,正对碎裂的镜子费力用梳子扯着他那干粘的头发。
“剃了吧。”
“理发涨到多少钱了?”
“45。”
“我还可以再留两年。”
发留长了两年,人也在这个梦里困了两年。
李星云攒够了路费和食宿费坐着红眼飞机去西安,飞机起落架一收,耳鸣骤起,铁鸟冲破厚厚云层沐浴月光,他眼睛一闭一睁便躺在李淳风疑冢黑漆漆的空石棺里了。
不仅袁天罡留给他的那颗破发动机又开始做功,那九幽还开始没完没了的暴涨,而李星云脑中本不应存在的记忆也开始递进增加了。
鸿蒙之初,先天混沌,到底是盘古开天辟地还是奇点大爆炸,李星云看不真切,想不清楚。
细胞分裂,种子萌芽。
生命自海洋登陆,在37亿年的岁月中繁衍进化。
种群竞争,优胜劣汰。
文明崛起,朝代兴替。
在漆黑的水域中飘荡,视觉退化的种种海沟生物自身畔掠过,更深处那些生物荧光化作繁星点点,仿若乾坤颠倒,李星云禁不住想,到底哪边才是梦呢?
感官,生物获悉危险通晓生机的渠道。
信息如长河奔涌不息,冲刷着每一个跃动着的生命体,万千记忆挟卷着李星云随一切涌入永不停息的循环。
此时当有琴声,又是谁在唱呢?
人类,丧失一两种感官尚且能够存活,但若是五感尽失了呢?
那承载了一切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精巧思量的大脑被彻彻底底关在颅骨这个黑箱中,切断了一切与世界的联系。
它还会思考吗?
它还会做梦吗?
它到底还算不算醒着呢?
它还知道它是谁,或是它是什么吗?
生命不死不灭,在一切绝境中总会为了维持自身存在寻找出路。
可只有感知到可爱的人事物,生命才有机会感受到幸福。
于是它强行睁开了那被天封死的金色第三只眼,开始直视那被人类命名为道的概念。
叮——
揖峰堂外乌云蔽日,堂内狂风大作,梁上悬挂的成百青铜铃铛随着花元晏敲金钵的那一声醒魂脆响震颤不休。
下座众人连忙运气护体抱守中宫。
宋铁石真气外放将一旁的谷雨罩了进去,免叫这孩子心神尽失。
谷雨只是被那铃声一勾,嘴唇已是惨白一片。
李星辰感激地向天退星颔首,他护住自身已是吃力,此刻不敢分神也容不得后怕。
花元晏又敲了一记金钵,仰首合着铃音长啸,那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好似野马嘶鸣又掺了风口的呼啸声,掀起天灵盖往头骨里钻一般,尾音又似挂了鬼差衙役的索命钩子,在众人心口狠剜了一记。
那声音在呼唤,在寻觅,这一刻花元晏化身成了蜘蛛,盘踞在巨网的正中拨动蛛丝,试图网住生者世界背面将将苏醒,漫无目的神游的天暗星的爽灵。
花元晏闭目,城内早已布好的阵法正中,招魂幡猎猎起舞搅动那充斥着天地不可见的气运,有如蜻蜓点水,涟漪一圈圈荡开去,曼珠沙华盛放,每片花瓣都是蜷曲的手臂,拂过山川,扫过民居,搅弄池塘,一路摸索——
找到了……
那藏在古树倒影里发着光的绝美蛱蝶……
头顶的铃音变了,从混乱无序渐生和谐。
光蝶振翅,与铃音的频率逐步一致,它破水而出,却未给镜面留下一丝碎痕。
那不可思议的蝶扯着光迹在暂停了的世界里蹁跹,穿过孩童的眼,美妇人的胸膛,垂死者虚握的拳,一路直行飞至低垂着头颅的天暗星面前,当翼展最大时化作金色的眼隐没进那空荡躯壳的眉心。
李星辰屏息而待,看到师兄那葱白的手指微微颤动,待失而复得感包裹住他,他才发觉手心刺痛,口鼻猩甜,身上亦是涌起虚脱感。
堂上众人低眉垂首神色各异。
天究星邢旭炎轻瞟了一眼挡在天暗星身前的天闲星的背影,敛在袖中收紧的五指骤松——一切既然皆如少帅所言,他也该起程做嘱托之事了。
邢旭炎起身向不良帅方向上拱手施礼,后退两步旋身离去,天杀星年喆紧随其后。
谷雨下意识转头去瞧,却被李星辰探手轻抚了一记脸颊。
“收心。”李星辰私语道,微不可闻的嗓音几乎同时被花元晏儒雅随和的声调盖过。
“少帅对赤炼花汁熬制的符纸有异感,相接处红疹难消,年前得尉迟姑娘提醒,花某聊作了些改良。”花元晏吐字平淡温和,虽面对着僵坐不动的天暗星,可堂中人都清楚,这话却是说给不良帅听的。
随言而出的是泛起红光浮于半空的两枚符咒,花元晏上前一步单手上捋天暗星宽大的袖袍,露出精瘦的手臂,苍白的肌肤透出青青的血管,漆黑的符咒随低吟声贴附在小臂内侧便有如融入其中成了皮下纹饰一般,衬得多了七分妖邪。
金光自天暗星的眼中泄出,花元晏后撤一步抬臂摇铃。
那铃铛手掌大小,黑檀木的手柄上阴刻着通灵铭文,铃体部分是青铜质地,上刻着交缠的两条衔尾巨蟒,分不清始终。
铃声乍起众人脸色煞白,具是死死捂住耳朵,却也阻不断那九转冥勾样的金属震荡声往头颅里钻。
花元晏再撤一步,天暗星双目明张,金光渐敛汇聚于虹膜之上,可那双眼中无情念无喜怒相较灵魂之窗更似波斯宝石那般的死物。美则美矣,灵韵尽失。
花元晏脸上却现了笑意,‘点睛’自是引魄者最为沉溺的时刻。
大道创诸法三千,造飞禽走兽,设草木山川。
灵魂之奥妙古今未有人能参透,何以形成,如何轮转,所谓几何?神也,天机也。
然而他,引魄者的魁首已能做到封五感让真魂涉世。
自然之气从天暗星的脚下旋发喷涌,低垂的头颅随着颤动站立的身体一道抬起。
花元晏压不住嘴角,他已无暇顾及其它,眼中唯余面前这独一无二的身影。只要有天暗星在,他还可以在这条探究生死的路上走得更远。
铃音再起,花元晏开口唱令,音调尖利却比铃声还要空灵。那一声声听不懂的远古魂语成了看不见的丝线,操纵起天暗星的四肢。
花元晏仿若教导稚嫩孩童,引导着玉雕人偶样的天暗星听音辩位、移动、说话,他在试图使天暗星的爽灵绕过七魄的周转直接对位封固在这具残破的肉身里,反向以灵养身。
因已是第二次尝试,费时不多。
很快天暗星摆脱了铃音,除了双眸蕴着金光,动作却已与往日无异,两柱香而已便能凭气辨人识物,行动自如。
堂内众人听花元晏令真气外放供少帅认记,还未等谷雨询问小师叔自己要怎么做,只听破空的冷声响在面前,警铃大作汗毛直立,眼前却又是一花,那天闲星已飞身而至,食指中指紧紧夹住那已经抵上孩童眉心的银针。
“烦请少帅解释。”花元晏撤臂松指,那银针坠落却又在发出触地轻响前回了奇迹样的来处。
人亦是回以沉默。
天暗星的沉默有很多重意思。他判定一目了然没有可解释的余地或是沉默本身会将事件走向引向他设计的终点,这两种占大多数。但也有其他可能,像是他不懂为何要解释或是注意力在它处没收到这句信息。
花元晏抬臂摇铃重复了一遍,得到了一支从脑后四十五度方向斜插而下的嵌珠匕首。利刃削去花元晏颊边一缕垂发后入地三分。
花元晏轻瞟那凶器,收回视线,神色淡然。
应是前者。
再问可就不知趣了。
天暗星那微光流转睖睁的淡金色眼眸里空空荡荡,像寂夜悬月映不出任何景物却能随时勾起直视者内心的过往。
稚子心绪未平仍忍不住偷瞧。
‘我很喜欢小雨,什么都不会变。’
师父亲切的声音浮现在耳畔,谷雨的心跳又漏一拍。
既这样说,便绝不会杀他伤他,那么师父是想做什么?师父是确定这个天闲星会出手护住他吗?师叔那句没说完的话——我又是什么?
谷雨开动脑筋小心地探看着,试图寻找些提示的蛛丝马迹,这堂中除了跟他一样状况外的冰桃,每个人都表情深藏,目光叵测,而那女孩儿知道的也要比他多得多。
同花元晏想的不一样,谷雨认为师父的沉默是留给他的,正是师父真心爱护,失了七情六欲仍惦念着给他留下一个选择。
花元晏选择递枝与否,谷雨则要选择接或不接,是否要站到身为天残的师父对面去做那个引魄者。
做。
当然要做。
谷雨垂眸盯着花元晏脚下。这人自有图谋,与师父异心是师爷的心腹。
这些时日谷雨看得清楚,尸祖降臣也曾提醒嘱托,他们都是要勒紧缰绳困死师父的。如今他年幼百无一能,学会这天闲星的手段才能真的帮到师父。
男孩儿将拳头掩在袖子里,攥紧,再攥紧,猛然颔首执叉手礼道,“谢过大人救命之恩。”
这枝谷雨接了。
“大帅,这孩子有几分天赋,不知可否予我做个外门弟子。”
花元晏微扫一眼,面上的温润不增不减,却越过天暗星直接向仍旧端坐主位的袁天罡请示道。
不悦自末位李星辰处传染蔓延,他露得直白,其他人更善于收敛遮掩。
攀附藻井的悬丝猛颤,百余铜铃霎时激荡不休,盘空回荡以声造景,铁马金戈煞气尽显。
不良帅敲击桌面的食指停顿,扬得翛然,一指斜前的天暗星,“你该问他。”
“失礼了,少帅可属意?”花元晏从善如流。
铃声越发狂躁,自人间兵事转战于天,裂帛雷鸣挟卷疾风骤雨,丝线在拉扯下逐一崩断化身碎柱断梁的凛冽长鞭,铜铃砸地粉身碎骨,段段白绸飞散飘曳,终是轻掩粉尘,在这众人不动如山的毁损厅堂中召唤了一场斑驳落雪。
“可。”天暗星吐了模糊的一字。
“便允了。”不良帅发话间真气荡过,扫净一旁的太师椅。
天暗星踏碎半只残铃坐回次位,举手投足满是似兽非人的剽疾。
尺椽片瓦滤得风声淅淅飒飒,谷雨于漏了半边蓝天的厅堂正中双臂高抬埋首,尊那站在光影交界线上的花元晏一句先生。